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風格笛樂的地域特征與演奏技法探微

文/盧耀波

陜西簡稱“陜”或“秦”，地處西北，是中華文明的發祥地之一，省會西安古稱“長安”，為絲綢之路的起點，因歷史上十三個朝代曾定都于此，也被稱為“帝王都”，是世界四大古都之一。豐富的歷史文明以及多樣的人文風情孕育了大量杰出的民族音樂家和諸多優秀的音樂作品，產生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長安樂派”①。

笛，這一古老樂器，于華夏大地上已響徹八九千年卻歷久而彌新，在陜西地區廣為流傳，隨著時代的變遷，尤其是新中國成立后經幾代長安笛樂人的研究、傳承和發展，陜西笛樂作品現已逐漸成長為風格特征明顯、音樂作品成熟、旋律優美動聽、演奏技法豐富、音樂元素多樣的陜西風格藝術表現形式之一，成為“長安樂派”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

一、豐富的地域文化為笛樂創作提供了多種素材

陜西現今被稱之“三秦大地”，是緣由陜北黃土高原，關中平原，陜南秦巴山地三個地區而組成，不同的地形地貌使得生活語言和風俗文化有所差異，衍生出了多元化的音樂語言，或粗獷豪放、或細膩委婉、或清高雅致、或樸實無華…，造就了風格迥異、優美動聽的秦風秦韻。藝術體現于種類繁多的民間音樂和戲曲種類，如關中戲曲、陜北民歌等。厚重的流風遺韻及朝代的更迭產生了不同的文學藝術形式，如唐代宮廷音樂以及唐代詩歌文學等。陜西風格的笛樂素材亦然主要源于其中，筆者通過對地域、文化、歷史與陜西風格笛樂的關系進行分析，將創作素材來源總結歸納為四個部分。

1.陜北民歌

陜北民歌指主要流傳在陜西省北部黃土高原上的傳統音樂。陜北民歌歷史形成時間較早，如民歌信天游即產生于周代中期，至漢代穩定成形。陜北民歌主要包括信天游、山曲、爬山調、船工號子、大秧歌調、旱船曲、酒曲、二人臺、榆林小曲、清澗道情、傳統小調及眾多風俗歌曲。其代表性曲目有《東方紅》《蘭花花》《三十里鋪》《趕牲靈》等。

以陜北民歌為素材創作的笛樂作品：《陜北好》高明曲，《棗園春色》高明曲，《延河畔上迎親人》梁欣、吉喆曲，《塞上風情》馬迪曲，《趕牲靈》馬迪曲，《紡線線》馬迪曲等。

2.關中地方戲曲

陜西是我國的戲劇大省，是中國傳統戲曲的發源地和傳播中心。陜西關中地區有秦腔、華陰迷胡、碗碗腔、華陰老腔等多個地方劇種，陜西笛樂作品取材主要來源為秦腔、迷胡、碗碗腔這三個劇種，如曾永清先生創作的笛樂作品《秦川情》更是將秦腔、迷胡、碗碗腔這三種戲曲音樂素材融為一體，富有濃厚的關中地方戲曲音樂特色。

以關中地方戲曲為素材創作的笛樂作品：《秦川抒懷》馬迪曲，《秦川敘事曲》張延武曲，《鄉歌》梁欣、延武曲，《秦吟》劉寬忍曲，《秦川情》曾永清曲等。

3.陜南民歌

陜南民歌是流傳于陜西省陜南地區的民間歌謠，是陜西省秦嶺以南的秦巴山區的傳統民俗文化，地域上大致包括漢中、安康和商洛三市以及關中轄區秦嶺里的幾個縣區，以漢中民歌和安康民歌為代表。有通山歌、山歌、小調、號子等，情趣詼諧，幽默含蓄，曲調委婉舒展，有高腔、平腔之分，感情柔和細膩，體現了陜西南部地區的傳統民俗風情，多有川楚之風。

