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國語大學 潘晨光
情態與主觀性交織,都與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緊密聯系。關于情態,Lyons(1977: 452)和Palmer(1986: 16)視為是說話人的主觀態度和觀點在語法上的表現,彭利貞(2007: 41)認為是說話人對句子表達的命題的真值或事件的現實性狀態所表現的主觀態度。關于主觀性,Lyons(1977: 739)和沈家煊(2001)認為是說話人觀點、態度和感情的表現,Traugott(1989,2010)視其與說話人及其觀點和態度關聯。由于兩者在語義上的聯系,于康(1996)將表達言語對象主觀性態度的成分視為情態,彭利貞、劉翼斌(2012)指出,情態的根本特征就是主觀性。然而,情態與主觀性絕非等同,Lyons(1977: 797-809)指出,情態在表達說話人觀點和態度時有語義差異:
(1)Alfred may be unmarried.(1)本文用例除注明自擬和出處外,其余全部來自CCL現代漢語語料庫。
(Lyons 1977: 797)
根據Lyons(1977),may可做兩種解讀。一是主觀情態,說話人不確定Alfred未婚的可能性,may表示說話人的主觀信念程度。二是客觀情態,設想有一個90人的社區,30人未婚,Alfred是其中之一,但是說話人并不知道誰是未婚,在這種情況下,說話人知道存在Alfred未婚的可能,may表示的是客觀可能性,不是說話人的主觀猜想或者假定。受此啟發,學者們從不同角度闡釋客觀情態和主觀情態的差異,但是從下表對情態系統的主客觀切分中可以看出認識未能達成一致:

表1 情態系統的主客觀切分(2)“+”表示主觀情態,“-”表示客觀情態。
究其原因,上述研究在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的判定標準上產生了差異。區分情態的主觀意義和客觀意義的依據是什么?Lyons(1977: 797)也認為客觀情態和主觀情態的區別在語言日常使用中并不涇渭分明,且在認識論上不一定能證明,但是具有理論價值。本文將通過語言的標記性探討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的區別性特征,從形式和分布上觀察客觀情態的標記性,以更好地認識情態主客觀區分的必要性。
以往研究均認同客觀情態和主觀情態語義有別,原因有句法上的證據。就英語而言,主要有以下三種判別方法(Lyons 1977: 799; Hengeveld 1988;Verstraete 2001):
(一) 客觀情態可以被提問,主觀情態不行。如:
(2)a. Is it possible that John will come?
b. *Possibly John will come?
(Hengeveld 1988: 236)
(二) 客觀情態可以在條件句中被假設,主觀情態不行。如:
(3)a. If it is possible that John will come, I am going home.
b. *If possibly John will come, I am going home.
(Hengeveld 1988: 236)
(三) 主觀情態必須錨定在說話時間,客觀情態不必,如下例(4a),雖然could是can的過去時形式,但它們指的都是當前的說話時間,而(4b)中情態形容詞卻不受此限制。
(4)a. It can/could be true.
b. It was possible that John could be true.
