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修復一詞的來歷及含義考述

許書樂，韓昭慶

環境保護早已成為我國的一項基本國策①“環境保護”被列入基本國策始于1991年，參見《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十年規劃和“八五”計劃的建議》：“環境保護是一項基本國策”，《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公報》1991年第2期。，2012 年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要大力推進生態文明建設。201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的《關于加快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意見》指出，要“實施重大生態修復工程，擴大森林、湖泊、濕地面積，提高沙區、草原植被覆蓋率，有序實現休養生息”②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快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意見》，國務院公報2015年第14號，2015年4月25日。。2017 年，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實施重要生態系統保護和修復重大工程”；2022 年，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要“加快實施重要生態系統保護和修復重大工程”。由此可見，生態修復是我國生態環境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推進生態文明建設中必不可缺少的重要環節。

盡管目前我國已經開展了許多有關生態修復的工作，但是對生態修復的概念及內涵還存在一些認識上的問題，同時，相關系列詞匯在研究文獻及相關文件中的使用，也存在概念界定不明、使用淆亂的問題，類似的含義存在多種不同的表述。例如，在早期有關水土保持建設相關文件和報告中，就出現表述不統一的“生態自然修復”和“生態自我修復”；環境法領域的學者也曾指出，我國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相關文件中，對生態修復概念使用過“生態恢復、環境修復、生態環境恢復、生態環境修復”多種不同表述③參見廖欣，林騰龍：《檢視與探索：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的生態環境修復研究——以“恢復原狀”責任方式的適用為切入點》，《法院改革與民商事審判問題研究——全國法院第29屆學術討論會獲獎論文集（下）》，人民法院出版社，2018年，第1233-1235頁。；又例如，我國存在“生態修復”“生態恢復”“生態保護修復”“生態系統保護和修復”“生態環境修復”等多種不同概念和提法等，這些都是目前我國生態修復領域使用語詞混亂的現狀。對此問題的探討，將有助于未來生態修復的工作的開展以及生態文明建設內容的完善。

生態修復在國內還屬于一個較為年輕的術語。據筆者考證，生態修復的實踐在21世紀初由國外引入，劉樹坤于2002-2003年在《海河水利》發表系列《訪日報告》，介紹了日本生態修復狀況①參見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自然環境的保護和修復（一）》，《海河水利》2002 年第1 期；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自然環境的保護和修復（二）》，《海河水利》2002年第2期；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濕地生態系統的修復（三）》，《海河水利》2002年第3期；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濕地生態系統的修復（四）》，《海河水利》2002年第4期；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河流整治與生態修復（五）》，《海河水利》2002年第5期；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大壩建設中的生態修復》（六）》，《海河水利》2002 年第6 期；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水力發電站建設中的生態修復（七）》，《海河水利》2003 年第1 期；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自然共生型流域圈與都市的再生（八）》，《海河水利》2003年第2期；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日本城市河道的景觀建設和管理（九）》，《海河水利》2003年第3期。。國內關于生態修復的理論討論，最早以王治國、焦居仁等為代表，王治國論述了生態修復的要點內涵，并指出我國生態修復的發展方向②王治國：《關于生態修復若干概念與問題的討論》，《中國水土保持》2003 年第10 期；王治國：《關于生態修復若干概念與問題的討論（續）》，《中國水土保持》2003年第11期。；焦居仁對我國的生態修復理論進行了較為深入的探討③焦居仁：《生態修復的探索與實踐》，《中國水土保持》2003 年第1 期；焦居仁：《生態修復的要點與思考》，《中國水土保持》2003年第2期；焦居仁：《開展生態修復的啟示與建議》，《中國水土保持》2003年第3期。。對國內外生態修復實踐的綜述性研究，代表性的有王震洪、朱曉柯《國內外生態修復研究綜述》④王震洪，朱曉柯：《國內外生態修復研究綜述》，《發展水土保持科技、實現人與自然和諧——中國水土保持學會第三次全國會員代表大會學術論文集》，2006年1月。和崔爽、周啟星《生態修復研究評述》⑤崔爽，周啟星：《生態修復研究評述》，《草業科學》2008年第1期。等。關于生態修復與生態恢復的比較研究，較為全面的有章異平、王國義和王宇航《淺議ecological restoration一詞的中文翻譯》⑥章異平，王國義，王宇航：《淺譯Ecological Restoration 一詞的中文翻譯》，《生態學雜志》2015年第2期。，以及艾曉燕、徐廣軍《基于生態恢復與生態修復及其相關概念的分析》⑦艾曉燕，徐廣軍：《基于生態恢復與生態修復及其相關概念的分析》，《黑龍江水利科技》2010年第3期。等。