以陜南民歌為素材創作的笛樂作品：《漢中茶歌》龔陽平、劉躍編曲，《郎在對門唱山歌》劉躍編曲等。

4.唐代宮廷音樂

“十三朝古都”西安，在歷史上曾長期作為中國封建王朝的首都。從秦漢到隋唐，見證了中國半部封建史。唐朝的音樂文化是我國音樂史上燦爛的一頁，隋、唐時期音樂藝術空前繁榮，設有規模宏大的宮廷音樂機構，產出了諸多不同種類、不同形式、不同結構的樂舞作品。乃至今日，從西安鼓樂的傳承與保護，陜西省歌舞劇院，西安唐樂宮等藝術團體創作復排的大唐樂舞中均可感受到盛世宮廷的藝術氣息，這些特征鮮明的藝術素材也為笛樂創作提供了必要條件。

以唐代宮廷音樂為素材創作的笛樂作品：《踏歌》張延武曲，《遐方怨》孫永志、周煜國曲，《儺曲》張延武曲，《白纻》張延武曲等

5.唐代詩歌文學

唐代的詩歌盛況享譽世界，為唐代儒客文人之智慧佳作，例如唐代著名詩人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是當時十分流行的詩歌曲子，經入樂后優美動聽，被稱為《渭城曲》又名《陽關三疊》。唐詩是中華民族珍貴的文化遺產之一，是中華文化寶庫中的一顆明珠，對我國的文學藝術發展產生了深厚的影響，也為后來的藝術創作提供了素材和靈感。

以唐代詩歌文學為素材創作的笛樂作品：《山居秋暝》馬迪曲，《登幽州臺歌》馬迪曲等。

二、獨特的演奏技法在笛樂作品中的體現

陜西風格笛樂在演奏上高亢明亮，悠揚動聽，又不失委婉細膩，柔情似水，音樂描述主題多以景色和情感為主，富有特點的旋律加入聲腔化的音樂表現，使聽者賞心悅目，以樂抒情。在技法上不但結合了南北顫、疊、增、打、歷、吐、垛、滑等傳統竹笛技法，還加入了能夠描述陜西笛樂作品地域特征的揉音、回滑音、交擊顫音、輕吐音等技法技巧，曲調上吸取了地方戲曲中的歡苦調性色彩和板腔旋律。本章將具有地域性特色的幾種演奏技法進行分析以及譜例說明。

1.揉音

揉音技巧最初來自于弓弦樂器的揉弦，后經著名竹笛演奏家馬迪先生作曲并演奏《秦川抒懷》，首次將竹笛的揉音技巧融入到了樂曲的演奏當中。

陜西笛樂中揉音的一般演奏方式為：竹笛第五孔和第六孔上方的食指和中指并攏，以第六孔半孔音到第五孔半孔音的距離進行手指的來回揉動，產生二度滑動音效。揉音的速度取決于樂曲的情感表達，深情訴說適宜用慢速柔和的揉音，激動緊張適宜用快速有力的揉音，《秦川抒懷》第一段慢板中降7 音揉音的運用，豐富了樂曲的表現力，呈現出八百里秦川美麗的風光以及委婉傾訴、感人至深的情懷，（見譜例1），

而《秦川情》中高亢激昂的搖板段落則采用了高音4 大幅度快速有力的揉音，結合富有張力的氣息，模仿秦腔中的苦音，強而有力地表現出一種激昂悲憤的情緒（見譜例2）。

除了以上所述的揉音，著名作曲家關銘老師作曲，上海音樂學院詹永明教授改編的竹笛協奏曲《蘭花花》中，由詹永明教授創新“掌揉音”技術也被巧妙地運用到陜西風格笛曲的演奏當中，“掌揉音”以掌代指，虎口卡于竹笛第三孔處，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放松并攏呈半握笛狀態，用手指和手掌的連接處在竹笛第一二三孔上方上下揉動，產生二度滑動音效。《蘭花花》逼嫁一段中的5 音使用掌揉音技巧結合滑音，運用聲腔化的手法，以三條旋律逐漸加強揉音及氣息力度演奏，表現了蘭花花被抬進周家后的心理變化，由傷心無奈，痛哭流涕到仰天痛嘯的悲憤場面（見譜例3）。