(自擬)
漢語也可以找到句法上的印證,許和平(1991)表示許多主觀情態動詞可以前置于句首。如:
(5)a. 可能他已經準備好了行李。
b. 應該你出第一張牌。
c. 必須領導親自去才行。
(許和平1991: 540)
主觀情態動詞,一般不能用“沒”否定。如:
(6)a. *他沒可能來。
b. *他沒會來。
(許和平1991: 540)
主觀情態動詞一般都有“內部否定”。如:
(7)a. 他可能沒離開天津。
b. 今天,女工可以不去上班。
(許和平1991: 540)
針對情態動詞的同現,彭利貞(2007: 435)總結出一條組配規則:“認識情態內部下位情態之間的情態組配,主觀情態先于客觀情態。”“得”“要”和“會”與另一表認識情態的情態動詞共現時總是居后,原因在于它們都表達客觀情態。如:
(8)今天可能得/要/會降溫。(自擬)
根據上述的辨別方法,我們很容易提出這樣的問題:上述句法上的差異反映的是否是語義上的主客觀對立?能否被提問、假設或者錨定在說話時間,這些操作已經超越了意義的主客觀范疇,體現的是意義更加基本的對立,如描述義(descriptive meaning)和非描述義(non-descriptive meaning)的對立、概念義(ideational meaning)和人際義(interpersonal meaning)的對立、真值義(truth-conditional meaning)和非真值義(non-truth-conditional meaning)的對立等(Cruse 2000: 46-61)。許和平(1991)指出的辨別方法也與主觀情態沒有必然聯系,以“會”為例,它不能用“沒”否定,可以分析為主觀情態,但是不能前置于句首,這樣看又不宜視為主觀情態。其次,上述從句法結構上區分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沒有類型學意義,因為句法結構具有語言特性和構式特性。
也有不少研究從語義上分析情態的主客觀對立,Traugott(1989)把情態的主觀性視為表達說話人對命題的信念和態度,認為情態的主觀性是一個由弱到強的連續體,并且質疑是否存在絕對客觀的情態,因此她把Lyons所言的客觀情態理解為弱主觀情態,歷時上情態詞的主觀義不斷加強,例如由道義情態向認識情態演變;許和平(1991)也指出了語義上的對立,認為主觀情態就是以說話人為中心,客觀情態則是以主語為中心;Verstraete(2001)和Herslund(2005)認為主觀情態的情態來源出自說話人,客觀情態的情態來源出自非說話人;Nutys(2001, 2012)認為主觀情態的情態判斷責任僅限于判斷者自己,客觀情態(他稱之為“交互主觀”)的情態判斷責任包括判斷者和他人;湯敬安、白解紅(2015)指出用說話人的思維深刻狀況及其與命題的離合情況判定情態動詞的主客觀性。
上述語義上的區分從不同的方面界定了情態的主客觀差異,從本質上來說,情態來源、情態判斷責任、說話人思維深刻狀況等沒有根本區別,決定性因素都是做出情態判斷的主體是否是說話人,那么除了說話人與非說話人的對立外,情態的主客觀對立在其他維度上是否也有顯現?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首先也應該清楚如何界定語言中的主觀意義和客觀意義,這樣才能更加全面地認識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的區別性特征。
首先我們從意義的分類來認識意義的主客觀對立,存在這樣一對絕對主觀和絕對客觀的意義,Grice(1957)根據是否表達人的意圖將意義二分為自然義與非自然義,自然義所表達的關系(x表示y)不涉及任何人的意圖,當我們看到烏云,就明白要下雨了,烏云和下雨之間存在自然關系,烏云是下雨的自然符號。非自然義關涉人的意圖,它不是獨立于人的自然現象,是由人決定符號的意義,比如,紅燈表示停止。
非自然義與自然義的分類反映了意義的絕對主客觀對立,這里的意義超越了語言系統,包括語言意義與非語言意義,而語言更能反映出非自然義的主觀性。在語言交流中,意義的主觀性表現在人的意圖使x與y產生關聯。X表示y不是因為x本身有使受話人產生某種認知的趨向,而是因為說話人意在使受話人產生一種信念y,這種信念y就是x的非自然義。
將能否表達人的意圖作為區分意義主客觀的依據會產生歧義。非自然義x表示y表達人的意圖,其中人的意圖可以有兩種解讀:一是說話人的個體意圖,二是語言社團的群體意圖。這是由于意義不僅存在于語言交際的會話雙方,也存在于整個社會群體之中。這體現意義的個體性與群體性的對立,意義因其概念屬性只能存在于個體成員的頭腦中,而意義所表達的概念是群體成員之間共同約定。于是,一方面,意義受制于社會規約,另一方面,言者個體在社會規約下享有一定的表達自由,甚至能促進社會規約的建立。就意義的主觀性而言,產生了個體主觀性與群體主觀性的差別。在意義創造之始,“狗”與其意義的關系是任意的。當“狗”的意義被廣泛接受,“狗”就不能用來表示“貓”的概念,這時候的意義是規約化的,體現的是群體主觀性,群體主觀性已經具備了客觀屬性,不以個人的意志而轉移。
對意義主觀性的界定,有個體視角和群體視角的差異。Lyons(1977)和沈家煊(2001)將語言中的主觀性限定在言者個體上,主觀性表達說話人的立場和態度。Enfield(2015)認為主觀性是群體視角下的表達,意義的主觀性反映的是人類對世界的觀察視角。本文所指的主觀性是個體主觀性,將能否表達說話人的意圖或態度作為判別意義主客觀的依據,表達說話人的意圖或態度的意義是主觀的,相對而言,不表達說話人的意圖或態度的意義是客觀的。因此,能否表達說話人的意圖或態度,也是判定情態主客觀性的必要條件。
