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走出去”，律師新機遇

戴健民

摘 要：隨著國家“一帶一路”倡議的持續大力實施，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會加速“走出去”，活躍于全球的商業舞臺。在相關國家和地區投資落地（無論是通過綠地投資還是并購）后，隨著日常運營的持續開展，中國企業所面臨隨之而來的政府調查風險也必將日益陡增。特別是隨著中國企業在歐盟和美國境外投資的增加，受到相關監管部門（如美國的司法部）的關注度也急劇提高。而境外的政府調查往往啟動突然，程序繁冗，耗時耗力，罰款金額也異常巨大，會對企業營運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因此，實踐中，中國律師必需充分學習和深刻理解全球政府調查的發展趨勢和實際操作，以協助中國公司加強事先的合規和內控，做好事中的有效應對，以及采取有針對性的事后補救和完善，為其可持續的商業運營保駕護航。

關鍵詞：“一帶一路”；全球調查；反壟斷；反腐敗；出口管制；反洗錢；數據和隱私保護；合規

2013年9月和10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出訪中亞和東南亞國家期間，先后提出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1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2（“一帶一路”）的重大倡議。“一帶一路”是一項目標宏大的中國國家戰略，影響范圍輻射至亞歐非三大洲，涉及60多個國家、40多億人口。在“一帶一路”倡議的推動下，我國企業“走出去”的步伐不斷加大，取得的成績為世界所矚目。然而，發展的機遇往往伴隨著風險。近年來，在“走出去”的過程中，中國企業頻頻身陷于所在國政府調查為代表的海外法律糾紛之中，并為此不斷付出高昂的代價。面對這一現象，中國律師應當充分意識到，中國企業迫切需要針對此類風險的法律服務，以及由此給律師行業帶來的發展機遇。

一、全球越發嚴格的監管執法

整體上看，在后經濟危機時代，全球經濟增長乏力，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地緣政治關系復雜多變，傳統安全威脅和網絡等非傳統安全威脅交織。在此背景下，在全球范圍內，各國在反壟斷、反腐敗、數據與隱私保護、出口管制和反洗錢等領域的監管執法越發嚴格。

（一）反壟斷領域

近年來，全球反壟斷執法活動日趨活躍，反壟斷罰單金額屢創新高。數據顯示，近年，全球主要競爭執法機構的反壟斷案件數量和罰款總額呈現遞增趨勢。尤其是在數字經濟領域，現有18個國家和地區的競爭執法機構在2017—2021年間針對全球最大的四家數字平臺企業（谷歌、蘋果、臉書、亞馬遜）共計發起150起反壟斷訴訟和執法案件3。2012年，美國刷新了其《謝爾曼法》頒布122年來的罰款年度之最4，近年來，歐盟對壟斷案件的查處頻率和力度亦處于歷史的峰值，2018年，其對谷歌公司開出的43.4億歐元罰單，更是創造了世界反壟斷個案罰款記錄5。而“一帶一路”沿線各國也紛紛加快各自的反壟斷立法進程，《俄聯邦商品市場競爭與限制壟斷活動法》《印度競爭法》《越南競爭法》《土耳其保護競爭法》等一批反壟斷法律相繼出臺6。與此同時，沿線國家的反壟斷執法力度不斷加大，俄羅斯、新加坡、印度、巴基斯坦等國頻頻開出高額反壟斷罰單，而目標則普遍指向外國投資企業7。

（二）反腐敗領域

當前，世界經濟復蘇形勢依然嚴峻，受各國和地區經濟形勢的影響，全球反腐敗形勢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一方面，在世界范圍內，腐敗正逐漸向政治、經濟、文化，乃至體育等各個社會生活層面蔓延，且腐敗方式趨向多樣化和隱蔽化；另一方面，各國為促進經濟發展，安撫社會情緒，提升民眾信心，保持政權穩定，紛紛加大了肅貪的力度，采取多種措施懲治和預防腐敗。同時，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商業領域的腐敗問題日趨呈現跨國（境）發展的趨勢。對此，各國逐漸重視對境外腐敗行為的規制，并為此制定了一系列的法律制度，美國的《反海外腐敗法》（FCPA）和英國的《反賄賂法》（UK Bribery Act）即是其中的代表。全球反腐敗形勢的上述發展，對企業反商業賄賂合規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三）數據與隱私保護領域

