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記事本（組詩）

◎馬冬生

[我是農(nóng)民，我種地，也寫詩]

我是農(nóng)民，我種地，也寫詩

寫大白話的詩，大是大地的大

白是白菜的白，話是土話的話

我寫詩，喜歡從我種的莊稼地里找靈感

喜歡在鄉(xiāng)間的晨曦和炊煙里吟誦

我把犁耬鋤耙干出的活叫做好詩

我種地，不會荒蕪任何一塊土壤

我寫詩，也不會隨意增刪一個漢字

不要阻止我寫詩，饑餓的心靈不答應(yīng)

[母親的記事本]

借□□家10 斤面、買□子花21 元

母□3 月初10，生了6 只

黑□他爹借走了一把□刀

拉□□電話868121X……

——老家院墻上的這些字跡

是媽媽在世時用木炭塊寫的

那清晰的字，我一筆一畫地記下

辨不清的，暫時用空格代替

這還不行，那片遮墻的石棉瓦漏雨

我必須換成新的

墻也在衰老，它如果倒下

媽媽的字，會摔疼的

[貼春聯(lián)]

刷麥香的糨糊，貼雙倍的吉祥

所有的宅院被大紅的春聯(lián)鍍亮

鄉(xiāng)音有平仄，門楣求對偶

福門打開，家家都是滿院春光

上聯(lián)是下聯(lián)的祝福與憧憬

下聯(lián)是上聯(lián)的牽掛與鄉(xiāng)愁

把春聯(lián)的紅浸染成光陰的紅

我永遠是一家人的橫批與脊梁

[鋤 頭]

磨刀石吔拿過來，一盆清水端過來。

趁著太陽還沒起來，把我的鋤頭擦起來。

——民謠

為什么我撫摸著這鋤頭，想到了娘親

在這土地上，我又怎能說我離土地最近

挖穴、作壟、耕墾、蓋土、除草……

所有的彎腰，都帶有節(jié)氣耀眼的鋒芒

鋤刃的銹，鋤柄的腐，又是誰的眼淚

唯有田間的五谷豐登記著鋤頭的堅韌

前腿弓，后腿蹬，把腳步放穩(wěn)勁使勻

一把鋤頭翻過，才有人間的好墑情

不能讓筋骨僵硬，不能讓臂膀卸下重負

掄起詩歌的鋤頭，我清楚該探進哪里

[木 耬]

咯嗒，咯嗒，種子粒撒下。

咯嗒，咯嗒，種子發(fā)芽。

——民謠

耬鏵入地的深度，不是誰都可以校準(zhǔn)

倒入耬斗的種子，也有偉大的想法

播種、開溝、下種、覆土… …

莊戶人的平仄，誰能說不是人間的絕句

扶耬的人、拉耬的牛或者人，哪里去了

春種秋收，田里的吟唱沒有滄桑

耬身上還沾著的一點泥土，不要擦去

那是一架木耬對大地的最后的眷戀

館藏的耬，靠墻立放才不易變形

人也是，脊梁得靠著良心才挺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