在個體與群體對立的基礎上,意義的主客觀屬性還體現在時空維度上,說話人與話語之間的時空距離上。Cruse(2000: 47)認為客觀意義拉遠了說話人與話語之間的距離,可以用來描述當前說話時間和地點之外的事件。時間軸和空間軸交匯的坐標原點是情態主觀意義的集中體現,表示說話人在當前的說話時間和說話地點的觀點和態度,以坐標原點為中心向四周輻射,情態的客觀屬性逐漸增強,時間上表達說話人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空間上表達非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客觀情態透露空間和時間上說話人與話語之間的距離,傳達非說話人或者說話人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
上述從語義上對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進行切分,為使得這種判定更有可操作性,也應該觀察語義上的對立在結構形式上如何呈現。說話人在說話時間和說話地點的觀點和態度與非說話人或者說話人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可視為兩組可比較項之間區別性的語義特征,這種意義上的區別特征常常通過額外的形式編碼或者分布在特定的語境中。我們認為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在意義上的區別性特征是語言標記性的一種表現。標記性本質上是一種不對稱,這種不對稱性體現在語音、形態、句法、語義或認知語用的各個方面(Bybee 2010)。布拉格學派首先采用從一組可資對比的音素對辨認區別性特征的分析方法,而后雅各布森把標記理論應用于詞匯、語法意義的研究中,此后標記理論的應用范圍進一步擴展,語義和認知標記性概念應運而生,從語言的象似性來看,語素和句法標記性往往與語義和認知標記性黏連。
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的對立,是語義和認知標記性的體現,說話人視角可視為無標記項的參照點。Mayerthaler(1987: 41)認為那些越靠近說話人的事物,越無標記。典型的例證是生命度等級:第一、第二人稱代詞<第三人稱代詞<專有名詞<人類普通名詞<非人類有生命普通名詞<無生命普通名詞,從左到右標記性不斷增強。如果把說話人視角錨定在時空維度上,就情態而言,說話人在說話時間和說話地點的觀點和態度是無標記的,非說話人和說話人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便是有標記的。我們可以從形式上和分布上分別觀察這種意義上的二元對立。一方面,語義概念上的差異往往在形式上得到呈現,語義概念越復雜,形式上也更為復雜。彭利貞、劉翼斌(2012)指出無標記情態詞和有標記情態詞的并存,如“可能”與“有可能”、“必須”與“有必要”、“應該”與“有義務”,可以用情態的主觀與客觀的差別進行解釋,從無標記形式到有標記形式,命題的可信度增加了。另一方面,判斷標記性的標準是普遍分布和有限分布之間的差異,有限的分布是一種標記性,有標記項出現在有標記的語境中。
情態來源是做出情態判斷的主體,分為說話人和非說話人,當判斷主體為說話人時,情態表達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因而最具主觀性,因為主觀意義是說話人個體主觀性的體現,在把握性和權威性上傾向于有程度的限定。當判斷主體為非說話人時,說話人在情態限定上主觀能動性降低,不是從說話人視角對命題進行限定,說話人實施的是告訴行為,是說話人描述事件外部因素的限定或者事件參與者內部因素的限定,情態表達的是說話人未加限定的信念。
情態來源能夠反映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在空間上的對立,從說話人到非說話人,凸顯空間上的距離感。因此,情態來源可視為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在空間維度上的區別性語義特征,主觀情態作為無標記項,情態來源為說話人,客觀情態作為有標記項,情態來源為非說話人。雖然主客觀情態在情態來源上的差異從表達形式上無跡可依,但從分布上卻有跡可循,情態來源為非說話人的客觀情態詞分布是受限的,總是出現在有標記的語境中。
在無標記語境中,情態動詞的情態來源為說話人,但這一情況與疑問句相互排斥,疑問句的功能包括傳達疑惑和提出問詢,與說話人表示肯定的觀點和態度相沖突。如果情態動詞出現在疑問句中,情態來源會發生變化,從表達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轉變為表達非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因此就情態來源而言,疑問句中的情態動詞是有標記的,脫離了言者主觀意義,Hengeveld(1988)和Verstraete(2001)也指出主觀情態不能出現在疑問句中。總的來說,疑問句中的情態動詞的標記性體現在情態來源發生了轉移,轉移的路徑主要有三條:從說話人向聽話人、從說話人向事件主體、從說話人向前文提及的觀點和態度。如下:
(9)a. 于是她告訴爸爸“約瑟芬應該讓她死掉!”。她爸爸和氣地問:“為什么一定要她死呢?”
