邛 辭（組詩）

王國平

[司馬相如說]

見皇帝，帶一篇大賦就夠了

見父母，帶一個小名就夠了

見朋友，帶一壺老酒就夠了

而見臨邛，必須在大醉之后

必須趁風還在長安的街上打盹

必須趁那些飛禽走獸

還在上林苑的枝葉間隱伏

然后帶著所有詞語成群結隊而去

王吉家前來引路的下人呵

你雖然比螞蟻走得快了那么一點點

卻比我的綠綺還要慢上三分

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晚了半步

誰能幫著月亮去敲隔壁的門

那一晚，我歌唱的聲音很大

卻只有一條路能聽見

天色很暗，漁船上的黑燈與瞎火

被逐漸泛青的天色悄悄照亮

有個叫卓文君的烈性女子

和她家里堆積如山的鐵器一樣

正在憂傷的淚水中歡喜地銹掉

只有四匹馬拉的大車

才裝得下我的理想和抱負

只有臨邛的十里春風

才托得起我鋪天蓋地的思念

只有卓家院子的月光

才讀得懂我的唇語和琴聲

哦，對不起

那些又誠實又輕佻的小秘密

我用大袖攏著，誰也不說

[在花楸山看茶樹發芽]

春天大搖大擺地上山

就像一位中第的士子般傲嬌

它用一只手指點千山萬壑的綠

而用另一只手

寫一路潰不成軍的詩

那些凸凹不平的韻腳

落在山下便成了樹

落在山腰就成了茶

而落在山巔的，則成了趕路的雨水

一滴水指引著一江水狂奔

就像一棵茶樹率領著一萬棵茶樹漫游

被時光摩挲的杯子空空蕩蕩

只有鋪天蓋地的香氣

蕩開又合攏，猶如路邊的那些花

呵，那些獻給春天的詩

被路過的桐花風一吹，就到了人間

[看文春平造酒]

如果一定要尋找源頭

那么就請在一縷酒香里

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

把那些持耒涉水而行的人

都攔下來，問一問南河、絀江的流向

問一問一捧糧食與一滴酒

怎樣在一掬水里滴血認親

怎樣在川字的掌紋中

化平凡為神奇

化五谷為美酒

[在邛窯讀詩]

當嵇康、阮籍、山濤們還在玄談時

一群人已經開始在邛崍寫詩

他們把詩寫在水中，魚便游進了缸里

他們把詩寫在風中，花便綻放在瓶里

他們把詩寫在土中，豐收便盛滿了大碗小碗

他們把詩寫在火中，茶便在壺里悄悄芬芳

他們把詩寫在路上，啊，那些趕路的人

一遍又一遍地清理邛杖和蜀布

然后把春天一一交給了褐、綠、黑……

在邛崍，我不敢輕易下筆

我必須在深夜，懷抱一團泥巴

安靜地等一爐火，靜得就像一滴水

落在月亮上，靜得就像一片瓷的光芒

被歲月的綢布一絲一絲地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