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紅柿是從冰箱里長出來的嗎？

許福元

四歲的小外孫元寶突然問我：“姥爺，西紅柿是從冰箱里長出來的嗎？”

他仰著小臉，一團稚氣，態度很認真，眼睛如同兩粒黑葡萄，水靈靈地看著我。瞧他的小模樣，已經認定西紅柿就是從冰箱里長出來的，問我不過是想得到認證罷了。

我撫摸著他圓圓的小腦袋，他的頭發已經由稀變密，由黃變黑，由軟變硬了。“元寶，西紅柿不是從冰箱里長出來的。”

小元寶一撥棱腦瓜：“那西紅柿就是從超市里生出來的。”

我笑著蹲下身，用食指輕輕刮了刮他那嫩生生的小鼻子：“西紅柿也不是從超市里生出來的。”

“不對，不對。”元寶推開我的手指，“就是，就是。西紅柿就是從超市里生出來的，他們兄弟姐妹很多，還有紫茄哥哥、黃瓜姐姐、豆角妹妹、紅薯弟弟。”

看他那副又天真又認真還有點耍賴的樣子，我想一時是無法解釋清楚了，就問：“誰告訴你的？”

“胡阿姨，阿姨的話總是對的。” 在小元寶的認知里，阿姨的話具有不可動搖的權威性。

我一時無語。元寶的爸媽經常出差，小元寶剛出滿月，胡阿姨就接手了。在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中，她呵護、守護、愛護著元寶。胡阿姨為了哄孩子而說些童話般的胡話，也就情有可原了。這段日子，元寶父母休年假，胡阿姨也順勢放假了。我向女兒、女婿建議，帶元寶到我種菜的果園住一段時間。

小元寶暫時離開了防盜門、鐵護欄和水泥建筑叢林， 離開了密匝匝的車流、亂紛紛的人流和鬧嚷嚷的市聲喧囂，來到這白楊環抱的果園。這里有喜鵲登枝、槐蠶下墜、蛙聲蟬鳴、蜂飛蝶舞。元寶笑，元寶跳，元寶展開雙臂，沿著黃土小路野性奔跑，像鳥兒在飛翔。他那紅紅的小臉兒上汗水津津，氣喘吁吁地問我：“姥爺，我家的走廊，我一跑就跑到頭兒了。這里我怎么跑不到頭兒呢？”

“你是在大地上奔跑，在大自然的懷抱里撒歡兒。”我說。對于一個只有幾歲的小孩子來說，土地和大自然應該是最原始最智慧的啟蒙。

果然，小元寶驚奇地叫起來：“姥爺，大地上長西紅柿了！”說著，他跑向西紅柿架，蹲下來，用肉蟲似的小手撫摸著紅中泛黃的西紅柿，又沿著青青的藤蔓，順勢捋到根部，有點失望地說：“沒了。”

我說：“有的。根扎在土地里，西紅柿的秧子有多高，它的根就有多深。你回頭看，黃瓜、紫茄和青豆，都是這樣的。”

瓜娃娃頂黃花帶綠刺，累累垂垂；紫茄亮著白肚皮，圓圓鼓鼓在枝丫間倚著；青豆條條縷縷，從濃得抹不開的綠葉中紛紛吊掛下來，像翠綠的簾幕。元寶依次用小手去尋它們的根，走到一株青玉米前，他指著接近地面的那一圈嫩紫色的不定根問道：“根都在干什么？”

我說：“扎向大地。”

小元寶點點頭，左顧右看一番，又問：“我的紅薯弟弟呢？”

我把他領到紅薯地，指著蓬蓬勃勃的薯秧說：“你看，這就是。”

“不對。紅薯弟弟不是這個樣子的，我抱著它睡過覺呢。”小元寶用小手比畫著。

“這是紅薯弟弟地面上的樣子，手掌般的葉子，緊貼地面的蔓條，把根深深扎向土地，才能支起綠色的帳篷。”我向他解釋，“紅薯弟弟正在地下使勁生長，不到收獲季節，它不會露面的。”

元寶用小手揪下一片葉子，一攥，綠色汁液就涂滿了手心。手中有了一片葉子，心中就會聯想到一棵樹。他忽然問：“黃瓜姐姐、紫茄哥哥、豆角妹妹、紅薯弟弟，還有西紅柿，為什么都把根扎在土地里，為什么不扎到別處呀？”

這個問題一時倒把我給問住了。我想了想說：“因為土地是聚寶盆呀，我不是給你講過聚寶盆的故事嗎？往聚寶盆里放什么，就會生出什么。我放進黃瓜、紫茄、豆角、西紅柿、紅薯的種子，它們就都生出來了。我還放進蜜桃、水李、蘋果、核桃的種子，不也生出來了嗎？你看那一棵棵高高的白楊樹， 當初也只是一粒小小的種子。因為種在土地里，現在已經屹立挺拔得像個大人了。”

小元寶一副思索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猛地冒出一句話：“我是從哪里生出來的？”

小孩問得突兀，我反應還算迅速：“你不是叫元寶嗎，你也是從聚寶盆里生長出來的呀，就是土地這個聚寶盆。”

小元寶愣了一下，竟撲地躺倒在了黃土地上。他用脊背反復摩擦大地，兩手抓住黃土，兩只紅紅的小腳丫把地上蹬出兩個淺淺的土窩兒，渾身沾滿了土腥味，然后雙眼瞇成兩條黑線，假裝睡著了。

我問元寶：“你這是干什么？”

元寶答：“把我也種在土地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