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圖上漂流

劉 川

半夜去看社火

半夜去看社火

鄉下人自己演的

突然有個豬八戒

給我一耙

突然有個妖精

給我一刀

突然有個孫悟空

給我一捧榛子

突然有個關公

給我一張養豬低額貸款宣傳單

半夜去看社火

在我老家

都是鄰居演出的各種角色

我當年暗戀的女生不知是哪個

找了半天

突然有個觀音菩薩

什么也沒有給我

只是對我一笑

老劉的一個朋友

作為試管嬰兒

胚胎移植前

他在試管里待了四天

而后

在子宮里

待了

二百四十六天,早產

接著,在保溫箱又待了一個月

滿二百八十天

才活下來

不知這幾個階段

哪個階段算他出生

對了

而今他在火化場當殮尸工

繼續在死亡中謀生

養由基的數學

百步穿楊的神射手

養由基

以兩支箭成名:

一箭射死令尹斗越椒

一箭射死晉大夫呂锜

百發百中的神射手

養由基

晚年被敵人圍住

萬箭攢身而死:

一萬支箭結束了

兩支箭的名聲

漂流瓶

泡在福爾馬林瓶中的胎兒

你讓我嫉妒

我們還在用瓶子

容納、傳遞信息

告訴別人

迷失的我們的

位置與存在

而你,直接就呈現了

位置與存在

你死了

而你比我們得救更早

——至少人們知道了你的存在

傷 口

一個普通人

有了傷口

成了英雄

他在戰場上

一個敵人也未打死

卻失去了一只胳臂

他成了英雄

那些毫發未損的人

高高舉起了他

拍蚊記

有的蚊子

姓劉

夏夜里,進我家的蚊子

吸了我家的血

身上帶著我家的血統

姓劉

而有的蚊子

從我家逃走

又進了鄰居家

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這就是我大義凜然

堅決把人類公敵蚊子

拍死在我家的原因

樹的敘事

木心說

夏季的樹,沉靜

像著作已富的哲人

老劉說

深秋的樹,落葉紛紛

像當初四處寄投稿信的老劉

樹

什么也不說

只要熬過接下來的寒冬

到了春天它們就開花

紙

一個中醫

在紙上開了

一個祖傳藥方

專治話多、話癆

另一個中醫

在紙上開了

一個宮廷秘方

專治失語、結巴

我在紙上,只會寫詩

但以上兩種癥狀都有

我要用這兩個藥方治自己的病:

該沉默的地方沉默

該多說的地方多說

還有一個中醫

她是我的外祖母

她不會寫字

她不在紙上開方子

她只是告訴我

寫過字的紙別扔,還有用

放舊、火煨

外敷可以治嘴巴上的毒瘡

去終南山的路

從地圖上看

去終南山的路

有無數條

但有人上去

又下來了

證明路只到了

山頂

有人上去

再未下來

證明山上

還有繼續向上的路

我用地圖查了好久

通往終南山的路

走其中任何一條

都心里沒底

因為這幅地圖就是

從山上下來的人

繪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