b. 我在想為什么馬爾福一定要讓她把包裹帶進城堡里面呢?
c. 有人會問,為什么他就不可能大公無私交給正規的組織保管?
(9a)中“一定”的情態來源不是說話人“她爸爸”,從前一句可知,情態來源是聽話人“她”,(9b)中“一定”的情態來源是事件主體“馬爾福”的觀點和態度,(9c)中“不可能”的情態來源也不是說話人,而是上文提及的觀點和態度,Verstraete(2001)將情態來源的這種轉移稱為“回聲識解”(echoic interpretation),照應前文。可以看出,疑問句中的情態詞是有標記的客觀情態,情態來源從說話人身上發生轉移。如果將例(9)各句改成相應的陳述形式,情態詞就還原為無標記項,做出情態判斷的主體均為說話人。如:
(10)a. 一定要她死。
b. 我在想馬爾福一定要她把包裹帶進城堡里面。
c. 他就不可能大公無私交給正規的組織保管。
條件從句是使主句事件發生的假設性條件,從句和主句之間并非邏輯語義上嚴格的充分條件,這種關系建立在說話人主觀世界內,引出假設條件的連詞表達認識情態義,透露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為了避免表達上的冗余,這一層主觀意義與主觀情態動詞互斥,因此Lyons(1977: 799)和Hengeveld(1988)認為主觀情態詞不能出現在條件句從句中,甚至有的學者認為情態動詞不能出現在條件從句中。通過檢索北京大學CCL現代漢語語料庫,能夠發現不少情態動詞出現在條件從句的用例,如例(11)所示,但出現在條件從句中的情態動詞是有標記的,做出情態判斷的主體不再是說話人,情態來源是非說話人。(11a)中“可能”并不表達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其實說話人不一定認同“有辦法能夠威脅歐洲”,如果是的話,說話人會直接說“如果有什么辦法威脅歐洲的話”,以異常方式說的話表示異常的情況,“可能”的標記性在于它是說話人站在聽話人的立場上在觀點和態度上的讓步,(11b)中的這種讓步更加明顯,在做出假設之前說話人已經擺明自己的態度,校內似乎沒有必要再分“快班”和“慢班”了,然后做出明顯違背自己立場的假設,“一定”表明自己在觀點和態度上的讓步,(11c)中“可以”同理。在條件從句中,情態動詞表達說話人觀點和態度的主觀意義淡化,情態動詞的使用是有標記的,是說話人在聽話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突出了交互主觀意義。
(11)a. 薩州州長比登科普夫明確反對歐盟對德東部補貼問題說三道四,說“如果有什么辦法可能威脅歐洲的話,那就是這種集權主義”。
b. 但無論重點或非重點學校,校內似乎沒有必要再分“快班”和“慢班”了,如果一定要分的話,應采取一種靈活的分班形式。
c. 列寧曾痛斥官僚主義,說如果有什么東西可以把我們毀掉的話,那就是官僚主義。
就空間維度上的區別性語義特征而言,客觀情態的分布是受限的,只能出現在疑問句和條件從句等有標記的情景中,有標記的情景表示有標記的信息,情態來源不再是說話人,做出情態判斷的主體從說話人向非說話人轉移,情態來源可以是聽話人、事件主體或者上文提及的觀點和態度。客觀情態的標記性使得我們可以用話語表達別人的觀點和態度,描述別人對事件的看法,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客觀情態的使用是交際驅動的。
當前的觀點和態度和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是情態在時間維度上的區別性語義特征,客觀情態的標記性在于做出情態判斷的時間(情態時間)不是當前的說話時間,僅就時間維度而言,客觀情態表達的是說話人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非當前的情態判斷一般指的是過去的情態判斷,而不是將來,因為說話人不可能預言自己在將來某一時刻擁有的觀點和態度。情態與過去時的組合情況復雜,認識情態、非認識情態與過去時的句法層級關系為:認識情態>過去時>非認識情態(Cinque 1999: 106)。一方面,道義情態和動力情態下的事件不能指向過去。如:
(12)a. *我應該道義/必須/可以來過這里。
