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瑕疵品

馬莎

1

“小心！不要啊！”

因為一個操作失誤，魔法水晶球滾下了講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條肉眼可見的裂縫讓全班同學的背上都驚出了冷汗。大家都知道，麥吉校長又要發火了。

果然，麥吉校長臉色鐵青，一看就是在強忍怒氣。他轉過頭，對我說：“伊森，去把這個水晶球處理掉。老規矩，你懂的。”

魔法水晶球易碎易裂，任何一點輕微傷都會讓它失去預知未來的功能。而麥吉校長對瑕疵魔法用品的厭惡程度可謂舉世聞名。

“魔法用品一定要完美！有一點瑕疵就是廢物！廢物就要處理掉！”

為此，他專門在魔法學校修建了一個銷毀爐，用來處理這些魔法瑕疵品。

銷毀爐的上一任管理者是麥吉校長的兒子麥不凡。這么重要的工作，麥吉校長當然要交給自己最信任的人。可是不知道從哪天起，麥不凡突然消失了，所有的水晶球都無法顯示出他的下落。堅強的麥吉校長忍著悲痛繼續堅持在工作崗位，時間久了，日子看起來像恢復到了往常，只是那個管理銷毀爐的人變成了我。

2

我抱著瑕疵水晶球朝銷毀爐走去。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工作，因為處理掉這些魔法用品屬實有點令人難過，它們只是受了一點傷而已，也許沒什么魔力了，但留下來當裝飾品也可以啊。可是麥吉校長眼里容不得它們。不管是因為燙破一個洞而無法讓人隱身的魔法斗篷，還是因為使用年頭太久，已經發不出指令、只能放出冷焰火的魔杖，又或是飛不起來、只能原地彈個不停的飛天掃把……這些都得和裂縫水晶球一塊兒，統統扔進銷毀爐里。

不過，我其實也有秘密瞞著麥吉校長，瞞著所有人……

就在幾個月前的一天，我奉命處理一頂被洗衣機絞松了的魔法帽——它現在成了一頂戴上就聽不見聲音的“聾”帽。我把它放在爐邊，然后去房間的另一邊拿那支專門施燃燒咒的魔杖。可是當我拿著魔杖回來的時候，卻發現那頂魔法帽不見了。

這可真是太奇怪了，銷毀爐在整個學院里被公認為不祥與傷感之地，再加上麥吉校長的嚴格要求，除了我，根本就不會有人靠近。

再說，誰會要一頂沒有魔力的魔法帽呢？

一想到如果這件事被麥吉校長知道，會有多可怕的后果，我決定不告訴任何人，就當這頂魔法帽已經被銷毀了。

后來我突發奇想，把瑕疵品先放在爐子旁邊，然后假裝離開一陣，看看會發生什么——每次我返回來，本該銷毀的瑕疵品都消失了！

我也想過做一個陷阱去抓住這個奇怪的“小偷”，但也許潛意識里，我是感謝他的……現在這樣的結果不是很好嗎？麥吉校長討厭的這些瑕疵品不會再出現在他眼前了，而我也不用打開那討厭的銷毀爐。

想到這兒，我的腳步也就不那么沉重了。我把瑕疵水晶球放在銷毀爐旁邊，然后假裝去拿魔杖……等確認水晶球和以前那些瑕疵品一樣原地消失了，便放心地離開。

3

“真該死，想好今年表演什么了嗎？”麥吉校長把工作計劃拍在他的辦公桌上，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也難怪麥吉校長煩心，每年他最頭疼的就是這項鎮長安排的必須完成的慈善活動——養老院游園會。

“魔法學校必須向善，多用魔法為居民們做好事。”鎮長是這么要求的。所以我們每年都要去學校和養老院做一些服務，但是每次效果都不好。第一年，麥吉校長滿懷喜悅地讓大家穿著隱身衣表演閃現，沒想到嚇得幾位老爺爺心臟病發作了。第二年，他安排的活動是魔杖飛行體驗，把滿院的“老胳膊”“老腿”摔了個夠嗆。第三年，他吸取教訓，決定準備一些安靜的項目。想到之前在幼兒園組織的“魔法球展示你的未來”反響不錯，他就直接照搬到了養老院。

