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座馬楚·比楚

◎希 賢

當所有的人進入自己的墓穴，

那里還有一個精致的建筑高聳在

人類黎明時期的遺址上：

永載著沉默的最高的器皿：

在許多生命之后的一個石頭的生命。

——聶魯達《馬楚·比楚高峰》

1

你攀登過哪一座山峰

是否有一座馬楚·比楚

在安第斯山脈最陡峭狹窄的山脊上

不，它是一座舊城邦

南緯13°9′23″，西經72°32′34″

它曾以高昂的輪廓征服世界

線條、棱角、氣勢

速度、力量、統治

超然自得……

滿足一切有關典型審美與終極權力的想象

土粒上工兵蟻無休止地奔行

時間的根莖往下緊攫

當嶄新時代開啟

上層貴族的幻景頌歌成為標本

速度、力量和欲望哪一項更驚人

輝煌之后

印加人仰望天空

土地上留下一張絕對安詳的臉

2

樹冠

也是山峰

我是指都柏林鳳凰公園雙頰松弛的婦人頭頂的那一座

生活

也是山峰

我是指荒誕和真實并存的現世中我非我、確是我的那一座

愛情

也是山峰

我是指回眸時少年的笑容次第涌現卻漸趨力竭的那一座

詩歌

也是山峰

我是指胸中反復吟誦的毀滅你又創造你的那一座

山峰

也是山峰

我是指黑色湖水倒影中白雪輕輕覆蓋的那一座

我是指為了抵達漫長歲月而被造就的——

詩人，這座

山峰

3

謊言占據了廣袤的北方

馴鹿頭頂莊嚴而盛大的“燭臺”

拉滿的弓弦鍍上高寒之光

荷戟的人疲勞至死

真理在巴洛克式的迷宮里如影隨形

幾株白蠟樹架設在閃電的觸角上

沒有比雪國更好的去處

每當雪片飛舞

日久失修的墳墓就會在傍晚

點起燈盞

4

你困于激流中

白日的光供養著軀體

你舍棄完美愛情的隱喻

沉迷于某種真實的香氣

你古典式的欲望被折斷，纖細而單純

濁浪包扎你的傷口，你緊閉的雙眼

有一種難以言傳的駭人之美

夜風撲面

遲到的白花濃郁又銳利

我們在各自的時刻

發出無與倫比的頌唱之聲

5

當你淪為無人夸贊的草芥

一生為看不見的事物活著

命運的危崖

反復搓揉的干燥的雙手

空空如也的竹籃

或是夜晚本身

你在清晨的窗前畫小幅素描——

白色的太陽升起來

沒有云，也沒有鳥

盆栽里草木榮枯

孤獨是你的陋習

你躬身，匍匐在地

一葉掉落都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