盡管我國學界在生態修復的概念和理論探討方面已經產生較為豐富的學術成果，然而對于這一術語的確切定義，學界尚未形成統一的標準。同時，迄今為止，在中英文翻譯問題上，對生態修復的翻譯也頻頻出現分歧，有時會將國內的生態修復實踐與西方的生態恢復混為一談，如許多生態修復研究論文，在英文摘要中將其稱為“ecological restoration”，但ecological restoration（生態恢復）是國際上認可的標準化術語，它與國內的生態修復實踐存在一定區別，不能完全等同。故語詞混用、概念不明及翻譯分歧等，都是目前我國生態修復研究中存在的問題。對此，本文在前人基礎上，擬通過考據、中英語境下有關生態恢復、修復等詞匯的比較分析，以及生態修復研究關鍵詞知識圖譜的分析等方法，從漢語固有詞匯的原意出發，結合英文的翻譯，以及近年開展的生態修復工作的內容，對生態修復概念的來歷及含義進行探討，希冀方家指正。

一、漢語“修復”“恢復”語義的探究

生態修復是現代生態學的概念，古漢語中不存在該詞條。但是，通過探究漢語中“修復”“恢復”的含義，有助于我們分析今天“生態修復”“生態恢復”兩概念的區別，以及了解“生態修復”概念的基本含義。

《說文》言“修，飾也。從彡，攸聲。”段注：“不去其塵垢，不可謂之修，不加以縟采，不可謂之修。……修者，治也，引伸為凡治之稱。”①許慎撰：《說文解字注》，段玉裁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424頁。“復（復）”，《說文》“復，往來也。”②許慎撰：《說文解字注》，段玉裁注，第76頁。根據《說文》段注的解釋，“修”不僅僅是修理，更包含了加以修飾整治的意思，目的是使被修之物更加完善。例如曹植《孔子廟頌》言“修復舊廟，豐其甍宇”③曹植撰：《曹子建集》卷七，四部叢刊景明活字本，第2頁。；《后漢書·郎襄楷列傳》，“繕理西苑，修復太學，宮殿官府，多所構飾”④范曄撰：《后漢書》，卷三十下《郎襄楷列傳》，李賢等注，中華書局，1965年，第4冊，第1054-1055頁。。從上述語句中可見，舊廟、太學等，修復之后都比原先更加整備，并非簡單的修補破損、恢復原狀。

對于“恢復”，《辭源》的解釋是“恢，大；復，還原。后來凡失而復得，或回復原狀，皆稱恢復。”⑤《辭源》（修訂版），商務印書館，1979年，第1117頁。《現代漢語詞典》釋“恢復”為：“①變成原來的樣子；②使變成原來的樣子，把失去的收回來。”⑥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578頁。從語義上說，恢復動作的主體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恢復原狀的事物本身，并未強調其中的人為作用；而修復包含了“修整”和“恢復”兩層含義，是比“恢復”更大的概念。

“生態修復”在辭書中的首次出現，見于《辭海（第六版）》，解釋為：“對生態系統停止人為干擾，以減輕其負荷壓力，依靠生態系統的自我調節能力與自組織能力使其向有序的方向進行演化，或者利用生態系統的這種自我恢復能力，輔以人工措施，使遭到破壞的生態系統逐步恢復或使生態系統向良性循環方向發展，為人類持續利用的一種方法。主要致力于那些在自然突變和人類活動影響下受到破壞的自然生態系統的恢復與重建工作。”⑦辭海編輯委員會：《辭海》（第六版彩圖本），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年，第2022頁。這也是目前“生態修復”在辭書中可見的唯一定義。

