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地區與陜西地區秦漢時期瓦當紋樣對比研究

莫惠雯（廣州大學 美術與設計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

一、兩地瓦當紋樣

（一）嶺南地區瓦當紋樣

據考古資料，從秦朝開始，嶺南地區開始使用紋樣瓦當。廣東地區的瓦當大多處于西漢南越國宮署遺址、海珠區海幅寺漢代窯場、廣東徐聞五里鎮漢代遺址，東郊東漢墓，廣東五華獅雄山漢代建筑遺址，廣西貴港貴城遺址，越南海陽省菊浦遺址和北寧省隴溪遺址等。[1]廣東地區出土瓦當最為集中，該地區瓦當以廣州南越國宮署瓦當為代表，其種類繁多、數量眾多，延續時間最久。其中云紋瓦當、文字瓦當、動物紋瓦當為出土的主要紋樣類型。

（二）陜西地區瓦當紋樣

秦漢時期均在陜西定都，陜西地區的秦漢瓦當大多出現在秦始皇陵、西安西北郊的漢長城遺址以及西漢11個皇帝陵墓。陜西地區分布著許多秦漢時期的宮殿與其他重要的建筑遺址，是發掘發現瓦當紋樣種類最多，數量最多的地區。出土較多的紋樣有云紋、渦紋、動物紋、植物紋、夔紋以及文字瓦當。秦漢出土的瓦當基本繼承了戰國晚期瓦當樣式，同時也在陜西出土創新的巨型夔紋瓦當和夔紋半瓦當。主要以云紋和渦紋為各地區瓦當的主要紋飾。同時也有地區特色紋飾，如葵紋和方格紋這樣的幾何紋樣。

二、兩地紋樣題材對比

（一）云紋瓦當

陜西地區出土的云紋瓦當形式更加豐富，當面主體紋飾為四格界云紋?；径际菆A形，極個別會出現半瓦當。當心變化豐富，有花朵紋、葉紋、曲尺紋、漩渦紋、交叉線紋、乳釘紋等。瓦當常見于宮殿、廟宇等高臺建筑，以云紋為主題的瓦當形成了平面化、秩序化、抽象化的圖案，象征祥瑞，有祈福之意，對神靈的崇拜和祈求天下太平。也有學者認為，云紋瓦當是由戰國時代出現的葵紋、渦紋瓦當轉變而來。陜西地區葵紋瓦當較多。同云紋類似，當面由葵瓣組成繞一周，圖案卷曲柔美，多為四界格。渦紋瓦當主體為漩渦紋樣，基本都是圓瓦當?？y、渦紋、云紋三種對比可以更直觀地看到紋樣的變化（圖一）。

圖一 陜西地區出土葵紋、渦紋、云紋瓦當紋樣對比（圖源：西安秦磚漢瓦博物館官網）

南越王署遺址出土年代最早的瓦當是秦代云紋瓦當，云紋瓦當當心均有乳釘裝飾。早期出土瓦當圖案更加繁復飄逸，晚期圖案趨于扁平化，中心的乳釘越來越立體。根據南越國宮署遺址出土的瓦當形制來看，卷云紋、羊角云紋瓦當應當受到了陜西地區云紋、齊魯地區樹箭紋瓦當的影響。東漢時期受到洛陽瓦當的影響，出現蘑菇形云紋瓦當，與全國各地樣式趨同，表現了漢代大一統制度化。

（二）文字瓦當

比起云紋瓦當，嶺南地區出土最多的是文字瓦當，并且是延續使用時間最長的瓦當形式。對比考古數量信息發現，南越國宮署遺址出土的器物中，南越國時期“萬歲”瓦當有120余件，云紋瓦當才40余件，可見文字瓦當占整體數量的3/4左右。漢代“萬歲”瓦當出土44件，云紋瓦當僅有4件?？梢娢淖滞弋斦紦X南地區主導地位，是該地區秦漢瓦當的特色。廣東地區最常見的是“萬歲”瓦當和少量的“定”字瓦當。根據南越國宮署遺址相關出土分析，“萬歲”最早出現于漢文帝時期的南越國宮殿建筑中。

與嶺南地區相反，陜西地區云紋瓦當使用數量遠高于文字瓦當。漢長安城未央宮遺址統計，云紋瓦當在瓦當中占比高達70%，并且“萬歲”瓦當在陜西地區較為少見，多數為“千秋萬歲”瓦當，這是陜西地區文字瓦當數量最多、使用時間最久、分布范圍最廣的文字瓦當。除了“千秋萬歲”的文字瓦當，還有“長樂未央”“長生未央”“長生無極”等[2]，此后也出現了“富貴萬歲”瓦當。吉語瓦當的出現反映了漢代社會的美好期盼，也反映了動蕩時期結束后社會經濟水平的提高以及人民對財富的向往。比起圖案，文字在意象的表達上更為直接。

（三）動物紋瓦當

秦漢時期陜西的動物紋瓦當沒有戰國時期豐富，在秦代已有衰落之勢。秦漢時期動物紋瓦當多為采集品，均為圓形，紋樣有蟾蜍、蛇、龜、大雁以及“四神”等。所謂“四神”指的是漢長安城南郊禮制建筑遺址出土的朱雀、玄武、青龍、白虎（圖二）。根據精巧的紋飾，學者劉慶柱在《古代都城與帝陵考古學研究》中指出“可能是屬于王莽時期專門為禮制建筑制作的瓦當”。秦統六國后，召集各地能工巧匠修筑宮殿，秦代的瓦當吸收了各國的藝術特色。直至漢代，文景之治實施休養生息政策，這一時期社會安定，經濟迅速發展，文化百花齊放。漢代動物紋瓦當就形成了比較固定的樣式：龍鳳紋、鹿紋、馬紋、蟾蜍紋和“四神”紋等。

