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記（組詩）

◎鄧朝暉

[七月十五]

昨夜從醫院出來

看見一輪皓月

在天上

秋風起了

楊梅、桃子用盡最后的力氣

開始退場

立秋后

很多事物在撤退

風像一個尖叫的哨子

在催著他們下課

紙、燭、香在暗處燃燒

地上蹲著的人

在祈禱明天

也許死去的人也在另一個空間里

思念著他的故人

而秋風不管這些

他的哨聲中

日子，又短了幾分

塵世也干凈了幾分

而我對你的火焰

也安靜了幾分

[壬寅年初，被冰雪照耀]

辛丑年的最后一天

父親的墳頭長滿了雪

被雪覆蓋的還有松枝、黑瓦、菜園

杉樹林、小溝和只剩稻茬的田野

我們燃燒香蠟冥幣

叮囑他一路跟我們回家

在除夕，山村顯得更加舊

新生的秘密都隱藏在地下

壬寅年正月初七又下雪了

這是春雪

小院里風正刮著

竹子在滴水

鹿在鳴叫

柿子在燃燒

寫字桌上一只蠟燭就要燃盡

這是不是父親

還跟隨我留戀在這紅衣綠襖的人間

而人間已沒有什么能夠給他

除了讓一襲冰雪

遠遠地照耀

[夜行記]

傾斜的

不止是大海、堤壩

還有這漸深的夜色

車子搖搖晃晃

像要駛入睡眠

我也像大海一樣沉默

每走一步

就離光亮進了一步

然而我希望就我就這樣一直夜行

沒有約束

也沒有終點

[端午去吊唁朋友的父親]

端午

去吊唁一個朋友的父親

普賢廳

我記得

四年前父親也曾睡過這間屋子

那天夜里

我陪著他躺下

我說，爸你別怕

有我在呢

睡了一會兒我突然醒來

望望這間陌生又空洞的屋子

感覺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今年的端午雨特別大

蒿草已開出小黃花

杏子桃子伸出毛茸茸的小拳頭

像小嬰兒在尋找他的臍帶

他還睜不開眼睛

也聽不到什么

就像父親臨走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