b. *我應該道義/必須/可以昨天來這里。
c. *我會/能開過車。
d. *我會/能昨天開車。(自擬)
很容易理解,我們不能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進行道義約束,也不能說當前具有過去做某事的能力或技能。然而,可以描述過去所具有的能力和技能或者根據過去的道義進行情態判斷。如:
(13)a. 2001年以前,我們能生存下來的首要原因是我對于技術一無所知。
b. 當兵回來也不像過去可以弄個“鐵飯碗”,不如趁早就業或繼續升學。
另一方面,句法上不能表達過去的認識情態。如:
(14)a. 可能他昨天回了家。
b. 他可能昨天回了家。
c. 他昨天可能回了家。
d. 昨天他可能回了家。(自擬)
無論語序如何,“昨天”都不能修飾“可能”,“可能”的強主觀性表現在它是說話人在說話時刻的情態判斷。但是在實際使用中,說話人為了達成一定的交際意圖,有表達過去的認識情態的需求,過去時間指示副詞如“本來、原本、原來等”可以將“可能”的情態判斷時間從當前指向過去(3)跨語言的研究顯示,除了在某些補足語小句等結構中可以表示過去的認識情態,在不少語言中,過去時的轄域本身就位于認識情態之上(Chen et al. 2017; Rullmann &Matthewson 2018)。,擺脫了句法上的限制,與“本來、原本、原來等”組合的情態動詞可視為有標記項,有標記情態詞表達說話人在過去的觀點和態度。如:
(15)a. 這張面孔本來可能很俊俏,但原先堅強的下巴滿是脂肪,褐色的眼眸目光渙散,卷發油膩地糾纏在一起。
b. 那些本來可能致幾億人死亡的東西,現在一去不回了。
c. 安布爾本來可能被判7年監禁,但因為她積極認罪并配合調查,軍事法庭取消了對她的部分指控。
上例中“可能”的情態判斷時間均基于過去,通過過去的認識可能,說話人表達實際上并未發生的情況,是反事實表達。看似說話人表達過去的可能性,實際上蘊含對當前現實的必然否定,即通過可能表達必然,必然性表達說話人極高的確信程度。形式上的復雜情況表達復雜的語義概念,有標記情態詞“本來可能”,字義上表示說話人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含義上透露的是當前的觀點和態度,過去有可能發生傳達說話人當前必然的否定態度。“本來可能”情態時間的標記性暗含情態強度從過去可能轉變成當前必然。
過去時間指示副詞卻很少與強必然情態共現,“本來、原本、原來”與“一定”搭配的語料僅有13例,與“必須”搭配的語料僅有8例,這是因為過去情態與強必然情態存在一定的語義沖突。當以過去的視角進行情態判斷,認知上表達與當前現實的距離,過去時透露說話人的不確信(James 1982; Fleischman 1989),不確信與強必然的情態語義是不和諧的。而過去時間指示副詞與可能情態共現的頻次最高,在統計的語料中,“本來可以”有571例,多義情態詞“可以”在與“本來”構建的句法環境中只表過去的觀點和態度,如下例情態詞的無標記形式與有標記形式的對比:
(16)a. 中國隊可以取勝。(自擬)
b. 中國隊輸了一場本來可以取勝的比賽。
c. 打仗失敗,可以原諒。(自擬)
d. 打仗失敗,本來可以原諒;現在你私自逃走,就是目中沒有主將了。
(16a)中“可以”是主觀情態詞,表示說話人當前的觀點和態度,(16b)“本來可以”是客觀情態詞,“中國隊能夠取勝”是說話人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根據《現代漢語八百詞》,副詞“本來”除了表“原先,先前”時間義,也表示“按道理就該這樣”。后一種釋義是“本來”與情態詞的組合語義,表示先前在情理上應當如此,說話人站在當前的情態視角進行假設,按照過去的環境道義事件具有發生的可能性,情態時間視角的轉變伴隨著情態強度從可能性向必然性的變化,表可能性的情態詞蘊含說話人對事件發生的否定態度,是反事實表達。如:
(17)a. 我與我的老伴兒都退休了,本來可以安度晚年,可現在我睜眼閉眼都是當時的情景,像抽我的心一樣。
b. 李金魁本來可以緊跑幾步把他抓住,可是他多了個心眼,沒有馬上抓他。
c. 我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很不錯的心理學專家的,我是心理學專業的高材生。