二、英文語境下生態修復及相關概念的含義分析

（一）生態修復翻譯之爭與生態恢復概念

“生態修復”一般認為是由西方生態學界引入的概念，準確而言，脫胎于西方“生態恢復（ecological restoration）”一詞。生態恢復是其上級學科“恢復生態學（restoration ecology）”的核心概念，根據國際生態恢復學會（The Society for Ecological Restoration，簡稱SER）的解釋，二者關系為：恢復生態學是一門科學，不同于生態恢復的實踐，但它定義并指導著生態恢復⑧參見Margaret A.Palmer，Joy B.Zedler&Donald A.Falk，（eds.），Foundations of Restoration Ecology（second edition），Washington，DC：Island Press，2016.原文作：“Restoration ecology as a science is distinct from the practice of ecological restoration but defines and guides it.”。生態恢復的概念自引入國內以來，其翻譯問題便引起學界的諸多爭議。大多數情況下，“ecological restoration”被譯作“生態恢復”；如彭少麟等對于國際恢復生態學大會的系列引介文章中，統一稱作生態恢復①參見彭少麟，陸宏芳：《生態恢復、設計與景觀生態學——第十五屆國際恢復生態學大會綜述》，《生態學報》2003年第12期；彭少麟，陸宏芳：《邊緣的生態恢復——第16 屆國際恢復生態學大會綜述》，《生態學報》2004 年第9 期；彭少麟，陳卓全：《生態恢復的全球性挑戰——第17 屆國際恢復生態學大會綜述》，《生態學報》2005 年第9 期；彭少麟，侯玉平：《東亞生態恢復——2006 年東亞國際恢復生態學大會綜述》，《生態學報》2006 年第7 期；彭少麟，侯玉平：《變化世界中的生態恢復——第92屆美國生態學會年會與第18屆國際恢復生態學聯合大會》，《生態學報》2007年第8期；彭少麟，周婷：《通過生態恢復改變全球變化——第19屆國際恢復生態學大會綜述》，《生態學報》2009年第9期；彭少麟，陳蕾伊，侯玉平，陳寶明，虞依娜：《恢復與重建自然與文化的和諧——2011 生態恢復學會國際會議簡介》，《生態學報》2011 年第17 期；彭少麟，陳寶明，周婷：《回顧過去，引領未來——2013 年第5 屆國際生態恢復學會大會（SER2013）簡介》，《生態學報》2013 年第20期，2013 年10 月；彭少麟，吳可可：《提高生態系統快速恢復能力：恢復城市、鄉村和原野——第六屆國際恢復生態學大會（SER2015）綜述》，《生態學報》2015年第16期。。但也有學者主張將其譯為“生態修復”，如章異平等認為，恢復以自然演替為主導思路，而修復“既有修，亦有復”，均含有人工輔助的含義在內，更加貼合概念原意②參見章異平，王國義，王宇航：《淺譯Ecological Restoration 一詞的中文翻譯》，第541-549頁。。此外，張新時先生主張將其譯為“生態重建”，他認為“恢復”傾向于表述一種沒有人工干預的自然發生過程，而重建、修復等詞匯，都包含了人工干預的意味③參見張新時《關于生態重建和生態恢復的思辨及其科學涵義與發展途徑》，《植物生態學報》2010年第1期。。為了討論翻譯問題，尚需對西方“生態恢復”以及“恢復生態學”的歷史和概念作一簡要介紹④為便于行文，如無特殊說明，下文所有“生態恢復”均指代英文中的“ecological restoration”一詞。。

早期的生態恢復，是針對受損的生態系統而發，主要為一些個案研究。1975年，美國弗吉尼亞召開“受害生態系統的恢復”國際會議⑤參見趙曉英，孫成權：《恢復生態學及其發展》，《地球科學進展》1998年第5期；章家恩、徐琪：《恢復生態學研究的一些基本問題探討》，《應用生態學報》1999年第1期第109頁。，生態恢復開始受到世界范圍內的廣泛關注。“恢復生態學”學科的提出，來自1985 年約翰·亞伯（John D. Aber）和威廉·喬丹（William R.Jordan）的《恢復生態學》一文⑥John D. Aber& William R. Jordan，Restoration Ecology：An Environmental Middle Ground，BioScience，Vol. 35，Issue 7，July/August 1985，p.399.。1987 年，國際生態恢復學會（SER）成立，1993 年，學會創辦《恢復生態學（Restoration Ecology）》刊物⑦參見Margaret A.Palmer，Joy B.Zedler，and Donald A.Falk，（ed.），Foundations of Restoration Ecology（second edition）.。

而關于“生態恢復”的定義，1990年，國際生態恢復學會（SER）提出生態恢復的首個官方定義，此后1994、1995、1996年及2002年，SER 分別推出新的官方定義。其中2002年的定義一直沿用至今，其表述為：生態恢復是幫助退化、損害或破壞生態系統恢復的過程⑧Gann GD，McDonald T，Walder B，Aronson J，Nelson CR，Jonson J，Hallett JG，Eisenberg C，Guariguata MR，Liu J，Hua F，Echeverría C，Gonzales E，Shaw N，Decleer K，Dixon KW（2019），International Principles and Standards for the Practice of Ecological Restoration（Second edition），November 2019，https：//www.ser.org/page/SERStandards，中文版由劉俊國、王丹翻譯。定義原文作：the process of assisting the recovery of an ecosystem that has been degraded，damaged or destroyed.（p.78）。生態恢復的另一個權威性定義，來自1992 年由美國國家研究委員會（U. S.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NRC），其定義非常冗長，但比較全面地反映出生態恢復概念上的一些關鍵問題。該定義表述為：“恢復是指將生態系統恢復到一個非常近似受干擾之前的狀態。在恢復過程中，資源的生態損害被修復，生態系統的結構和功能被重造。僅僅重塑外表而不具有功能，或是一種與自然本身毫不相關的人工組合形成的功能，也不構成恢復。恢復的目標是模擬一個自然的、正常運轉的、可自我調節的，與其所處生態景觀密切結合在一起的系統。通常，自然資源恢復要求以下過程之一：對于先前物理、水文和形態狀況的重構；環境中化學物質的清除或調整；以及生物調控，包括植被恢復和重新引入已不存在或目前不能存活的原生物種。”①定義原文參見章異平，王國義，王宇航：《淺譯Ecological Restoration 一詞的中文翻譯》，第543頁。

