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行走及其他（組詩）

許氶

風吹著他海膽狀胡須，后又吹向

磨損的山巒。而山巒間隙，仰躺著幾條小路

朝密林深處輕微延伸。此刻

他站在小路盡頭，宛若受驚的黑鳥

在樹枝上發呆。黃昏下

一片金色撲向山谷，也撲向他微紅的面頰

酒后，一個人沿著山路往前走

像在寫一封長長的信。

此刻，他站在信的末尾，俯望曾走過的文字

這前半生，橫七豎八，還算工整。

眼下這小城，遙遠而清晰，他甚至看見

過世的祖母，在很遠的小巷里曬太陽

他甚至看見，父輩們清晰的一生

從東頭到西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這片長滿高樓前的土地上，將糧食

換成貨幣，再將貨幣換成，久累成疾的藥。

此刻，他回頭看，風吹動著頭發

吹動著眼前緩緩下沉的日落，和日落下

歸去來兮的兩只烏鶇。

路過一間棕綠色酒吧，心中的小船

竟在黎明前夜開始傾斜。他仰頭

看見兩只麻雀，在頭頂的五線譜上，

輕微挪動。大酒過后，他還不夠清醒

平躺在夏夜的草地上，被旁邊淡淡花香

包裹，而間斷的記憶宛如山岡

在腦后綿延著，很多事，無法清楚想起

甚至，已經掉色。晚風拂面，他抬起

體內無處可放的沉重，從烏蘭察布東街

到昭君路，霓虹下緩慢行走。他看見，

有醉酒者攙扶另一名醉酒者，左右健步

宛如兩片風中的落葉，在風中飛懸。

該落向哪里，是永恒的話題，該如何

清掃體內多年的積雪，盡管這綿軟的夏夜

也會有無數小路鋪滿冰晶。

而頭頂這星辰如篝火，遙遠，卻溫熱

甚至讓他想起，兩只剛剛飛走的麻雀

枯樹把葉子灑在馬路牙上

風把它們吹向路邊

脈絡上寫著過去的事情

我騎車路過，奶香味從腳下散出

下水道鋪滿落葉，沒有奶茶

車輪很快就過去了。

沒有人知道樹葉經歷了什么

沒有人知道下水道鋪滿多少樹葉

車輪碾壓著脈絡上的故事

我聽見幾聲淡淡的叫

好像三場風吹過的體溫

卻散出人流迷失經年的清香

騎行過后，我找不到車

卻一個人走在下過雪的路上

誰會在意一條安靜的河，它極具靈感

河面有長月，青山黑如鐵

暮色蔥郁時，鋪滿星辰。而河岸邊

路燈漸漸姜黃，低懸，萬點相接，不知窮盡

近處有“獨木亭”，風直撞過來，沒有鳥愿意飛過

除了很遠處的車，緩緩交叉，偶有長煙

在城市盡頭，散開，無處可散時，就不見了。

面對冰河，我無法抒情

甚至無法捧起，水面上那片積雪

和積雪上長長的車痕。

沿著眼前的原野，北上，找江水

需要跨過王山，趙村，和趙村的三畝田頭

路程并不算遠。路卻越走越黑

今夜，他似乎并不在意眼前巨輪般的落日

正陷進這片原野。跟著細細的流水

不會丟，走著走著，繁星就多了起來

壓向頭頂。一個人去很遠的江邊，曬風

走得太遠，就會有長條的身影，跟在后面。

今夜，他不在乎盡頭，走著走著

就到了王山，耳旁水聲衍衍，沒有水

唯有月光鋪滿山頭。他甚至聽見

野蒿在微風中談論物價，和根系下的沙棘。

山頭太大，風跨不過去，他勾下腰往上爬

宛如受傷的黑熊，匍匐著

而此刻，江水遠若手掌大的池水，

似乎只有一瓢，在山下的趙村蜷縮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