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的時代，也是規范者生存的時代

嚴學鋒

企業經營是在鋼絲繩上跳舞，得合規，但沒有創新、沒跳出有花樣的舞，誰會來看？所以，企業實現高質量發展需要合規與創新之間的相輔相成，就像人有兩只手，缺一不可

一項針對螞蟻集團的71.23億元歷史性罰款，被一些聲音解讀為“靴子落地”。引人關注的是，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重磅文件同月出臺。企業創新和外部監管關系的話題向來備受關注，如何正確解讀與行事，關乎企業家預期與信心。為此，《董事會》雜志對在立法、監管領域擁有豐富經驗的劉俊海、周勤業兩位知名專家進行了訪談。劉俊海是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商法研究所所長，最高人民法院特邀咨詢員，第五屆全國十大杰出青年法學家；周勤業曾擔任上海證券交易所副總經理、上市公司獨立董事。

《董事會》：首先想請教，如何正確看待螞蟻集團被處以巨額罰款一事？

劉俊海：這個處罰有法律、事實依據，被罰者誠懇接受，要正面肯定。螞蟻集團公告稱誠懇接受、堅決服從，并將進一步夯實合規治理水平，就是說對處罰表示心服口服。我對企業這種擇善而從的態度是贊賞的。這是企業從重發展輕規范走向發展和規范并重、更加重視規范的里程碑，標志著企業從重創新輕誠信步入創新和誠信并舉的新階段。

監管部門應該在市場失靈特別是創新的風險外溢，比如損害公眾投資者、消費者利益時有所擔當。這不僅體現了監管部門守土有責、依法行使監管權，也體現了全力建設投資者友好型、金融消費者友好型社會的法治定力。這意味著，監管部門從過去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理念轉型為義利并重、更加重視公平的新思維。

周勤業：盡管數額較大，結合企業從事相關業務的規模、違規情況，處罰是有依據、有分寸的。我覺得是正面的。

證監會2023年系統年中工作座談會提出，認真貫徹關于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意見，支持民營企業通過資本市場實現高質量發展，提升平臺企業常態化監管水平，推動平臺企業規范健康持續發展。經過近兩年時間，隨著處罰落地，步入常態化監管，螞蟻集團可以輕裝上陣再出發了。當然，企業如果再尋求上市，可能就不是金融科技的估值，而是金融機構的估值。

《董事會》：企業的創新往往領先于監管，制度要穩定，政策要平衡，裁判要公允，企業家才知道如何作為。關于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意見提出，增強監管制度和政策的穩定性、可預期性。提高監管公平性、規范性、簡約性。作為監管者該如何拿捏分寸，才有助于實現規范與發展的平衡？

劉俊海：確實，監管者需要拿捏好分寸，取得規范與發展的動態、有機、可持續的平衡，應該明確兩種思維。一是底線思維，法無禁止即可為，這是企業創新的空間所在。二是法治思維，法定職責必須為，法無授權不可為，違法作為必問責，授權不明不宜為。授權不明確，在涉及剝奪相對人權利包括創新自由時，監管者保持謙抑就行了，盡量不干預企業的自主經營。

政府在提供公共服務時，必須隨時牢記和遵守法制、民本、誠信、公正、透明和勤勉原則。要在企業自由和監管自由之間保持動態平衡，實現企業民事權利和政府行政權力彼此尊重、和而不同、同頻共振、無縫對接的高水平的法治化營商環境。要弘揚契約精神、保護財產權利，對監管者依法監管形成必要的約束，倒逼監管法治化。總之，企業自治、契約精神、產權保護和法治政府建設、監管法治化是相輔相成的。

周勤業：對企業、行業的監管有時會出現一種循環：一、監管永遠是滯后的；二、物極必反，企業做過了頭，比如出現贏者通吃；三、矯枉必然過正，沒有重回軌道；四、糾偏回歸。現在對一些行業的監管可能處在糾偏回歸階段，比如對平臺公司，現在提出要重視其在創新、就業方面的作用。要防止監管滯后、物極必反、矯枉過正、糾偏回歸的循環，防止一放就亂、一抓就死，就需要不斷提高監管水平，因為糾偏成本太高。

關于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意見對監管提出的這些要求，使我想起對證券市場的要求是“建制度、不干預、零容忍”。監管標準化規范化建設就是建制度，依法公開監管標準和規則，強調透明度，保持制度和政策穩定目的可預期。此外，有時監管成本很高，所以監管的簡約性非常重要。例如，中國證監會2015年發布《行政和解試點實施辦法》，規范行政和解實施行為，保護投資者的合法權益。和解、調解、仲裁與訴訟各有價值。和解在美國常見，可能90%的案件通過和解、調解、仲裁解決，10%走向訴訟，這樣可以大大降低監管成本。

《董事會》：正如意見所指出的，健全法律制度，為資本設立“紅綠燈”，完善相關規則，才能提升資本治理效能，規范和引導民營資本健康發展。

劉俊海：資本是市場的重要要素，本身是中性的，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給資本設置“紅綠燈”得法治化、科學化、精準化，做到民主公平，避免誤傷廣大的市場主體。首先需要企業自治，包括自由和自律。通過自由釋放活力，自律強調秩序、公序良俗、遏制風險外溢。其次得靠監管。監管的有形之手和市場的無形之手如影隨形，不能分開。市場失靈時，監管要出手；不失靈時，監管者要尊重、呵護企業，鼓勵競爭、維護公平競爭的環境。監管的目的是激活與康復市場。現在要發展民營經濟、改善經濟，就要更多地設置“綠燈”。