關于“生態恢復”的定義問題，國內學者已經做出過一些綜述研究，其中最全面的當屬章異平等《淺譯Ecological Restoration 一詞的中文翻譯》一文，通過列表方式展示了定義者、提出年份、定義的英文表述和譯文②參見章異平，王國義，王宇航：《淺譯Ecological Restoration 一詞的中文翻譯》，第541-549頁。。另外，彭少麟、陸宏芳在2003 年的文章中指出當時恢復生態學研究的三個趨勢，分別是：強調自然恢復與社會、人文的耦合，強調在地域和理論上跨越國家和學科的邊界，以及強調以生態系統為基點、在景觀尺度表達③彭少麟，陸宏芳：《恢復生態學焦點問題》，《生態學報》2003年第7期。。

此外，西方對于“生態恢復”一個共識性的要點是，恢復的最終目的，是要返回生態系統受干擾前的狀態；既非如此，也要回到一個無限趨近原生的狀態。艾米·布拉德肖（Amy D.Bradshaw）引用《牛津英語詞典》的解釋，restoration 的定義是“恢復到之前的狀態或位置的行為……或未被損壞的或者完美的情況”。④參見A. D. Bradshaw，Underlying principles of restoration，Canadian Journal of Fisheries and Aquatic Sciences，Vol. 53（Suppl.1），1996，pp.3-9.根據原文，所引字典及版本為：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Fowler and Fowler，1971.Restoration 的解釋作：“the act of restoring to a former state or position…or to an unimpaired or perfect condition”.約翰·馬格努森（John J. Magnuson）認為，恢復意味著一路返回到原始狀態的轉變⑤參見George R. Francis，John J. Magnuson，Henry A. Regier & Daniel R. Talhelm，（eds.），Rehabilitating Great Lakes Ecosystems，Technical Report，No.37，1979，pp.13-15.引自”Magnuson，J.J.，H.A.Regier，W.J.Christie&W.C.Sonzogni，To rehabilitate and restore Great Lakes ecosystems. In J. Cairns，Jr.，ed. Recovery of damaged ecosystems. Ann Arbor Sci.Publ.，Ann Arbor，Mich.（in press）.”。約翰·凱恩斯（John Cairns）指出，恢復將使生態系統以直接路徑返回其初始狀態，且初始自然狀態的不良特征可能會作為整體方案的一部分被接受⑥參見John Cairns，Jr.，Management options for rehabilitation and enhancement of surface - mined ecosystems，Minerals and Environment，Vol.5，p.32.。J·阿倫森（J. Aronson）等認為，從最狹義的意義上講，恢復的目的是從分類學的角度將一個地點完全恢復到先前存在的狀態，重建所有土著物種，并根除所有外來物種⑦參見J. Aronson，C. Floret，E. Le Floc’h，C. Ovalle，R. Pontanier，Restoration and Rehabilitation of Degraded Ecosystems in Arid and Semi - arid Lands. Ⅱ. Case Studies in Southern Tunisia，Central Chile and Northern Cameroon，Restoration Ecology，September 1993，pp.168-187.。除了回到原始狀態外，也有觀點認為生態恢復目標是回到一個非常近似原先的狀態，例如上文1992年NRC的定義；又如威廉三世·喬丹（William R. Ⅲ. Jordan）在1994年的定義：“試圖創造一些盡可能類似于其自然或歷史模式的生態系統類型。”⑧參見章異平，王國義，王宇航：《淺議ecological restoration 一詞的中文翻譯》，第544頁。在恢復到原生狀態這一目標上，國外的生態恢復概念，與國內的生態修復是存在較大分歧的，后文將會詳細介紹。

（二）英文文獻中的修復與生態修復

中文“修復”一詞在英文中還有一種表述叫做“remediation”，生態學英文文獻中會單獨使用到這一詞匯，但并沒有與中文“生態修復”對應的官方術語。根據國際生態恢復學會（SER）2019 年公布的《生態恢復實踐的國際原則與標準（第二版）》（International Principles and Standards for the Practice of Ecological Restoration（Second edition）），其中不包含“ecological remediation（生態修復）”詞條①Gann GD，McDonald T，Walder B，Aronson J，Nelson CR，Jonson J，Hallett JG，Eisenberg C，Guariguata MR，Liu J，Hua F，Echeverría C，Gonzales E，Shaw N，Decleer K，Dixon KW（2019），International Principles and Standards for the Practice of Ecological Restoration（Second edition），pp.77ff.，中文版由劉俊國、王丹翻譯。該版《標準》是截至目前（2022年9月）的最新版，基于2016年的第一版進行了修訂。；只有一條單列為“remediation（修復）”的詞條，其含義是“一種治理活動，如從土壤和水中去除污染物或過量營養，旨在消除退化源”②Gann GD，McDonald T，Walder B，Aronson J，Nelson CR，Jonson J，Hallett JG，Eisenberg C，Guariguata MR，Liu J，Hua F，Echeverría C，Gonzales E，Shaw N，Decleer K，Dixon KW（2019），International Principles and Standards for the Practice of Ecological Restoration（Second edition），中文版由劉俊國、王丹翻譯。定義原文作：a management activity，such as the removal or detoxification of contaminates or excess nutrients from soil and water，that aims to remove sources of degradation.。此外，部分西方生態學者對生態學上的“修復”進行過闡釋，例如艾米·布拉德肖（Amy D. Bradshaw）引用《牛津英語詞典》對修復的動詞形式remedy的解釋，“矯正，或使變好”，認為修復強調的是過程而不是最終狀況③參見A. D. Bradshaw，Underlying principles of restoration. 根據原文，所引字典及版本為：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Fowler and Fowler，1971.Remedy的解釋作：“to rectify，to make good”.。大量生態學英文文獻中的“修復”，出現在如生物修復（bioremediation）、植物修復（phytoremdiation），或原位修復（in situ remediation）、異位修復（ex situ remediation）等復合詞中。根據使用情況來看，“修復”一詞在生態學英文文獻中，指的是針對某一受污染場地或生態系統的人工治理活動，旨在對污染加以改善。

