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一棵樹（組詩）

◎李路平

[白 紙]

我注視著紙面細小的紋理

再靠近一點，猶如端詳往日的時光

記憶中不會輕易打開的一個箱子

多少次經過卻不會推動的門

它是多么光滑、白凈、細膩

用手撫摸，也不會發出絲毫聲音

再靠近一些，聞它散發的氣味

仿佛就在樹與樹之間呼吸

我想象著會有怎樣的筆墨

傾灑在上面，成為一首情詩

或者一幅暗藏深意的圖卷

細微之處，只有一個人可以讀懂

倘若他并不高明，我又會

擔心，怕它被隨意浪費，毀棄

紙面上滿是涂鴉和譫語

放在哪里，都不能引人注意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逐一完成觀察，想象，并且疼痛

我有很多心思想在上面傾訴

它就像你一樣令我猶豫，不忍傷害

[學習一棵樹]

如何學習一棵樹

靜止不動，和一面墻

或者一條路沉默地對峙

忍受熟悉的風霜雨雪

止息內心所有的

躁動

安靜下來，看著

影子如何成長，泥土

如何退卻

熟知鄰里的病患，三更半夜

聽夜行者噓寒問暖

根系如何不驚動大地

學習一棵樹變得更綠

如何留住鳥雀和蟬鳴

留住風，打聽遠方的故事

學習一棵樹如何面對秋天

面對斧頭，面對火

不彎腰，不奔逃

[碎裂之音]

你是否聽見了一聲碎裂

不是在爭吵中，而是

當萬物沉默下來的時候

就像關節的一次自然響動

像曠野里的一次雪崩

你是否聽見了這個聲音

當你爭吵，或沉默下來的時候

它從你的耳邊輕緩飛過

夾雜的尾音觸碰到了

你的皮膚，原諒它的粗糙

它從我的眼前悠緩飛過

神情專注，像一只

潔白的鶴。我甚至喜歡上了它

喜歡碎裂的鋒利和無法彌補

伴隨我余下的生活

[多年以前]

那些日子里我在

冬天總是跑很長一段路

直到肺葉因為干燥而

變得疼痛，才停下來

慢慢走

白霧時常籠罩山丘

早醒的鳥雀不是很多

有時候，我會從松林中

穿過，常春藤墨綠的葉子

緊裹樹身

插在水塘里的木樁

若隱若現，一棵枯樹上的

巢穴，偶爾棲息著一只白鷺

遠處的樓房灰暗

仍舊睡意蒙眬

清風吹干了我的身體，吹得

我頭疼，我還是站在

外面，任風吹著

多年以后，我因疲憊靠在桌前

淚水在眼眶里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