……結果你們是能想象的吧？

今年，麥吉校長已經快把頭發抓禿了，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眼看就到了鎮長規定的日子，麥吉校長臨時抓了幾只魔法獸，匆匆忙忙帶著我往養老院奔去，“不知道今年又會闖什么禍，魔法獸應該也會嚇著他們，還有可能會毛發過敏……唉！”

我們剛走到養老院的門口，恰好遇見院長從里面出來。他一見到我們就喜上眉梢，沖過來握住麥吉校長的雙手。

“昨天安排的活動真是太好了！老人們現在還念念不忘呢！太感謝您了。”

“昨天？昨天安排的……活動？”麥吉校長疑惑地把頭轉向我。

院長繼續說道：“是呀！昨天不是您安排了幾位老師過來嗎？對了，他們還留下一個水晶球在這兒呢！現在可成了我們養老院的鎮院之寶了！”

“帶我們去看看！”麥吉校長馬上帶著我沖了進去。只見大廳里老人們密密麻麻圍了一圈。我撥開人群，看見一顆有裂紋的水晶球靜靜地放在中央。

水晶球散發著淡淡的粉色光芒，里面有斷斷續續的畫面，一會兒是孩童們戲耍的雪中花園，一會兒是盛滿歡笑的鄉間小溪。

“該看我的童年了，看看我的嘛！”一位老奶奶略帶羞澀地請求。我抬眼望望周圍，每位老人的眼里都放著光芒，嘴角帶著微笑。

“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住在一條河旁邊……夏天別提多有意思了。”

“我都快忘了家鄉那棵石榴樹啦……”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有瑕疵的水晶球就失去了預知未來的能力，這件事我們是知道的。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它里面那若隱若現、時有時無的畫面，竟然是在回放過去。我們都以為摔出裂縫就徹底失效了呢。

“怎么樣，看到它多受歡迎了吧？”院長滿頭大汗地擠了進來，對我和麥吉校長嘿嘿地笑。

雖然完全搞不清這瑕疵水晶球是誰送來的，我倆也只能收下老人們熱烈的感謝，然后一頭霧水地回到了學校。

4

剛進辦公室，麥吉校長就吩咐我立刻著手調查，昨天，到底是誰擅自去了養老院，瑕疵水晶球又是哪里來的？我正為難，猛然沖進門報信的飛天魔女拯救了我。

“麥吉校長，不好了，那群猴子又來了！”

飛天魔女說的那群猴子，住在我們鎮子隔壁的山上，它們一心想學習魔法，所以總是來騷擾麥吉校長。

“怎么能讓猴子擁有魔法？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麥吉校長使用過各種各樣的方法來驅趕它們，但是沒什么用，那群猴子不學到魔法誓不罷休，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我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應對，畢竟魔法法學規定了不允許用魔法傷害動物。

麥吉校長急急忙忙地披上魔法披風，走出辦公室，不論是用屏蔽咒還是眩暈咒，即使這次應付了這幫猴子，它們還是會不停地來，這樣下去可怎么得了呢？我跟著麥吉校長跑向校門，剛準備配合他輸出咒語，突然遠遠看見那群猴子開心地蹦跳著，紛紛向麥吉校長作揖表示感謝。

“這是什么情況？”我瞪大眼睛。

“等等……它們手里都拿著什么東西？魔杖？這怎么行，魔杖怎么能到猴子手里！”麥吉校長著急地喊了起來。

猴子們有模有樣地學著我們揮舞魔杖的樣子，還哇啦哇啦地亂叫。不過那些魔杖并沒有施展出什么法力，而是紛紛綻放出藍的、銀的、粉的花火，有些是星星狀，有些是波浪狀，煞是好看，逗得猴子們哈哈大笑。它們大概覺得自己擁有了魔法，不由得朝麥吉校長拜了又拜，然后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早知道這樣就能打發這些猴子，我們之前何必那么辛苦呢？我在心里偷偷尋思。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些魔杖，”麥吉校長突然扭頭盯著我，眼里發出凌厲的光，“不是我們之前銷毀的那些失去了效力、只能放冷焰火的魔杖嗎？”