雖然“生態修復”沒有被SER 列為標準術語，但是英文文獻中也大量存在使用這一表述的文章④為行文方便，以下提到的英文文獻中的“生態修復”，均對應“ecological remediation”一詞，不再在括號內注出英文。。其中絕大多數出自中國學者，部分出自俄羅斯、烏克蘭學者。

中國學者用英文寫作的有關生態修復的論文大約始自21 世紀初，近20 年來涌現出諸多有關研究，包括對農田、水體、礦區、濕地、土壤等的修復，其中針對土壤和水體的修復居多。在中國學者撰寫的含有英文“生態修復”的論文中，他們較少討論生態修復的定義問題，更多是在論述生態治理案例時，用生態修復來表述治理行為，例如對鹽堿化土壤的改良，對富營養化水體營養物質的清除，對尾礦的生態修復等等；使用手段包括種植植被，引入特定生物，以及加入化學改良劑等。

除了中國學者，還有部分國家學者使用“生態修復”這個詞。2002年，俄羅斯學者S. A.Ostroumov 在論文標題中使用了該詞。根據文意，生態修復等同于水的自我凈化⑤參見S.A.Ostroumov，Identification of a New Type of Ecological Hazard of Chemicals：Inhibition of Processes of Ecological Remediation，Doklady Biological Sciences，Vol. 385，2002，pp. 377 - 379. Translated from Doklady Akademii Nauk，Vol.385，No.4，2002，pp.571-573.。2008年，8 位俄羅斯學者研究格拉米卡（Gremikha）潛艇基地核廢料和輻射廢物臨時儲存設施的文章中，也頻繁使用生態修復，主要指對現場核廢料、輻射廢物以及輻射遺留設施（Radiation Legacy Facility）的清理和處理，屬于一種人工污染治理行為⑥參見B. K. Bylkin，Yu. E. Gorlinsky，V. A. Kutkov，O. A. Nikolsky，V. I. Pavlenko，Yu. V. Sivintsev et al. Features of Solving the Problems of Remediation of“Sevrao”Facilities：Strategic Planning of Ecological Remediation of the Facility for Spent Nuclear Fuel and Radiation Waste Temporary Storage in Gremikha，in Challenges in Radiation Protection and Nuclear Safety Regulation of the Nuclear Legacy，edited by Malgorzata K.Sneve&Mikhail F.Kiselev，Springer，2008，pp.127-152.。

與生態修復相近的，還有“生態系統修復（ecosystem remediation）”表述。一位烏克蘭學者在研究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災后重建問題時，使用了“生態系統修復”一詞，并指出在事故發生后的十年間，當地主要發生了三種類型的生態系統修復：森林維護、人工造林和自然群落的自發自我恢復。①Vassili Davydchuk，Ecosystem remediation in radioactively polluted areas：the Chernobyl experience，Ecological Engineering 8，1997，pp.325-336.可見文中生態系統修復的含義，包括人工和自然修復兩個層面。

通過對英文文獻中生態修復概念的分析，可以得出兩個結論：首先，在英文文獻中，生態修復從未像生態恢復一樣被當作一個獨立概念提出；其次，生態修復對應的英文ecological remediation，很少被英語母語國家的學者使用，而常常被非英語母語學者（尤其是中國學者）使用，且后者使用這一概念時，所表達的含義并不統一。因此，可以說它不算是一個國際上正式認可的生態學術語。

三、生態修復及相關術語在國內的引介及拓展

（一）國內學者對生態修復概念的討論

我國對西方生態學界“生態恢復”概念的引入，大約比“生態修復”概念的出現早十年的時間。在中國知網（CNKI）分別以“生態修復”和“生態恢復”為關鍵詞檢索中文文獻，分別得到生態修復文1 1601篇和生態恢復文5 216篇（數據截至2022年以前，檢索日期2022年9月25 日），如圖1 所示。關鍵詞包含“生態恢復”的論文，大約在20 世紀90 年代前后開始出現，而關鍵詞包含“生態修復”的論文，大約是從20世紀末、21世紀初才陸續出現的。

