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山（組詩）

◎若 非

[南山寄]

我俯視山下的城池

城池給我安身立命的屋宇

我經過低矮的灌木

灌木贈我以故鄉的氣息

我追逐風

風溫柔地撫摸我無知的肉身

我厭倦了山下那條河流

河流無言，用一盆清水將我洗凈

年輕時我腳踩高山，不知天高地厚

像漫山野草無法無天

最終我低于一抔黃土

無名的雜草在我身邊瘋長

[墓 園]

這些謙虛的人，放棄登頂

就此安家

門前的石階高于山下的畢節

房檐又低于南山的頂部

一棵樹輕易就將他們遮擋

一棵草又努力地

為他們引來一縷陽光

這些低調的人，全都

沒有石碑

沒有記載，也便沒有來路

姓甚名誰，男女老少

子嗣多少，生平如何

他們默默地告訴我們這個道理：

人生的所有，抵不過一抔黃土

人間的一切，終將化作虛無

清明時，山下的人

叩響長滿青苔的門扉

但每一座墳前，都有一小塊干凈的地方

好像他們，每天深夜都走出家門

在各自的門前，默默打量

山下的人間

[廢棄的游樂場]

孩子們已經遠去

長大，剩下這群身患

阿爾茲海默癥的老人

不知所措地杵在半山

滑滑梯、蹦蹦床、木馬

蹺蹺板、秋千……

山風一遍遍地呼喊著它們

像呼喚一群孩子的

奶名

我走近時

一群在草叢里尋覓的麻雀

騰飛而起，它們嘰嘰喳喳

廢棄的游樂場獲得暫短的喧鬧

宛若一陣孩童的笑聲

[山間音樂會]

涼亭作為舞臺再好不過

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的人

花白胡子隨聲振動

身邊坐著一個年幼的孩童

更好的舞臺在林間、在草地

歌者有小鳥、幼蟲和一片樹葉

有了風聲加持

整個山間的鳴唱更具立體和混響

最好的舞臺，在人的內心

獨自從喧嘩坐到靜寂時

大千世界，前程往事，雞毛蒜皮

句句都叩動心神

[南山童話]

蛐蛐叫了一整天

鳥兒唱了一整天

蜻蜓飛了一整天

蝴蝶舞了一整天

愛人都沒有來

我孤身一人，在南山坐了

一整天

一撥撥的人來了，又走了

我的家在山下，愛人

忙著照看孩子

這人間可供我等待的已不多

在南山，我暫時擁有了

蛐蛐和鳥兒的吟唱

蜻蜓和蝴蝶的舞蹈

而那些等待著我的

公文、數據、汽車尾氣和廚房

那些終將占有我的

意外、蒼老、疾病和死亡

早已排列在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