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已經沒有什么了

◎蔣 在

I．

你知道前面

已經沒有再值得期待的事物了

過去的經驗

令你懂得了某些規律和秩序

你摸索出日光何時變化

濕度如何增加 葉片又如何卷曲

你懂得不再揭穿謊言

不去探索事物里的真

你不去看

不再觀察那些曾經令你癡迷的畫作

不再注視博物館中

一雙雙藏在染料里的眼睛

不論這些目光曾經如何令你百般動容

你不關心藝術家

如何喚起天體與物理

研究時空里的斗轉星移

又如何像你那樣

在某處與它們孤獨地對飲

你不想再知道

——像你年輕時那樣

渴望它們細部的程式

了解它們其中精確的算法

這早已超越了

你內部世界的大小

II．

炙熱的大地上

時間與你

一前一后地走著

在你衰弱的視力中

你不想再知道

時間如何在這塊凹面里潰散

這是怎樣的對弈

讓誕生和熄滅變得忽明忽暗

在它的布局里

空間里充滿著滴滴答答的回音

輕輕拍打在你的身上

仿佛在用你的胸脯做鼓

鼓點匯聚成針

一點一點扎進肉里

這些年

痛得讓你幾乎不能忍

你知道

黑洞終將會吞噬物體

然后吞噬你

死亡使得這些痛變得纖細

你不該在意

宇宙都有邊界

生命怎么會沒有

III．

你小心翼翼地澆灌鮮花

將花盆抬起

檢查底部滲水的情況

你一點點剪掉枯萎的枝丫

還有水培植物生苔的根部

你嚴格記錄澆水的次數

如同這一生

你記錄過的許許多多另外的次數

過去的這些已被你所不齒

你刻意去忘記

你究竟多少次踏入過陸地的陰濕處

那些將腳放入的瞬間

此種冰涼如何令你動心

又或者

你如何刻意接近浮華和虛偽的表象

又以何種姿態為它們

俯身以及側目

這些你沒有辦法交代的事情

你閉口不提

IV．

你開始重拾一些早年被你遺棄的事物

買回一些曾經丟失了的書

重新坐回沙發上逐字逐句地勾畫

撫摸從復印機上取下來

還沒有涼透的紙

這是你此刻唯一可以抓得住的東西了

你研究家里的植物如何才能變得

碩大而飽滿

稻穗如何變得挺拔

研究這些推動莖葉紋理

與溶洞形成的力

與讓你漸漸老去的力

是否息息相關

你知道前面

已經沒有可以再值得期待的事物了

V．

你終于回到了你所背棄的土地

和你曾經疏離過的朋友們

坐在了一起

你談論過去的旅程

你如何離開過他們

現在又如何回來

海浪如何擊打巖石

太陽如何升起

天空總和過去一樣

像一張拉開來的

長滿苔蘚的弓

你低下頭

就像山谷里總有一滴水打在同一個地方——

你知道前面

已經沒有再值得你期待的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