圖1 中國知網關鍵詞包含生態恢復/生態修復的中文論文年份—篇數統計圖

由統計圖1 可知，2005 年及以后，生態修復論文在篇數上開始逐漸超越生態恢復論文，并形成壓倒性優勢；而生態恢復論文的數量自2009年以后，總體呈現下降趨勢：相較于西方生態修復概念鮮被提及的狀況，足見中國學者對生態修復概念的偏愛。隨著生態修復研究的增多，很多學者開始對其進行理論層面的探討，并對這一詞匯的定義提出新的見解。對生態修復定義的討論，主要來自兩個方面，其一是生態修復研究領域，其二是環境法領域。

1. 生態修復研究領域的定義

在生態修復研究領域，學者們對生態修復的定義，呈現出兩方面的趨勢：其一是與西方生態學上的“修復”相比，我國的“生態修復”在尺度上有所擴充；其二是更加強調生態修復目標的實際性，以經濟和民生作為生態修復的重要評價指標。

關于第一個趨勢，王治國認為，生態修復外延上包括了四個層面：污染環境的修復；大規模人為擾動和破壞生態系統（非污染生態系統）的修復，即開發建設項目的生態修復；大規模農林牧業生產活動破壞的森林和草地生態系統的修復；小規模人類活動或完全由于自然原因造成的退化生態系統的修復①王治國：《關于生態修復若干概念與問題的討論（續）》，第20-21頁。。其中只有第一層面與國外的“修復”接近，第二層面所述的開發建設項目修復，類似劉樹坤2002 - 2003 年發表的系列訪日報告，其中介紹的大壩、水電站等建設中的生態修復問題②參見劉樹坤：《劉樹坤訪日報告：自然環境的保護和修復（一）》，《劉樹坤訪日報告：自然環境的保護和修復（二）》，《劉樹坤訪日報告：濕地生態系統的修復（三）》，《劉樹坤訪日報告：濕地生態系統的修復（四）》，《劉樹坤訪日報告：河流整治與生態修復（五）》，《劉樹坤訪日報告：大壩建設中的生態修復（六）》，《劉樹坤訪日報告：水力發電站建設中的生態修復（七）》，《劉樹坤訪日報告：自然共生型流域圈與都市的再生（八）》，《劉樹坤訪日報告：日本城市河道的景觀建設和管理（九）》。。其中第三層面為農牧業區的生態修復，與我國封山禁牧、退耕還林等生態建設工程相關；第四層面為我國“人口分布稀少地區的生態自我修復”③王治國：《關于生態修復若干概念與問題的討論（續）》，第20頁。。王震洪等認為，生態修復與生態恢復兩個概念基本對等，只是不同領域工作者使用不同，他提出“生態修復從其內涵上就體現出采用比較宏觀的技術和措施使退化生態系統達到恢復，而生態恢復就包括了從宏觀到微觀的一系列措施”④王震洪，朱曉柯：《國內外生態修復研究綜述》，第25頁。，生態修復反而成了一個宏觀概念。又如章異平等主張將生態恢復ecological restoration 改譯為生態修復，就是將國外生態恢復所包括的意義，嫁接到生態修復的概念中來⑤參見章異平，王國義，王宇航：《淺議ecological restoration 一詞的中文翻譯》。，大大擴充了生態修復的含義。

關于第二個趨勢，強調目標的實效性。不同于西方生態恢復以回到受干擾前狀態為目的，中國學者認為，其一自然環境的原始狀態很難判定，其二完全恢復到原生狀態幾乎不可能實現，強調應樹立現實目標。例如楊少林等認為，生態修復“不是指將生態系統完全恢復到其原始狀態，而是指通過修復使生態系統的功能不斷得到恢復與完善”⑥楊少林，孟菁玲：《淺談生態修復的含義及其實施配套措施》，《中國水土保持》2004年第10期。。此外，目標的實際性，還體現在重視經濟、重視民生的問題上。焦居仁指出：“生態修復要與綜合治理緊密結合，要與當地的農村產業結構調整相結合，與農業增產、農民增收相結合，這樣才有活力，才有生命力。”⑦焦居仁：《開展生態修復的啟示與建議》，第2頁。中國的生態修復的目的，不僅僅是解決生態問題，同時要達到“經濟效益、社會效益和生態效益的統一”⑧張宏，韓敏玉：《論生態的自我修復能力與環境保護》，《中國環境管理》2001年第5期。。故生態修復既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也照顧到其實效性。

2．環境法領域的定義

環境法領域對生態修復概念的討論，多以生態修復作為一種法律救濟手段，即責令相關責任人以生態修復方式，對造成的生態環境損害進行補救。目前我國在環境訴訟案件的審理中，已經積累了相當數量的生態修復性司法審判的實踐經驗。關于生態修復性司法，徐以祥定義為：國家司法機關在處理涉及生態損害案件中，可以結合案情合理判定行為人對其損害生態的行為承擔排除危害、恢復或修復環境、賠償損失等責任，使業已受損的生態環境最大限度地回復到良好狀態①徐以祥：《論生態修復性司法》，《人民司法（應用）》2016年第13期。。值得注意的是，定義中對生態修復最終狀態的解釋，是“最大限度回復良好狀態”，而非“恢復原狀”。

