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 唱（組詩）

◎邵永剛

[抒情詩]

……晚來，抱琴人

去山頂種一顆有名字的星星

在一個內心比外表略藍的時辰

把星光點亮

把山頂撫遠

只為你

可以

和唯一知道星星為什么會發光的人

一起，去天邊散步

[過紫竹林]

……恍若隔世的翩翩異鄉

載不動許多愁啊——

從幾枝花旁走過，宋耶？

唐耶？魏晉耶？

從幾枝紫竹旁走過，誰是能深得幽意之人？

誰是能深得酒趣之士？

信筆而已矣

泠泠七弦，余音千載，宛然在耳

“清英”，“霄霖”，墨云髹漆，遍身

滿布蛇腹斷紋的古琴

都搖揚過它們

清絕。謙遜。揚眉瞬目是？

揚眉瞬目不是？

向外見到一個世界

向內得了一個自己

謙謙君子，從容、安閑

風也

偶爾吹到民間，叫溫藹、寬和

那所有星星的名字啊

那恍若隔世的翩翩異鄉

[秋 日]

豹把自己藏在斑斕的紋理里

把山巒藏在斑斕的秋思里

彩云谷的果子

熟了

一顆，一顆，繁星一樣美

眾鳥歸林。斑斕的酒香

就來自那里：軒豁、怡蕩，甘冽四溢

蔥嶺上，那輪遲遲不肯西沉的落日

像一聲嘆息，斑斕

美麗

[一個干凈明亮的地方]

一場停了又下起的細雨

窗外是整個黃昏，整座南山

山中優雅蜿蜒的蘇溪

藍得

像自由一樣美麗

你和他是兩陣風，在那里

手牽手想吹往哪兒就吹往哪兒

那里

一天近似于一生

吹過谷粒里的小神，世界

多么輕盈、安寧

從詩歌里吹出來的星星

都歸于漢語

古老的天空：銀鈴千萬億，風動出妙音

[夢]

久久守在夜空下的他，在等

天上突然多出來的那顆星

許多許多年前的夢里

有人如此殷殷叮囑于他：

“到時候，我會變作星星來看你。”

他就這樣，在人間安心等候——

又孤寂

又明亮

宛若夜空下多出來的另一顆星星

[贊 美]

海水的籃子里，裝著鹽

和月光

晨鳥們滑翔在朝暉和谷粒之間

雨后

日子被風吹遠——

那是一座疏豁的故園

逶迤環繞的是煙巒，浩瀚璀璨的是星漢

幽樹多花，茂陵多病

自去后，舊文人美而腐朽的儒雅況味何曾減卻過一分

半分

月色漫漶的晚上，蟲聲無際

萬物一一隱去了姓名

斯年我在瑤山

安頓過一天的塵勞后，日子多么安逸

這寧謐的蟲鳴愿你也能夠聽到

[明 眸]

……歡愉碧綠

簾外隱隱的鳥鳴：遠

也近

細細碎碎的光，在薄霧里

憂傷，悲愴

皆是被時光原諒過的

[十一行]

一句鳥鳴，開在有人種筍的山坡上

今兒——

你藏在哪一本日記里養病？

雨滴在殘荷上嗒嗒嗒敲門

你躲在哪一葉后面剪燭，讀書？

……在雪地上寫下：“月”

你以為哪縷清輝看見了

會落回字里

你堅信生活中想象的部分

你堅信沒有發生之前的事情

是美的，也好

[簡 牘]

穆溪有鳥，如鴝

小而瑩藍——

每至二月三月作聲云：春起也

四月五月作聲云：春去也

穆溪，因而煙雨蒙蒙，漫然無際

鳥能使林幽。云能使山深

屈伸有致，盈虛消息

彼時

古人衣袂飄飄的仙逸模樣兒

想想已不禁莞爾

[穆 溪]

穆溪兩岸的風，很慢

一點點

吹著鳥鳴時的那種寧靜

……疏巒野樹，逸遠幽深

花兒盈盈

在枝頭，落英繽紛——

有山可望，有茶可飲

有柴扉，常懸一塊木牌兒

上書：“不是每一次，

都能見到主人。”

·創作談·

漢詩之逸

昔者《易·系辭》有言：“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行于八卦生而為八德，即乾為天，其德大始；坤為地，其德大順；離為火，其德明麗；坎為水，其德柔潤；艮為山，其德安止；兌為澤，其德藩滋；震為雷，其德赫烈；巽為風，其德為思。

……暗水流花徑，曉風吹園林。

那兒，每一顆露珠，都是遠方的星辰。

彼時“明明德”可謂孔老夫子的一代詩教：其一，德：識得一件東西是好的；其二，明德 ：還要知曉其所以好之故；其三，明明德 ：尤要與之玩在一淘打成一片，相感相成，相欣相悅，在那天地清曠無涯、萬物歷然皆在的邈邈世景里，興逸、勃發，舒枝展葉，開出新的無限異彩——“爰居爰處，爰笑爰語。”山川閭閻，旦復旦兮，清嘉無際——文明因之開出了無用之用的詩性領域，語言始得此逍遙綽約的風光景致，與落落穆穆、日月明明的漢語之大，之純之藍，之綿之遠，之幽之異，之清涼透脫——

心如朗月，廓然虛曠，輕疏眾流，蔭覆乾坤，攬萬頃之云煙，收四時之爛漫……

風日灑然，蓬勃無際，與一代江山有知音、有大信。時以相配，樂以相和，一草之微可通于春山之大，一脈徑流亦有不盡的源頭之思于遠去的涓涓之意。

那兒，萬物之機，在飛與不飛之際。那種絕對的圓滿自足，微妙清逸，常常令人們難以把握，不是不及，便是過之；也恰恰如此，尤其令有理想有抱負有氣魄的詩者沉醉，悠游，而浸淫其間——恰到好處是一種功力，更是一種余裕，旁通曲暢，清風徐來……

聞風相悅，互為激揚，大似懵懂，大有仙意。那里，人是可以還比憂患更大，而且亦比不祥更大的。闊達閑逸之氣，就像從他自身人文素養的汩汩活泉里舀出的一缽清水，見清奇、軒豁與性情。故詩宜是是非榮辱之外的那種好：無心發花花滿枝，今年桐落故溪上，開開落落，貞雅軒暢，萬姓人家都在日月山川里。“習詩作字乃風流余事耳”，一樂。藝術的最高境界就是生命閑遠無際的澄明與歡喜。喔，說走嘴啦，也許您另有高見。

好文字如風，吹得世間水流花開。

解與不解，好詩從來如此；似與不似，好詩從來如此。花開靈樹，子結香林，好詩如來自天外……

議之不得，思之不及，故曰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