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事物都在鏡中（組詩）

◎安喬子

[削鉛筆]

我說可以了。而他仍然在筆刨里

轉動著鉛筆，把此當成一種樂趣

筆頭一寸寸斷裂的聲音，輕微卻又讓人難受

他把鉛筆拿出來時，筆尖銳利得

像一根鋒利的針叫聲

果然寫第一個字時，筆尖就斷了，紙被戳出一個洞

每次看孩子削鉛筆，我都擔心他把筆

削得越來越尖，如同我怕自己在生活里不停地轉

把自己削得越來越鋒利

像一根針，如此堅硬、尖銳、冰冷

把它當成了保護自己的武器，但每一次

我都難以在一枚針里找到遼闊，全身而退

[錯別字]

看一本書時遇到一個錯別字

這樣的事不止一次遇到

多少人像我一樣

沿著它的錯，走向了下一頁

這一生我們要遇到多少錯別字

字如其人，紙上亦如人生

我們要遇到多少錯的時間，錯的地點

錯的人和故事

似乎是偶然的出現，猜測、懷疑

不經意間充滿了驚險

讓我們不知不覺走在另一條路上

錯，又似乎是必然

人生看似是一本完整的書

卻需要用一生去容忍那些錯

[我允許… … ]

我允許我活著的小缺陷

少量的污點

少量的罪惡感

這讓我更愛大海和天空

我允許我，慢慢老去、生病、遺忘

我允許生活漏洞百出，泥沙俱下

我允許人間冷風蕭瑟

暴雨吞食雷鳴

我允許春天遲到

花朵失蹤

我允許在深夜

一種痛苦襲擊我

像允許……停留在肉體里的一根刺

拔出它是緩慢的

也許我終不能拔出

就當這肉體縫隙里的一根雜草

我讓它生長

它必定開出玫瑰

[夏日的傍晚]

大風吹著路邊的草

草們在嗖嗖的涼風中伏地

天空如同一面鏡子

美好的事物都在鏡中，那么深

天要下雨了，我要去找母親

我在天空的鏡子里看見了她

她正彎腰在菜地里種菜

綠油油的菜地里有她那件花衣服

像一只花蝴蝶

很輕地

泊在菜地叢中

暮色深了，幾只鳥從頭上飛過

幾粒清涼的雨落在我頭上

在我的喊聲中

那只花蝴蝶在暮色中起飛了

天空有星光開始閃爍

[樹]

一個人對應一棵樹

一棵樹對應一個神

出生時，樹已經在那里等我

樹的名字也許是某個人的名字

痛哭時就抱住一棵樹

累了就靠著一棵樹坐下

樹一生都在庇護樹下的人

樹下的人祈禱時，樹在天上

樹就在天上看著他

村里最大的那棵樹住著最大的神

我曾躲到她的樹洞里

那里剛好容得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