在具體的司法實踐中，有關生態修復的判決也往往并非要求“恢復原狀”，而是呈現出多種形式。據魏紅、鄧小勇的研究，我國采取的生態修復措施的生效判決，包括增殖放流、賠償損失、補植復綠等，形式上具有較強靈活性②魏紅，鄧小勇：《生態修復刑事司法判決樣態實證分析——以清水江流域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司法懲治為例》，《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檢察日報》2018年刊文認為，應當根據案件的不同情況，創新生態修復方式，形成“原地修復+異地修復+替代修復”等多種修復模式。吳鵬認為，生態修復不應與民法上的“恢復原狀”等同視之，“生態修復法制化的目的和意義在于通過法律責任的公平承擔實現社會經濟利益的再分配，并以此實現環境法的分配正義價值，促進環境公正”，故生態修復不僅僅是自然層面的修復，還應當重視其背后的社會意義③吳鵬：《最高法院司法解釋對生態修復制度的誤解與矯正》，《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4期。。

許多學者也指出，目前我國生態修復性司法還面臨諸多困境和問題，其中最重要的問題之一，就是生態修復的語詞混用。吳鵬、王江、廖欣等曾指出，我國法律及相關文件中，存在語詞混亂的問題，例如對“修復”和“恢復”的概念相互混用④在《水土保持法》中直接使用的是‘生態修復’，而在其他法律法規中卻并未使用該詞，使用頻次最多的是‘生態恢復’；2014 年修訂的《環境保護法》第30 條使用的是‘恢復’，第32 條又使用的‘修復’。”參見王江：《生態環境修復法治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5月，第33頁。吳鵬認為，2014年12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頒布并實施了《關于審理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存在語詞混亂的問題，將生態修復與民法上的“恢復原狀”等同視之。參見吳鵬：《最高法院司法解釋對生態修復制度的誤解與矯正》。，乃至對被告承擔的恢復性責任，使用了“生態恢復、環境修復、生態環境恢復、生態環境修復”⑤參見廖欣，林騰龍：《檢視與探索：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中的生態環境修復研究——以“恢復原狀”責任方式的適用為切入點》。等不同表述。

綜上，生態修復理論和實踐，近二十余年的時間里在我國飛速發展，積累了豐富的研究成果，并超越生態恢復，成為我國使用最廣泛的生態學用語之一。從我國學者對生態修復概念的討論可見，無論是生態學研究領域，還是環境法研究領域，我國的“生態修復”都已經與西方的“修復”“生態恢復”概念產生了較大偏差，在概念上獲得了擴展，也不再以“恢復原狀”作為其最終目的，從而更加貼合我國生態狀況與環境立法的實際。筆者認為，吳鵬所言生態修復是“西方現代恢復生態學研究成果的中國化”⑥吳鵬：《最高法院司法解釋對生態修復制度的誤解與矯正》。，系對生態修復極為準確的評價。

（二）與生態修復主題相關的可視化分析

為更加清晰地分析和把握我國迄今為止有關生態修復研究的狀況，本文仍以中國知網（CNKI）為數據源，使用VOSviewer①VOSviewer下載自https：//www.vosviewer.com/，VOSviewer version 1.6.18.對其中所有“生態修復”主題下的中文文獻進行了分析。檢索得出文獻3.03萬篇（檢索日期2022年8月13日），導入VOSviewer進行分析，圖2是生態修復研究關鍵詞知識圖譜一，圖3 是一張更加詳細的關鍵詞知識圖譜，命名為知識圖譜二。其中，圖2設定詞頻達到200的關鍵詞出現在圖中，圖3設定詞頻達到50；詞頻達到200的關鍵詞共計42個，達到50的共計286個，將其中的英文詞匯以及諸如“對策”等通用詞匯剔除，得到上述圖像。圖4是生態修復研究關鍵詞時間圖；此外，本文還通過VOSviewer，得到知網生態修復主題論文中，出現頻次排名前20的關鍵詞及其詞頻，制成柱狀圖（圖5）。

圖2 生態修復研究關鍵詞知識圖譜一

圖3 生態修復研究關鍵詞知識圖譜二

圖4 生態修復研究關鍵詞時間圖

圖5 知網生態修復主題論文出現頻率前20關鍵詞-詞頻柱狀圖（數據分析據VOSviewer）

從知識圖譜二（圖3）中可以看出，我國生態修復研究關注的修復對象，包括水體、濕地、土壤、礦區、植被、垃圾填埋場、城市等等，其中最受關注的是水體，據圖2，水體、濕地是最受關注的修復對象。在生態修復的具體實踐中，修復的對象還包括山地、農田、石漠化地區、干旱區、沙地等等。此外，在上述的VOSviewer 圖像中，有一些值得關注的關鍵詞，其年份信息、詞頻信息、關聯詞匯等，也可以反映出近年我國生態修復研究領域的趨勢。