圖二 “四神”瓦當紋樣（圖源：西安秦磚漢瓦博物館官網）

受到北方草原文化的影響，嶺南地區也出現了動物紋瓦當，數量較少，明代后基本不見。秦漢時期在嶺南發現“四神”瓦當，南越國宮署遺址、五代南漢時期遺址發現雙鳳、鴛鴦、獸面等紋樣。部分瓦當和建筑構件表面還有青釉和綠釉，裝飾在建筑上體現君權神授，也能印證南漢國宮殿的華麗奢靡。

三、兩地紋樣風格對比

秦代云紋瓦當紋樣在裝飾風格上傳承了戰國時秦國的風格特征，并吸取了六國云紋瓦當的裝飾特點，與此同時工匠們進行了風格上的拓展。陜西地區秦漢時期瓦當的云紋裝飾風格繁多，雕刻手法豪邁，變化自由飄逸，強調大體省略細節描繪，紋理樸實剛健具有厚重之感。漢代時期，彰顯大氣，云紋充滿陽剛之美：線條流暢、自由奔放、理性秩序，又帶有速度美。嶺南地區的云紋數量少，風格更像是陜西地區漢代云紋瓦當風格。

文字瓦當在陜西地區出現多為吉語瓦當，例如四字吉語“千秋萬歲”“長樂未央”“大家富昌”“富貴萬歲”等。四字數量最多，其次三字，三字者有“大富昌”“定富室”“富貴昌”等，根據文字內容來看除宮殿瓦當外也有民居瓦當。嶺南地區的文字瓦當出土最多則是“萬歲”瓦當，其意可能是陜西地區“千秋萬歲”的縮寫。嶺南瓦當的“萬歲”二字有正體、變體、反文等數十種文字變化形式，具有強烈的裝飾美感。出土的萬歲文字瓦當表明漢代嶺南地區實現的漢文化大一統，文字、紋飾等幾乎已經制度化。嶺南地區不同于陜西地區的文字瓦當，也能看出南越國雖臣服于漢王朝，但保持了相對獨立的態度。

秦漢時期陜西地區的動物紋大多為“四神”紋樣，為當面獨飾。作為古代傳說的四方神獸，用于皇城或廟宇建筑群四周城墻門闕之上，有鎮守一方平安、保佑來年風調雨順的含義。嶺南地區出土的動物瓦當數量少，出土的動物紋多為雙數動物紋樣，如“雙鳳”“鴛鴦”和獸面紋。雙數動物紋樣多意為“吉祥如意”“多子多福”，獸面紋則是半浮雕式獸面，怒目圓睜，長眉接耳，彰顯威嚴。

四、兩地紋樣藝術特點對比

秦朝嶺南地區瓦當受到陜西地區影響，紋樣表現沒有明顯區別。但陜西地區的云紋瓦當多為組合形式。反之嶺南地區組合云紋中單體云紋較多，以連續紋樣為主。漢代兩地云紋相較之下有明顯區別，陜西地區流行云紋，云紋瓦當風格多樣化。嶺南地區的云紋樣式更為成熟，嶺南云紋瓦當線條均勻、構圖規矩、注重留白。

同時期的嶺南地區更喜愛“萬歲”文字瓦當，與陜西地區的文字瓦當不同，更注重線條豪放不羈。當面中心多有乳釘，文字與文字間邊界清晰。嶺南地區出土的文字瓦當文字會依托圓形當面產生變形，文字排版沒有明確界限，更在乎文字之間的疏密關系。構圖均勻并排列得當，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具有強烈的裝飾效果和美感活力。

動物紋樣在兩地也有明顯的區別，陜西地區的動物紋瓦當在大線條和形體結構上更加自由，主體構圖也更為夸張。將動物作為主體放在正中央，圖案表達多為平面抽象化。嶺南地區的動物紋樣多為左右或上下構圖形式，構圖講究平衡對稱，線條細膩、風格寫實、圖案立體。從秦朝云紋區別較少，到漢朝文字瓦當兩地具有地域特色，至秦漢后期動物紋樣上不盡相同的構圖形式上可以看出，瓦當紋樣的風格審美一步步地發生演變。

五、結語

秦漢時期是瓦當裝飾藝術的鼎盛時代，其彰顯了前人卓越的造型藝術表達能力與自由豐富的想象力。從藝術設計的視角去解讀，瓦當的產生到發展，不僅反映了社會制度、經濟水平、文化發展、宗教信仰等意識形態的變遷，同時也能看到不同地域的紋樣美感蘊含的歷史背景與文化內涵。雖然瓦當在后世漸漸退出了歷史舞臺，但是中國的裝飾藝術將以此為基礎而發展[3]。中國裝飾的對稱、圓滿、連續性都在后世裝飾藝術上得以彰顯。我們在現代設計中，結合傳統紋樣，既能表現中國紋樣的深度基礎，又能為國家的文化設計領域拓展出新的審美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