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草圖（節選）（712—770）

◎葉 梓

(公元712 年)

[誕 生]

除夕的風

從筆架山吹來

夾雜著小小的雪片：

一片、兩片、三片……

被雪染白的瑤灣①

擁有萬物生長的沖動：

一片雪與另一片雪的間隙

一個嬰兒降臨

他的名字叫杜甫

一個小小生命的到來

相比撲朔迷離的一年②，多么卑微

可他，還是不合時宜地來到了人間

(公元723 年)

[童年之詩]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

——錄自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

一條開滿野花的鄉間小路上

兩個少年

（或者更多）

一起登山、攀樹、捉蟋蟀

童年的時光

美好而迅疾

四十年后

梓州相逢

家鄉的歌謠漫漶不清

中原的方言，銹跡斑斑

如同一截廢棄的遺址

(公元746 年)

[長 安]

長安的城門

咣當一聲，開了

杜甫喃喃低語：

我來了

初來乍到的杜甫

揣著父親塞進衣兜的白花花的碎銀子

交游、飲酒

長安長

長安青

年輕的杜甫

誤以為這座繁華之城就是自己夢的舞臺

而那場大夢，一直都未能蘇醒

(公元750 年)

[酒醉之夜]——贈鄭虔

今夜

我們不需要紙③不需要月光與星辰

更不必熱烈討論一個王朝的未來與病癥

——今夜，讓我們傳遞手中的粗瓷大碗

讓我們醉了的身體代替內心的沉默發言

（公元751 年）

[不惑之年]

誰能更拘束，爛醉是生涯

——錄自杜甫《杜位宅守歲》

暖昧的氣息里

中年的杜甫，迎來年的尾巴

迎來不惑之年的最后一天

“位京中宅

近西曲江”

手持椒酒

我心彷徨

越燃越亮的燭火

請驅散我小小的緊張

我的富貴如同一場爛醉

(公元760 年)

[草堂的贊美詩]

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

——錄自杜甫《堂成》

浣花溪畔

萬里橋西

一朵潔白的云彩下面

有人彎腰認真栽下了一株青青的竹子

——哦，安居的夢里

漸次出現了果苗、樹木以及不知名的小花

仿佛一場吹來又吹走的風

只剩下空寂的大地和《感遇》之詩

對抗著時間

大邑的燒瓷堅硬又清脆

一路奔走的杜甫時時不忘對美學的不懈追求

（公元766 年）

“桃可果腹

花可娛人”

缺少睡眠的他

做了一夜香甜的夢

夢的深處

風含翠筱，雨激紅蕖

清麗的形容詞領著草木蟲魚跑進他的詩行

寫完詩的杜甫

終于可以坐在一把老式藤椅上數一數星星

(公元762 年)

[謁陳子昂故居]——宅在射洪東七里東武山下

落日如血

故園幽暗

初冬的青苔

并不知道，緩緩流過的涪水

早就帶走了一個人的全部哀愁

杜甫的抵臨

與眾不同④，他替卑微發言

是因為擁有相同的悲歡與身世

揮揮衣袖

杜甫走了

[云安謠]

“三牛對馬嶺

不出貴人出鹽井”⑤

——只提供鹽巴的小城

你的上空

沒有一朵云彩是安靜的

大朵大朵的云下面

打馬經過的杜甫，被病絆倒

肺病跟風痹暗暗聯合

呼吸有點難

雙腳有點麻

停下腳步的杜甫

連仰望星辰的力氣都沒有了

唉！南方小城的春天

最終消失在未曾觸碰的米酒杯里

(公元770 年)

[一只船]

秋風里的潭州

一只被風拉響的琴箱

琴聲凄愴

一場重逢⑥過后，“生活在繼續”⑦

流離失所的生活，仍在繼續

杜甫忍著疼痛的身體

在床邊給湖南的親友寫信：

故國悲寒望

群云慘歲陰

——數日之后

他死于一條小小的舟船

自況沙鷗的人

停止了飛翔。那只舟船

一直擺渡著他，通往永恒的歷史

【注】

①瑤灣：杜甫的出生地，即今河南省鞏義市站街鎮南瑤灣村。

②撲朔迷離的一年：杜甫出生的這一年，朝廷動蕩，年號三變——太極、延和、先天。

③紙：唐代鄭虔早年舉進士不第，困居長安慈恩寺，無錢買紙，見寺內有柿葉數屋，逐借住僧房，日取紅葉肄書，天長日久，竟將數屋柿葉練完，終成一代名家，成為士林佳話。

④與眾不同：寶應元年（762），杜甫謁陳子昂故居，寫《陳拾遺故宅》一詩，與此前趙彥詔、郭元振等人“到此一游”不同。

⑤“三牛對馬嶺，不出貴人出鹽井”：杜甫在夔州期間關注當地鹽業，有“負鹽出井此溪女”之句，仇兆鰲注解其詩說他援引當地的《馬嶺謠》:“三牛對馬嶺，不出貴人出鹽井。”而更真實的情況是，“云安人家有鹽井，其俗以女當門戶，皆販鹽自給”。

⑥一場重逢：大歷五年（770）的春天，杜甫寓居潭州，與李龜年偶遇。

⑦“生活在繼續”：茨維塔耶娃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