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信(組詩)

◎陸 閔

[一月一日]

外環之外。煙花燃放得像一串手語

身旁暗處的石凳

已被看不清面目的人坐滿

更適合運送氣味的，總是這明亮過的黑暗

當一個人以為自己抵達了終點

將回憶徐徐展開

會發現自己不曾擁有記憶

他只是他的記憶所不能遺忘之物

[聽見鳥鳴]

凌晨三點，窗外傳來一串鳥鳴

婉轉明亮像林子中

明滅的星星

我置身于一種遠離生活的感受

房間里家具隱沒了

我坐在窗前，像一份失真的記憶之中

愈顯真實的部分

我記起了一個廚房里的母親

她那被碎片劃傷的手，曾撫過我的后背

使生活也變得平坦

接著，第二個女人到來

成為我的妻子。她把外套撐開，套在我的襯衫上

最后把我們一同掛進擁擠的衣櫥

我們如此緊靠，使我更明白什么是孤獨

每當她們睡去，正如今夜

我聽見了一陣虛幻的聲音在窗外展開

婉轉明亮

像林子中快要熄滅的星星

[曾經的信]

抽屜的最后一層放著曾經的信

寫信的那個人

還走在一條連接著兩團光亮的隧道里

我在那里，有一串對錯交織又相互抵消的足音

冬天，四處尋不找我們的手

而緊握著的手，已在被子里揉出了熱汗

又是，理所應當的兩手緊握

又是，沒有靜電、一次就握緊了的手

[傍 晚]

我的閑暇不再交付給閱讀。獨自垂釣時

像陷入回憶的人陪在忙碌的人身邊

一些扯動。不變的激情。需要承認

溜走的本就是虛無，我能夠數清的只有魚的眼睛

還有看著那些眼睛時，取出的鉤子

所幸一生之中還有往事不再重現的時刻

離去時，塵埃與光輝四處降落的荒地

有落葉腐爛，有野果成熟，還有一條小路

只有我在走。我忽然開始喜歡我的名字了

像感到一種指引、一場命運也喜歡著我

[風景與前途]

借宿在朋友家的那次

沒有霧的清晨。他在樓下洗漱

聽熱水倒在盆里輕微的聲音，想要

遠走，想被歡送著遠去

令我迷戀的熱情是他將我安置到

客房時，告訴我去哪里取用熱水

我泡著腳，像緊繃的田野被犁破開

那時雪已停下。睡眠已經到來

擁擠。潮濕。像一雙水里睜開的眼睛

我已經什么都不能夢見。醒來

看見自己，正走在郊外，像寂靜中唯一說話的人

（我一定曾在寂靜中一直說著寂靜）

足音在雪地，說著那里發生過什么

因為我已經不能與候車廳里那個紅色的

永遠停住的時間，去到想去的地方

我的朋友載我穿過了一片

墻灰不停剝落的田野，停住之后

這陽光強烈的清晨，已呈現出

我一天之內所能錯過的所有事物

那永不能挽回的，會使我走過或被它們抬到郊外

那耀眼的，使人不能察覺到的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