我嚇得倒退一步，好像確實是這么回事。

“我當時讓你把它們都銷毀了，現在這是什么情況？它們怎么會在猴子手里？”麥吉校長步步緊逼，表情就好像要把我吞到肚子里。我的背上冒出了冷汗，這該怎么解釋呢？

5

“不要逼問伊森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半空中響起一個聲音。

我和麥吉校長都嚇了一跳，抬眼望去，周圍并沒有人。一定是哪個家伙身披隱身衣躲在我們附近。麥吉校長揮動魔杖念起了顯形咒，真是奇了怪了，顯形咒居然沒有起作用，這在以前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那聲音笑了起來，步步逼近。麥吉校長的額頭上出現了汗珠。

突然，我看見地上有一塊小小的影子！

魔法學院的隱身衣，唯一害怕的就是顯形咒。除此之外，它的隱身效力毫無瑕疵，是不會有影子出現的！現在這個隱身的人居然有影子，那就只能代表，他穿的隱身衣并不是完美的隱身衣，只能是我們曾經“銷毀”掉的那件破了個洞的隱身衣！

“我知道是你。”我張口說道，“所有的魔法瑕疵品，都是被你拿走了對嗎？”

麥吉校長轉頭怒視著我，但我也顧不上那么多了：“養老院是你去的，猴子也是你打發的，對嗎？你為什么要幫助我們呢？”

那個聲音有些許低落：“幫助……你們覺得有幫助嗎？”

“當然！非常大的幫助！”我使勁點著頭，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麥吉校長。

麥吉校長清了清喉嚨，看得出來他并不想承認，但是今天連續發生的幾件事令他有所觸動。更何況，這個不服從顯形咒的隱身衣實在是挑戰到他的“底線”了。所以他不情不愿地說道：“不得不說，確實是有那么點兒，令人耳目一新。”

“魔法瑕疵品也是有用的對吧？”

“有……有的……”

影子走到我倆跟前，越拉越長。他做了個掀開的動作，隱身衣從身上滑落，我和麥吉校長的眼睛都瞪得比鵝蛋還大——這個人，竟然是失蹤已久的麥不凡！

更令人驚訝的是，面前的麥不凡，右邊的袖管空空蕩蕩。

他用左手摘下變聲領結，對麥吉校長說道：“上次練習空空咒的時候，我不小心把自己的右手變沒了，再也回不來了……”

麥吉校長的眼里涌出了心疼的淚水：“為什么不告訴我？”

“沒有右手的魔法師，再也無法施展需要雙手同時操作的魔法技能！也就是說，我是一個不完美的、有瑕疵的魔法師！”麥不凡的聲音越來越激動，“還記得您說過的話嗎？您說過，有瑕疵的東西都是……”

“廢物。”我小聲在旁邊喃喃著。

麥吉校長懊悔地抓著頭發：“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那些東西……嗯不，反正不包括人，更不是說你……”

麥不凡不理會他的辯解，臉上的神情轉而得意起來，向我們展示他是怎么修補好這件被燒了個破洞的隱身衣。原來他把那頂“聾”了的魔法帽和破洞縫補在了一起，竟神奇地賦予了隱身衣聽不見顯形咒的功能。“它在晚上就會非常好用。”我和他異口同聲地總結道。

麥吉校長接過這件瑕疵隱身衣和瑕疵魔法帽的結合物，端詳了許久。突然，他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麥不凡，哭得像個孩子似的。

過了好久好久，他終于從麥不凡的肩膀上抬起頭來，對我說道：“通知全校，準備銷毀魔法銷毀爐……不，是把銷毀爐那一層改建成‘魔法瑕疵品再造中心’！”

他望著麥不凡和我：“就拜托你們來好好研究，這些瑕疵品還能發揮什么大作用吧！我也會一起參與的！”

我和麥不凡相視一笑。說實話，我可真是斗志滿滿，我想一定會有那么一樣東西，能完全代替麥不凡右手的功能。讓我回去在瑕疵品里好好翻找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