近年來，數據安全與隱私保護逐漸成為人們關注的話題。金雅拓公布的《數據泄露水平指數調查報告》顯示，2023年4月25日，全球各地共發生了1，673起數據泄密事故，涉及 7.07億條數據記錄8。此外，IBM發布的《2022 年數據泄露成本報告》指出，全球數據泄露成本在過去兩年間上漲近13%，單個數據泄露事件給來自全球的受訪組織造成平均高達435萬美元的損失9。對此，世界各主要法域均加快了對該領域法律體系的完善。在歐洲，2016年4月，歐洲議會正式通過了史上最嚴苛的針對個人數據的《通用數據保護條例》，以取代1995年發布的《歐盟數據保護指令》10；2022年，歐盟委員會又發布了針對非個人數據的《數據法案（草案）》11。在美國，2017年5月，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名為“增強聯邦政府網絡與關鍵性基礎設施網絡安全”的行政令，并由美國國土安全部負責具體落實12。在這些國家，企業面臨著巨大的數據與隱私保護法律風險。例如：僅在2020—2021年間，歐盟各成員國依據《通用數據保護條例》記錄了12萬余數據侵權通知，總罰款近1.6億歐元13；2017年6月，美國最大的醫療保險公司Anthem被迫同意支付1.15億美元，以尋求就其因數據泄露而遭到的訴訟達成和解14。

（四）出口管制領域

出口管制是指一國政府管制機構依據國家法令和政策對本國出口貿易進行控制和管理的行為。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的今天，出口管制不但是主權國家實現政治目標的手段，更成為了貿易保護的一種重要方式。目前，世界主要經濟體的出口管制力度均有進一步加大的趨勢，其中尤以美國為甚。根據美國法律，其國務院、國防部、能源部和司法部等部門均有出口管制權限，但最主要的執法機構為商務部工業安全局（BIS）。為實行更嚴密的管制，BIS耗費巨資制定了一套嚴密完整的高科技產品和技術的出口管制規定，其管制措施之嚴，處罰力度之大，均令相關企業在開展業務時如履薄冰。

（五）反洗錢領域

1. 協助制定系統性的合規計劃

當前，隨著對合規工作重要性的認識不斷提高，許多中國企業已經初步建立了以國內法律規定內容為基礎的合規體系。但顯然，針對“走出去”過程中將要面對的新問題、新挑戰，現有的合規內容是遠遠不夠的。為了適應所在國的執法環境，減少遭到政府調查的風險，相關的合規體系必須符合當地的實際情況。當然，中國企業的海外投資之路所涉范圍極為遼闊，僅僅“一帶一路”沿線就達60余個國家，如果企業每到一處都制定一套獨立的合規計劃，顯然既不經濟，也無必要。實際上，對于那些國際性大所以及與境外律所有密切合作關系的律師而言，其完全有能力基于自身的專業知識和實踐經驗，為“走出去”的中國企業建立一套同時滿足國內和國外主要司法轄區執法環境的合規體系。這將使企業能夠在控制合規成本的基礎上，自上而下對海外的分支機構進行統一的合規管理。

2. 協助進行個案合規

企業的合規風險來自經營中的每項決策、每筆交易，乃至每個細節。對于走在“一帶一路”上的中國企業來說，除了按照既定的合規體系對整體經營活動進行風控管理之外，還需要關注具體業務存在的法律風險，這就產生了大量的個案合規需求。而隨著世界主要法域執法機構在反壟斷、反腐敗、數據與隱私保護、出口管制和反洗錢等領域的交流與合作不斷深化，相關的執法理論、思路、方法，乃至重點關注的領域逐漸透明乃至趨同，因此，中國律師可以在這些領域為企業的具體業務內容提供個案合規法律服務。

3. 監測全球監管執法的最新動向

對于中國律師而言，對全球各主要法域的最新立法進展和相關監管執法動向保持關注，是提高自身業務能力的有效手段。而那些已經或將要“走出去”的中國企業同樣需要這類信息為其商業決策提供參考。因此，中國律師可以將自身關注所獲得的內容進行整理和分析，并形成專項法律意見，不定期地向對此類信息有需求的企業進行傳遞。

（二）協助/和代表企業應對可能面臨的全球調查

所謂“百密未免一疏”，對于那些因為種種原因而陷入境外政府調查的企業，尋找熟悉該國法律和執法實踐的當地律師提供幫助，無疑是正確的選擇。然而，在部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陌生的環境中，及時尋找到專業能力匹配、服務質量上乘的律師并非易事。而不同的語言文化和思維方式，使得中國企業與當地律師之間在一些問題上的交流可能存在隔閡。至于外所律師高企的法律服務費用，同樣可能是中國企業需要考慮的因素。因此，“走出去”的中國企業選擇由中外律師共同組成的律師團隊來應對自身可能陷入的境外政府調查，可能是一種更佳的方案。這類團隊可以采用中國律師負責牽頭，組織當地律師具體參與的合作模式。這種模式的優勢包括：第一、擁有合作經驗的中國律師，有能力協助企業篩選出專業能力強、服務質量高和收費標準合理的當地律所和律師；第二、與當地律師相比，中國律師能夠更為準確地理解中國企業的訴求。而作為同行，中國律師和當地律師的交流將更為順暢。因此，中國律師可以在中國企業與當地律師間架起溝通的橋梁；第三、中國律師可以幫助企業與當地律師就服務方式與服務內容作出明確的事先約定，并在后續的服務中，對當地律師提供的服務費用的合理性進行審查，從而幫助中國企業節省不必要的成本支出。

四、結論

承載著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夢想的“一帶一路”為“走出去”中的中國企業提供了嶄新的舞臺，也為中國律師行業的發展帶來的前所未遇的機遇。值此之際，中國律師應把握機遇，提升自身能力，為中國企業預防和應對全球調查做好準備，從而為其在境外的商業運營保駕護航。

尾注

1 習近平：《弘揚人民友誼共創美好未來》，《人民日報》2013年9月8日.

