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舉著兩支筆（組詩）

◎胡 澄

[詩]

給你的心

讓出一個平靜的湖面

抑或一面鏡子的位置

文字的星子就會投射其上

[倒回去的路]

在人世走過的路，留下苦難的標記

是為了倒回去

攀巖者學習要領，踩著一個一個釘子

是為了重回平地

你經歷的人世

唏噓不已

天哪！這薄冰架設的橋梁

這深淵

這喜馬拉雅山的山脊

——踩著這些路標

你重回嬰兒，帶著對塵世的深刻悲憫

[鐵蓮花]——和凌云

它銀白色的花瓣

瑩潔、光亮

像是從花苞里剛剛開出來

足以婷立于神壇之上

足以與行者靜坐時

頂部徐徐開出的蓮花媲美

相對于水中的倒影

它于時間中將站立得更久

而礦工脖頸上滴下的汗

手指上滲出的血

以及煉鐵爐里反復的焚燒、錘打、淬水

這一切扎根于塵世的根須

我們沒有看見

[時間舉著兩支筆]

時間舉著兩支筆

我的身體和心都是白紙

時間畫我，如你所見

用蹩腳的顏料，畫我的青春

用土灰鑄塑我的骨骼

用高原的天氣畫我的命運

時間在我心上記著流水賬

用了十年我丟失青春

用了二十年我丟失美貌

用了三十年我丟失夢想

它們落葉般回歸泥土

時間也記錄我的得到和虧欠

[殯儀館]

這個謙卑的人

傲然地躺在那兒

不再起來，慌亂地阻止

我們鞠躬。

這個忙碌的人，置龐大的家業不顧

等待簽字的文件堆成山了

筆在呼喚，他的手始終攤開。

通常，我們對糾結的人說

“想不通啊？去殯儀館看看！”

一個特別吝嗇的人，參加完同事的葬禮后

破天荒地請了一次客

曾經下決心要像死了一樣活著

放下一切，坦然、悠然、自在

一縷輕魂擁抱藍天。

中年以后，去殯儀館越來越頻繁

我們都說，要接受死亡的教育

事實上，我們依然變本加厲地活在

各自的自我中。

[日 子]

把所有的日子串起來

如這根珠鏈

有幾個閃閃發光呢

這一排

那幾個

都在暗自啜泣

這沒關系

所有的日子

都是日子的骨灰

所有的哭泣都成往昔

關鍵是這根繩子

此在

如同一根草莖

被日子的草木灰滋養

依然活著，向著天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