2.二度回滑音

滑音作為北派笛樂常用聲腔化技巧，在大量樂曲中都會被采用，滑音使竹笛的演奏更接近聲腔，表達情緒更加準確，一般來說，滑音就是由不同音高的兩個音利用手指的抹動和過渡，形成一種滑動的聲響效果，而陜西風格笛樂中會大量出現由二度音程組成的“先下后上”的回滑音。大量演奏實踐與譜例表明，陜西風格笛曲中的回滑音常見于竹笛第三孔上方的回滑音、第六孔上方的回滑音以及按住第四五孔，抹動第二三孔的回滑音。

譜例1《秦川抒懷》片段

譜例2《秦川情》片段

譜例3《蘭花花》片段

譜例4《秦川抒懷》片段

二度回滑音在陜西風格笛樂作品中的運用規律（首調一般情況）

指法為筒音作2，重音或強調音為中音或高音1、高音2、中音或低音5 時，一般可使用二度回滑音。樂曲《秦川抒懷》為E 調笛筒音作2演奏，第一段中的5 和高音1 的回滑音表現了委婉細膩的訴說，高音2 的回滑音以較強力度出現，增強張力對比以及加重情感傾訴。（見譜例4）

指法為筒音作3，重音或強調音為中音或高音2、高音3、中音或低音6 時，一般可使用二度回滑音。《塬上訴》為E 調笛筒音作3 指法，樂曲第一段的6、高音2 的回滑音運用，結合抒情的旋律，使得慢板悠揚動聽，宛如站在白鹿原上眺望長安美景，第一段高亢明亮的部分，由中音3 轉高音3 的回滑音使得八度音之間有了很好的過渡并附有聲腔化表現，自然而又抒情。（見譜例5）

指法為筒音作6，重音或強調音為中音中音或低音2、中音或高音5、高音6 時一般可使用二度回滑音.《秦川情》為E 調笛筒音作6 指法，樂曲的慢板中運用了大量2 和5 的短回滑音，作為強調音，增強了樂曲的風格性和訴說性，具有非常明顯的陜西風格特征。（見譜例6）

3.交擊顫音

以竹笛第二孔、第三孔上方兩手指相互交替擊孔吹奏呈現的音效樂曲《踏歌》引子中的低音6 巧妙運用交擊顫音，表現大唐盛世，麗人踏青，人潮涌動的場面。（見譜例7），

譜例5《塬上訴》片段

譜例8《陜北好》片段

有時也會伴有其他音的出現，樂曲《陜北好》中的交擊顫音伴隨從高音1 到中音3 的滑音過渡，描寫出一種陜北高原晴空萬里，鶯歌燕舞的美麗場景。而樂曲《趕牲靈》中的交擊顫音也是由滑音伴隨出現，不同的是在此樂曲中，同樣的交擊顫音所呈現的卻是農夫吆喝牲畜，輕松愉快的鄉土情韻。（見譜例8、譜例9）。

綜上，筆者意圖通過自己的日常學習、采風創作、演奏實踐和翻閱譜例，分析陜西笛樂的地域文化特征及陜西笛樂作品中常見的技巧技法在一般情況下的運用，讓更多的竹笛演奏者和愛好者能夠更加深入了解陜西笛樂作品的地域特性、演奏方法及其特點。

譜例9《趕牲靈》片段

結語

近半個世紀以來，陜西這個民樂大省培養出了眾多出類拔萃的竹笛演奏人才，涌現出了大批的笛樂作品，音樂的風格性以及獨特的演奏技法更是頗具個性。作為長安樂派的重要成員，陜西笛樂在中國民族音樂界中具有積極向上的影響力。新一代笛樂藝術的繼承與傳承者，更應立足深入研究本土民族音樂，不斷提高藝術修為，將發展陜西笛樂藝術作為使命，為陜西民族音樂文化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

注 釋：①轉引自羅藝峰《歷史呼喚長安樂派》一文，“長安樂派”特指出現在陜西，以生活在本地的音樂家為主體，其作品反映出以長安地方為代表的西部文化特征和精神面貌，形成陜西音樂文化特有的音樂風格內涵，有著自己深厚音樂傳統和明確學術譜系的現代中國音樂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