其一，水土保持。它在關鍵詞詞頻柱狀圖（圖5）中位居第二，僅次于“生態修復”，而在關鍵詞時間圖（圖4）中可以發現，其出現年份較早，基本在2012 年及以前，反映了我國生態修復早期的研究熱點。

其二，另一個熱點詞匯是生態保護修復。它在關鍵詞詞頻統計中排在第三位（圖5），據關鍵詞時間圖（圖4），其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2020 年前后。這應與2016 年財政部、原國土資源部、原環境保護部聯合發布《關于推進山水林田湖生態保護修復工作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有關。

其三，生態環境修復多使用于環境法領域。根據關鍵詞時間圖（圖4），其出現時間大致在2015 年前后。根據中國知網（CNKI）的學科分布統計，行政法及地方法制占比17.49%，訴訟法與司法制度占比5.45%，民商法占比2.93%，刑法占比1.57%，法理、法史占比0.9%。

其四，生態文明建設與生態文明。由圖4生態修復研究關鍵詞時間圖可知，生態文明出現較晚，大致在2018 年，但在短短四五年時間內即位列前20 位的關鍵詞，且呈現上升趨勢，這與國家近年倡導的生態文明建設息息相關。2007 年中國共產黨第十七次全國代表大會報告指出，要“建設生態文明”。2012 年，黨的十八大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五位一體”的總體布局；十八大審議通過《中國共產黨章程（修正案）》，將生態文明建設寫入黨章；同年，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將“生態文明”寫入憲法。十八大以來，國家一直高度重視生態文明制度建設。

由VOSviewer 圖像及統計數據可見，我國生態修復早期的研究實踐，多基于水土流失問題的治理而展開；隨著生態文明建設的開展，生態修復在我國愈來愈受到關注。近年來，我國提出“生態保護修復”“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修復”“生態環境修復”等概念，生態修復被廣泛運用于多種生態系統的治理，其中重點關注領域，包括自然生態系統，農田生態系統，城鎮生態系統，礦山生態系統，海洋生態系統等等①參見中國政府網：《關于鼓勵和支持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意見》，國辦發〔2021〕40 號，http：//www.gov.cn/zhengce/content/2021-11/10/content_5650075.htm，訪問時間：2023年2月25日。。同時，VOSviewer 的圖像顯示，與生態修復相關的關鍵詞眾多，涉及面廣，這應是生態修復用詞混亂的主要原因，但這些內容卻是我國生態修復研究不可割裂的組成部分，都針對我國的生態問題而提出。因此，研究我國的生態修復時，應將上述關鍵詞綜合看待。

四、對生態修復概念的再思考

基于以上分析可知，生態修復是生態學領域的新興術語，也日益成為生態文明建設的主要內容，生態修復也越來越多地被用于各類環境保護以及生態環境治理工程中，從而成為我國生態文明建設備受矚目的新關鍵詞之一。但我國的生態修復理論和實踐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蓬勃發展的同時，也面臨一些困境和問題。其中一個根本性問題就是，盡管2009 版《辭海》對之進行定義，但從目前的研究現狀來看，未能成為學界對生態修復定義的共識。學者們論述其內涵時往往各有側重，從而產生不同用語，與此同時，這一概念也常常被與其他相似概念混用，造成語詞上的混亂，這與生態修復屬外來詞語的屬性密切相關。對此，前面分別考察了生態修復在漢語語境中的語義，西方有關生態修復的概念，結合中國生態修復的實際運用，使用可視化分析工具，較為完整、直觀而清晰地還原生態修復概念在中國的引入、變化及發展歷程。

通過對漢語中修復、恢復、生態等詞匯含義的考察，本文認為，“修復”相比“恢復”，更加強調人為作用，同時，修復的目的不僅僅是回到原狀，更希望在原先的基礎上有所改善。我國的“生態修復”概念，早期由西方生態學界引入，并充分借鑒了西方“生態恢復”及恢復生態學的相關理論。在實踐的過程中，我國對西方的生態恢復在理論和目標上做出了改良，包括不再以恢復生態系統原狀為目的，以及強調生態修復過程中生態、經濟、社會效益的統一等，以適應于我國生態治理的實際需要。生態修復初期被廣泛應用于水土保持領域，后來也被推廣應用于其他受損或退化生態系統的治理。各項生態修復試點、重點工程在全國各地有序開展，其在指導思想上與生態文明建設的總體要求保持一致，生態修復的理論內涵也在實踐中不斷得到豐富和完善。

結合《辭海》定義和上述分析，本文嘗試定義“生態修復”為：“生態修復是針對受損或退化生態系統的治理手段，以遵循自然規律為前提，結合自然恢復與人工措施，兼顧當地的社會與經濟發展，使受損或退化生態系統的結構和功能得到恢復和改良，生態系統向良性循環方向可持續發展，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實現社會、經濟、自然復合生態系統的全面發展。”生態興則文明興。近二十年來，我國的生態修復工作取得顯著成績，生態修復的理論內涵也在實踐中不斷得到豐富和發展。未來，生態修復必將在生態文明建設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