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落日跑動（組詩）

葛希建

我家的小狗卡寧老了，顫顫巍巍跟在我身后

不再搖晃尾巴。想再靠我近一些

或許就能緩解它對死亡的恐懼

它一生中生育的孩子都在別處。今天下午

它趴在我的腳前曬太陽

半閉著眼睛。我有節奏地拍打它的頭部

它不叫喚，也不舔我的手

但我知道它需要我陪伴在身旁

我關心地望著它，它好像明白什么似的回望我

眼眶里浸潤著淚水

叫聲一會兒大，一會兒小，聲音還有點發抖

它對我可以稱之忠誠，我對它卻無法稱之愛

這只是一個煩人的小動物

曾叼著我的襪子，滿屋子亂跑

或半夜怎么也喚不回家

現在，它將要進入一個漫長的睡眠

我拍打著它，就這樣再坐一會。

亭中止步，于層疊的青檀葉間

流動的江面似有刀槍劍戟聲

來往的游客偶爾注視亭中的殘碑

上面乾隆皇帝的題字，有時

會讓他們感到困惑或敬畏

兩百多年過去了。落日下

光影在峭壁上再一次聚集

沒有人證明他們曾經來過

只有六朝的江水，粼粼波波。

日頭快要沉落的時候，燕子磯公園閉館

人們來到江邊，三三兩兩

有的是情侶，有的是朋友，都是年輕人

江水回溯到岸邊，又蕩回去

少女穿著好看的裙子，擺姿勢，拍照。

年輕和美貌的身后是一輪

銅鏡般的落日。這么多人坐在江邊等待

它的消失

貨船在江水中游走，人在岸上跟著落日跑動

這種失去是那么緊迫

好像太陽知道自己的期限。西天

還余一個小亮點

一片杳漫的日曛。

現在，它落下了

江面平躺

稍后，人群也將會離開。

夏日午后，再一次來到漢口路

經過一個個路邊的貨攤和餐館

店里老板吹著風扇躺在藤椅上午睡

不遠處傳來建筑工地的打樁聲

一輛輛小轎車擠在路途。汗水

沾濕我的后背。路人告訴我再走兩步

就能到達這座城市學問的中心

我在校園里逛了很久，路過一個個學生

回想起落榜的日子：常在寒冷的晚上

獨自待在屋子里，讀鮑參軍的《擬行路難》

此時爸媽已經入睡，弟弟在準備高考

就這樣我來到北大樓前，爬山虎的葉子

綠得有些晃眼。不知道它們爬了多久

在墻上錯落有致的，類似不可預知的明天。

在最美的年齡，卻無人能欣賞你的美

每天圍繞著主人打轉。難得的動心

都要立馬止住，婚姻是遙不可及的事

一個小小的失誤，又被遣回生你養你的地方

當時最尋常的歲月，例如窗前的夜雨芭蕉

宮中琉璃瓦上殘余的最后一點落日

都是你白發時還常常憶起的。南唐的夜宴

早已結束。而鐘聲敲打著

間歇中，又一場暴雨洶涌而至。

多雨的十月，少女們穿上換季的衣裳

撐傘路過一些植被、石橋和坡道

像是從畫中或午后的夢中走出來

名字還未想起，許多粘連的情思游走

在語言的邊界，在未捕捉到之前

又被醒來的真實驅散了。這兒的確曾是

一處莊園，里面有少女、花園和詩歌

一個純真的世界；現在沒留一點痕跡

只有一棵樹在生長，一塊石頭臥在池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