冴之女（組詩）

青色提子落在他肩上

月亮小狗爬上潔白的床

煙霧褪色成云

在酒精燈的藍色火焰里

呼吸，變幻形狀

海浪編織珍珠模樣的小液滴

我問海洋，為何片刻不息？

他回答，因為和月亮小狗有了約定

在日后的每個夜里，獻上一場溫熱的潮汐

我們爬山，我們放歌，我們飛翔

我們呼吸

我們變換形狀

我們躺在床上

和月亮小狗一起

在無窮分之一的潮汐里

燈芯絨路旁，有布匹在繡針下

延展溫柔。時間捻成絲線

穿過舊月臺佇立的人形雕塑，將光與影縫合

將太陽縫進大海，血液縫入骨骼

織出你，也織出我

我們都是掌有流浪命運的雨滴

在某個潮濕的春日，被云朵擰出柔軟的溫床

我們會看到湖泊，看到海洋

——水面倒映著云朵的形狀，那像極了另一片天空

那令我們神往的故鄉

后來你我終會發覺那并不是天空，但此時

我們的身軀，已慢慢學會

被水中的鳥兒溫柔接納

讓青草肆意結籽吧，讓風示愛于暮色吧

它們并不妨礙我們在廣闊的田野里

交換蚯蚓的心跳

偶爾，直升機的螺旋槳會擅闖靜止的耳膜

你說，那是神在玩竹蜻蜓

祂在向我們展露頑童的一面呢

就讓聲帶隱退幕后吧。萬物的話語

會代替我們，在紫珊色小麥中生長

此時我們必須長久地，把自己交給

未露出水面的那個詞——

瀕死的年代里，她活著

并且年輕。如祖母深陷的口中最后一枚

未因祖父的酒精而脫落的

犬牙。曾用它了結雞、鴨、魚、肉們

精制的尸骨

就像用聲帶殺死那些夜里的男人

四方的天井中，她的骨肉里寄宿著

隱居的山林，惶然出走的落葉

與一棵樹倒下時無聲的陣痛

共同出落成新生物質取出時

尖銳的底噪

她與它發出等量的哀鳴

回響處，有音樂演奏家的精巧修飾

掩蓋了旋律中的

流血、讓渡。與疼。一首未完成的

流亡進行曲

流亡，是的。流，亡——

他們常說“她”是水，柔婉純澈的水，一條

冬日里沉默的溪流。

她也常自比為水。卻偏與同日而語的水

逆向而行。從洋流到天上的

云朵構成物。水應是流浪——自為的逃亡。

路過山間，她是懷有骨架的水，密度大于冰塊的水

容得下一萬條魚兒的水，默許同類啜飲身體的水

看沿途飛過的他們，從快活的冰塊

逐漸剝去實體的維度，在旋鈕置于“解凍”的微波爐

融化成若干枚失語的石塑

水，再也托舉不動他們

她終會成為祖母的牙

衰老，瀕臨脫落。卻松動如房檐下的冰錐

同年輕時咬著牙嚼碎冰塊時那樣

她也會在墜落時，驚醒山澗里

最后一條冬眠的溪流

道路筆直，但

海是曲折的。正如一座城市

年輕而稠密的心

動脈深處，未以鐵水取代的血液

仍汩汩流淌著海的成分

昨日，我們坐在海邊

踢水、捉魚、笑

有時嘗嘗海水的咸，有時

閉上眼睛，嗅覺會代替腳掌

追逐小魚藏在浪里的心事

朋友，聽我說

城市里的海還有很多

很多，遠不止眼前這一片

當鐵水淹沒了藍的脈搏

我們應該學著海鷗，拍拍翅膀

將海浪穿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