2 習近平：《攜手建設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人民日報》2013年10月4日.

3 熊鴻儒、 韓偉：《全球數字經濟反壟斷的新動向及啟示》，https：//mp.weixin.qq.com/s/EfwSktJsZexrgqllThoBLw scene=25#wec h a t _ r e d i r e c t .

4 王健：《反壟斷罰款的發展態勢》.https：//kns.cnki.net/kcms2/article/abstract v=3uoqIhG8C44wp2hFvIb_znleNvEqg4RtCv9vPR f2sA8Ez7LCguYfw00VQjovnbfcqbYoyVtvxL6l75hZX_hYb5c3HHbXWf3B&uniplatform=NZKPT.

5 European Commission – Press release，https：//ec.europa.eu/commission/presscorner/detail/en/IP_18_4581.

6 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反壟斷局：《“一帶一路”相關國家反壟斷法匯編》，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

7 鳳凰衛視：《中國反壟斷罰單屢創新高美國對此表達不滿》，http：//phtv.ifeng.com/a/20140929/40826617_0.shtml.

8 金雅拓：《2023年04月25日數據泄露水平指數調查報告》，http：//www.hzhcontrols.com/new-52498.html.

9 IBM：《2022年數據泄露成本報告》，https：//china.newsroom.ibm.com/2022-07-28-IBM-2022-，.

10 騰訊學院：《歐洲議會投票通過<一般數據保護條例>》，http：//www.tisi.org/Article/lists/id/4574.html.

11 澎拜新聞：《全球數治|歐盟<數據法案>“一體雙標”的數據流動治理之道》，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 f o r w a r d _ 1 7 2 9 9 2 4 7 .

12 環球網：《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將升級美國政府網絡防御系統》，http：//world.huanqiu.com/exclusive/2017-05/10655228.html.

13 浩天法律評論：《合規與賦能：歐美中三大法域數據保護制度的比較分析與評述》，https：//www.sohu.com/ a / 4 8 8 3 2 7 5 2 3 _ 1 2 0 3 1 0 8 8 5 .

14 REUTERS：《Anthem to pay record $115 million to settle U.S. lawsuits over data breach》，http：//www.reuters.com/ article/us-anthem-cyber-settlement-idUSKBN19E2ML utm_campaign=trueAnthem：+Trending+Content&utm_content=594ddde704d3 014d9ce9eace&utm_medium=trueAnthem&utm_source=twitter.

15 中國工商銀行：《全球銀行業反洗錢監管現狀與趨勢分析》，https：//v.icbc.com.cn/userfiles/Resources/ICBC/fengmao/ d o w n l o a d / 2 0 2 1 / b g 5 5 2 0 2 1 0 1 0 6 . p d f .

16 財新網：《中行米蘭分行洗錢案和解四名職員被判緩刑》，http：//finance.caixin.com/2017-02-18/101056673.html.

17 鳳凰網：《巴黎銀行被美罰89億美元的警示》，http：//finance.ifeng.com/a/20140703/12649652_0.shtml.

18 央視網：《美國向德意志銀行索賠140億美元》，http：//news.cctv.com/2016/09/17/ARTIxAXkbt9y87x3FgzAljwc160917.shtml.

19 反壟斷前沿：《中美維C壟斷案落幕：華北制藥勝訴！歷時十六年，多次反轉》，https：//mp.weixin.qq.com/s/ MMOh8Nm2BTle4FyhSDeeEQ.

20 網易新聞：《華為與中興卷入阿爾及利亞腐敗案被禁競標兩年》，http：//tech.163.com/12/0611/06/83MSIVAJ00094MOK.html.

21 財新網：《中興在美認罰8.9億美元》，http：//international.caixin.com/2017-03-08/101063431.html.

22 網易新聞：《工行馬德里分行洗錢案持續發酵，3人收監3人取保候審》，http：//money.163.com/16/0222/14/BGEFJ53L00253B0H. h t m l .

23 洛杉磯華人資訊網：《違反反洗錢法中國農行在紐約州被重罰2億美元》，http：//www.chineseinla.com/f/page_viewtopic/ t _ 9 5 4 2 7 9 . h t m l .

（作者系北京大成（上海）律師事務所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