總之，“放管服”要全面體現。放，簡政放權，釋放企業活力；管，管好市場秩序，“拍蒼蠅、打老虎”并重，反不公平競爭、反欺詐；服，服務民營經濟發展。民企是市場經濟的生力軍，民企、民營企業家是自己人，監管者要為他們服務、促進他們發展。這是個長期的工作，關鍵是打造透明、公平、可預期的法治化營商環境，構建親清的新型政商關系。在法治思維的軌道上，把提高資本監管能力和監管體系現代化水平落到實處，打通“最后一公里”，避免腸梗阻現象。

周勤業：證監會2023年系統工作會議提出全面推動監管轉型，不斷推進資本市場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可能包括：一是刀刃向內；二是從事后對案件的處罰，轉向事先預防大案要案的出現。

監管是一門藝術，有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有的人悟性高，有的人悟性低。誰有調查權，誰有處罰權，誰就有解釋權。自由裁量權如果用不好，可能被隨意解釋。誠然，要把劣質企業清除出市場，但大部分企業不是惡的。所以，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寓監管于服務之中，幫助企業提高治理水平。企業發生大案要案的根源是公司治理問題，而治理的核心是制約，所以解決公司治理問題、幫助企業提高治理水平很重要，這也正是我們《董事會》雜志可以大有作為的地方。

《董事會》：提高資本監管能力和監管體系現代化水平是一項長期的工作，在這個過程中，在涉企政策、規劃、標準的制定和評估等方面如何充分發揮企業家作用？

劉俊海：邀請企業家建言獻策，可以使優秀企業家成為企業家群體的利益代言人，確保政策、規劃、標準從根子上不損害廣大民企、企業家的利益，增進他們的福祉。這是治本之策。如果政策、規劃、標準的制定出了問題，那執行越嚴格越容易跑偏。我非常看重意見中的這一條，這為企業家行使話語權、治理參與權開辟了康莊大道。同時，企業家得珍惜這一機會，認真研究，弄清情況，多做功課。我是一個工商聯法律顧問委員會的委員，遇到很多企業家只知道喊冤，說自己不容易。具體怎么優化政策、規劃、標準？他不知道，建言獻策的水平偏低，綠色通道沒用好。企業家要提供建設性、有操作性的方案，不能放空炮、簡單地批評。

周勤業：最近不斷召開企業家參與的座談會，更重要的是會后解決問題。《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意見》提出，支持各級政府部門邀請優秀企業家開展咨詢。企業家是經濟活動的重要主體，他們對這些方面最有感受，因此，他們應該積極建言獻策，相信他們在這些方面發揮企業家作用也是大有可為的。

《董事會》：就企業而言，該如何處理好創新與合規的關系，您對企業家的建言是？

劉俊海：規則不是一成不變的，企業要妥善處理好創新與合規的關系。合規可以讓創新更可持續，飛得更高更遠；創新也讓傳統的合規得以傳承、發展。企業經營是在鋼絲繩上跳舞，得合規，但沒有創新、沒跳出有花樣的舞，誰會來看？所以，企業實現高質量發展需要合規與創新之間的相輔相成，就像人有兩只手，缺一不可。說到合規，企業經營既有法律規則，又有道德規則。中共中央印發的《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提出，堅持法治、德治、自治相結合。企業、企業家要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讓法治、德治、自治統一。孔子說從心所欲不逾矩，說的就是這種境界，可以說反映了創新與合規的良好關系。

現在的問題是：創新很不夠、合規也不夠。傳統農業社會有重人情的文化，動不動就“找人”辦事，說明人們合規意識淡薄。如果做到信仰與敬畏法律的法商、不斷創新的智商、受人尊重的情商、踐行同行業最佳商業倫理的德商這四商合一，那么合規與創新就可以有機融合、實現水乳交融。所以，企業家應該珍惜歷史的機遇，自我解縛，同時積極作為。通過為社會創造好的商品和服務、交稅、節能環保、樂善好施、促進共同富裕來展現自己的品位、價值觀、使命擔當，這樣的企業家必然受人尊重。企業家創新創業永無止境，合規也永無止境。只有合規和創新并重的企業，才能贏得社會的尊重、市場的信任、政府的支持、自己的地位。

周勤業：去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產業政策要發展和安全并舉、科技政策要聚焦自立自強。未來是科技創新的時代。科創板、創業板甚至主板都會強調創新，企業上市應該向高科技產業傾斜，主要涉及補短板的、解決卡脖子的、替代進口的、保障自主可控的。未來是創新的時代，也是規范者生存的時代。在經濟狀況不好的情況下，人性惡的東西會暴露、集中爆發。民營企業家千萬不能有僥幸心理，否則將永遠睡不安穩。大家一定要意識到一個時代已經結束了，千萬不要活在上一個時代，未來是一個創新發展、規范者生存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