易小明
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是在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進程中產生的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價值形態表現。它具有豐富內涵,既有異于中華倫理文明舊有形態,也有異于外國倫理文明形態,尤其是與西方資本主義倫理文明有著根本區別。探明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的生成機理,是推進“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研究”的根本和關鍵。
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國情的中國特色:它是人口規模巨大、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
作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其本質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內生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進程,二者是相互規定、相互影響、相互促進、相互催生的關系。一方面,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是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進程及其巨大成就的積極“倫理反映”,并從中吸收時代新元素來充實完善自己;另一方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又需要中華倫理文明特別是其新形態進行規范和引領。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作為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高度統一,其本身就內含著厚重的倫理意蘊。第一,社會主義的最終旨歸是人的解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無論是物質文明還是精神文明的建設,都是為了人的解放,都是實現人的自由全面可持續發展;第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高度重視物質文明建設,其目的是滿足全體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生活需要,并努力推進共同富裕;第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內含著精神文明建設,而倫理文明恰恰構成了精神文明的重要方面和本質內容。正因為中國式現代化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具有同質規定,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本身就內含著厚重的倫理精神,因此,中國式現代化就不只是事實維度的現代化,還是價值維度的現代化;不只是技術發展的現代化,還是倫理進步的現代化。也正因此,中國式現代化的特征中就必然表現出深度的倫理訴求:無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還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發展,無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還是對和平發展的堅定執著,無不體現出濃烈的人文情愫和深厚的倫理關懷。
任何事物的變化、發展都有其致因,都是內外致因共同作用的結果,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的生成也是如此。
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生成的一個基本的外在致因就是,我們需面對新現實解決新問題。當今世界,國際之變、國家之變踩著時代之變的節奏正以前所未有的復雜方式展開,中國的發展面臨著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在國際上,我們面對著諸多新問題:和平危機、環境危機、糧食危機、南北發展危機等;在國內,我們面對的新問題也不少:平等與效率、穩定和發展、資本和勞工、城鎮化和農民工等關系的處理。要正確解決這些問題,既要有合理的物質性手段,也要有合理的精神性手段。從后者來講,合理的倫理文明規范必不可少,而傳統形態的倫理文明已捉襟見肘、疲態盡顯,必須有倫理文明的創新、倫理文明新形態加以應對,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的生成基于時代的呼喚。
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生成的另一個基本外在致因是,我們需要對新時期各種現代化建設——特別是經濟建設——進行倫理新規范。人的活動是有意識有目的的,即人總是根據自己的需要而思而行,現代化建設也好,市場經濟發展也罷,都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滿足人們的需要而已,它們必有一個求利的維度,因此,否定和看輕利益的傳統倫理觀,在個體化不斷突顯的現代社會已無立足之地。可是,求利雖不可消除但卻必須加以規范,見利忘義的利己主義只能導致人際關系的惡化甚至社會的崩塌,必須有一個倫理文明新形態來確證、規范、促進和實現義利兼顧。就當下中國新的經濟發展來講,它必須有一個新的倫理規范相依約、相伴行。目前我國經濟發展呈現出發展理想與發展現實的不平衡,高質量發展、高效率發展、中高速增長、地區間平衡發展、農村高水平發展、全新對外開放格局、不斷完善市場體制等特征,既是我國經濟發展的初曙表現,又是我國經濟發展的理想目標,而要實現從理想到現實的徹底“轉換”,就不僅需要各方面的改革創新,也需要新的經濟倫理的支持,這新的經濟倫理,不只是要新在它的倫理規范層面,更要新在它的經濟適應層面,它作為倫理規范與經濟規律、倫理新要求與經濟新態勢的高度統一,必然表現為一個有內在進步的新形態。