d. 你本來可以和牡丹一起開在平川,和月季一起斗艷園庭,然而你偏偏選擇了青藏高原,在缺氧中繁衍,在高寒中孳發個性。
無論動詞的情狀類型是[狀態](state)、[完結](accomplishment)、[達成](achievement)或者[活動](activity),“本來可以”均表示依據先前的情理,[狀態]或者[活動]可以持續,[完結]或者[達成]可以獲得,但是事實上并非如此,情態時間的標記性蘊含情態強度從過去可能向現在必然轉變。
可能情態與過去時間指示副詞“本來、原本、原來”的組合是情態動詞的標記性用法,無論是何種情態類型,組合之后情態強度均向必然性轉變,情態時間上的變化促成這樣的語用推理:過去可能→現在不可能=現在必然不。首先,從過去可能來定義現在必然表明情態的可能性和必然性之間相互依存和轉化的復雜關系,可能情態的外部否定等于必然情態的內部否定,同理可能情態的內部否定等于必然情態的外部否定,即不可能 =必然不;可能不=不必然。語言會利用這種邏輯上的語義對稱關系,比如英語的認識情態動詞僅充分編碼可能情態,基于可能情態詞may和can 就可以表達必然情態的內部否定和外部否定,認識情態的不必然是用may not表示,必然不以can’t表示。Must可以表示認識必然,但是不能和否定詞組合表示認識必然的否定形式,因為mustn’t是道義情態。現在必然則是借助過去可能來表示,就漢語和英語來說這是有跨語言的共性的,漢語是過去時間指示副詞與可能情態組合,英語對應的是could/would/might/should have done,也是通過可能情態傳遞對命題的必然否定,如果將可能情態詞替換為必然情態詞,must have done不含反事實義,僅表示對過去事件的必然性推斷。其次,通過語用推理以達成現在必然的內部否定,即否定命題,屬于特定語境下的會話含義,反事實義可以取消,如例(18)。沒有用必然情態來直接否定命題,這是交際策略的體現,說話人的交際意圖得以凸顯,袁毓林(2015)指出反事實表達具有強烈的情感傾向,用跟事實相反的消極結果表達慶幸,用跟事實相反的積極結果表達抱怨。
(18)a. 這樣在設計的時候,就可以避免本來可以避免的問題。
b. 她說,孩子本來應該是最天真無邪的,真擔心這樣下去,孩子的人生觀發生偏差。
c. 咱們三家巷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圣地,但是后來沒有成了。
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在意義上的區別性特征是語言標記性的一種表現,無標記的主觀情態表達說話人在當前說話時間和說話地點的觀點和態度,有標記的客觀情態表達說話人非當前或者非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時間和空間上的差異可視為兩組可比較項。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的對立是語義和認知標記性的體現,且在情態動詞的形式上和分布上可以觀察到這種意義上的二元對立。一方面,有標記的客觀情態只能出現在疑問句和條件從句等有標記的情景中,情態來源不再是說話人,做出情態判斷的主體從說話人向非說話人轉移,情態來源可以是聽話人、事件主體或者上文提及的觀點和態度。另一方面,客觀情態可以與過去時間指示副詞組合,字義上表達說話人非當前的觀點和態度,通過過去的可能性暗含對當前情況的必然否定。
對主觀情態和客觀情態進行區分是有必要的,情態范疇不能簡單地用說話人的觀點和態度進行概括。從客觀情態在形式和分布上的標記性可以看出,情態的有標記用法是認知交際驅動的。客觀情態的交互主觀意義使得說話人可以站在聽話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情態動詞的“回聲識解”用法照應上文提及的觀點和態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視為情態的篇章功能;情態在時間上的標記性透露說話人強烈的情感傾向,這又凸顯了情態動詞的情感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