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生成的基本內在致因之一,即它是中華倫理文明維新精神的必然表現。“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剛毅堅強、發奮向上、永不停息,既是中國社會的維新發展精神,也是中國倫理文明的維新精神。中國傳統的維新概念本身就內含著倫理發展之維,正因為如此,與“自強不息”相對應的才是“厚德載物”,即厚德載物是自強不息的重要內在規定和發展目標,自強不息則是厚德載物的根本實現方式和維新精神。
維新、發展的本質是“揚棄”,是繼承和發揚舊事物內部積極、合理的因素,拋棄和否定其內部消極、喪失必然性的因素。中華倫理文明的維新發展就體現著這種揚棄精神,比如儒家思想的發展,從春秋到戰國、從西漢到魏晉唐、從宋明到新儒家,每一次新形態的呈現,無不表現出因時因事而變的變通精神,無不表現出知來藏往、革故鼎新的維新發展品質。其中既有縱向自我進步的鼎新革故,也有橫向學習的革故鼎新,縱橫交錯,形成了一個自成自進、兼收并蓄、乃強乃大的維新發展格局。
其實,自強不息本身就內含深厚的倫理價值,從此意義上講,所謂社會的發展、倫理的維新都只不過是這種內在價值的外在實現。之所以如此,關鍵就在于自強不息的基本方式是“行健”,而“行健”的本質不僅是“健”更是“行”,是做、是干、是實踐。實踐既是人探索改變自然的基本方式,也是人自我成長、自我成就的基本方式;它既可以立功立言,更可以立德立道。
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生成的基本內在致因之二,即它是中華民族人之發展的新時代必然表現。人,不外是由自己造成的東西。人不僅是他自己所設想、所認知的人,而且還是他以此設想和認知而投入生活、志愿變成的人。中華傳統倫理文明認定人具有內在善性,把這種內在善性引導出來、發展出來、推開出去的過程,就是人成為人、人成就自我的過程,內求諸己、內培善根、內擴善量是中華傳統倫理文明的重要特征,當外求滿足的行為原則導致人們私欲膨脹,導致生態環境破壞、人際關系緊張時,內求善性原則不免會成為照亮黑暗人生的燈塔。但是,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并不是對傳統性善倫理文明的簡單復歸,而是要使古老智慧在新的時代背景下煥發新春;它不只在顯象層面思考當下的倫理應當如何創新,更是在本質層面思考當下的人應當如何發展。物質人、精神人、經濟人、道德人、技術人、生態人,這些簡單的指稱,都無以顯現現世人的存在狀態,更無法指明人的發展方向。既揭示人的存在手段,又闡明人的存在目的;既承認人的自然規定,又澄明人的倫理本體,做到馭術而能立本,是當下倫理新形態必須回答的問題。就此意義上講,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的生成,不過是中華民族人之發展的倫理顯現新形式,是中華民族自我人性趨向完善的時代發展新表現。倫理文明新形態不僅規范新事,更塑造新人,通過努力擴展和展現人的內在善性力量之方式,實現人之存在倫理與倫理存在的內在通達。
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本質上是生成的,這種生成既不是單純的既成,也不是單純的預成,它是既成與預成的統一。因此,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既不是完全未成的將來式,也不是徹底已成的完成式,它是正在生成的進行式。
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作為中國傳統倫理文明、西方優秀倫理文明、馬克思主義倫理文明的有機整合與綜合創新,它首先不是一個理想設計的思想觀念的產物,而是人們現實生活經驗凝結的結果,是全球化條件下人們廣泛生產合作和普遍社會交往的結果,是中國現代化建設實踐的結果。生活世界是永遠事先存在的世界,人們確信生活的存在,既不基于某種設定的主題,也不基于某種普遍的目標,恰恰相反,一切設定和目標都得以它為前提。因此,即生既成、既成即生、生成不息的現實生活實踐,既是倫理原則的生長本土,又是倫理原則的原發結伴,故此,完全離開生活實踐而去主觀設計倫理規范及其創新,都必然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不過,人的生活實踐又不是完全自發的,而是意識參與之自覺的,正如馬克思所說,歷史的全部運動,既是其現實的產生活動,又是被思維理解和被認識到的生成運動。人的生活作為被認識和理解的生活,必然是被理想被謀劃的生活實踐,它會充分表現出人的主體能動精神,也正因此,人類歷史才是既合規律又合目的歷史,這種合規律與合目的相統一的特征,當然也會體現在倫理文明的謀劃與創新上。據此,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也必然有其謀劃預成方面。而謀劃預成只不過是無數預成可能中的所期可能,其他可能并未就此完全排除,因此,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的后續演變發展空間仍非常巨大。
在全球化發展不斷深入和中國改革開放不斷擴大的情境下,中華倫理文明新形態的建構,就可能不只是對中國發展具有重要意義,而且對其他面對類似問題的國家發展具有重要的參考、借鑒甚至引發、引領的重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