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雨 濤
(上海大學 文學院,上海 寶山 200444)
《史記·淮南衡山列傳》載:“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蓋乘與,出入擬于天子,擅為法令,不用漢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為丞相,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與居,為治家財,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欲以有為。大夫但、士伍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開章之淮南見長,長數與坐語飲食,為家室取婦,以二千石俸奉之。”[1]
其中值得討論的是“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一句,前賢關于這一句主要是有兩處爭議:一是“所不當得”的“不”是否衍增;二是句讀問題,應該是從“奉以二千石”斷開還是九個字連讀。
其一,王念孫認為“不”在文中是衍增,他在《讀書雜志·讀史記雜志》里就曾論述道:“‘所不當得’衍‘不’字。《漢書》作‘奉以二千石所當得’,如淳曰:‘賜亡畔來者,如賜其國二千石也。’薛瓚曰:‘奉畔者以二千石之軼祿也。’《集解》引此二說為解,則正文內本無‘不’字明矣。”[2]清人王先謙在校注《漢書》時也有類似說法:“似《史記》本無‘不’字,后人增也。”[3]二人主要是以《漢書》來對校《史記》。
其二,句讀問題,明人陳仁錫、清人張文虎贊同九字應連讀,中華書局的新點校本便以此標點;而明人凌稚隆則認為應在“奉以二千石”處斷開,中華書局的舊點校本同此做法。辛德勇也針對該問題做出論述,認為應該在“奉以二千石”后斷開為宜,“所不當得”中“所”是具有明顯指代性質,指代前文所寫的爵位和俸祿兩樁內容[4]。
基于對漢語史的考察來看,主張在“奉以二千石”后斷開的觀點明顯會遇到一個相悖的困境,如果《史記》中的此句作“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處理,那么《漢書》中相對應的“奉以二千石所當得”就難以成說,因為兩個幾乎完全相同的句子卻出現兩種句讀,并導致內部的語法結構截然不同,這是違背語言的社會性原則的。
筆者認同將該句九字連讀,不能在“二千石”后斷開;且辛德勇認為的“所”指代前文“關內侯及二千石”的觀點不能成立,“所”是個結構性助詞,其作用是提取受事成分,沒有什么指代作用;再者王念孫的觀點也不能成說,“不”字并非增衍,《史記》原文應寫作“所不當得”。其理由如下:
(一)先看“所”的功能和“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的句讀。我們在文獻中考察“所當+VP”格式的語例,在《史記》《漢書》《潛夫論》《論衡》4部典籍中一共找到36句,這些例句中,有不少的“所”是具有指代性質的,語義結構上可看作后文動詞的受事成分,而“所”字既有部分虛指的用例,如:
1.“壽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謂盜曰:‘所當殺乃我也。’盜并殺太子伋,以報宣公。”(《史記·衛康公世家》)
2.“(匡衡)復上疏曰:‘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后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漢書·匡張孔馬傳》)
3.“還至主人,對賓客嘆息曰:‘人親臥地不收,涉何心鄉此!愿撤去酒食。’賓客爭問所當得,涉乃側席而坐,削牘為疏,具記衣被棺木,下至飯含之物,分付諸客。”(《游俠傳》)
上文例句中的“所”指代內容并不在文句當中,而是虛指一類人或事物,如1句“所當殺”翻譯為“應該殺的人”,2句“所當戒”理解為“應該戒備的事情”,3句“所當得”指“(喪事)應該用到什么東西”,都是泛指一類概念,非有實指。除此外“所”也有實指的用例,指代的對象是前文出現的單一的內容,或是某一件事情,或是某一個人名或官職,或是某一種事物等,如:
4.“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于所當過之橋下。”(《史記·刺客列傳》)
5.“昌邑哀王歌舞者張修等十人,無子,又非姬,但良人,無官名,王薨當罷歸。太傅豹等擅留,以為哀王園中人,所不當得為,請罷歸。”(《漢書·武五子傳》)
6.“護聞之,流涕責其妻子曰:‘呂公以故舊窮老托身于我,義所當奉。’”(《游俠傳》)
4句中“所”指代前文的“襄子”,5句中“所”指的是“太傅豹將歌者舞女擅自留在陵園中”這一事件。“所當+VP”格式中“所”實指皆是單一的內容事物,筆者沒有找到“所”可以分指多個事物或事件的用例。除了上文“所”有指代性質之外,筆者還發現幾例“所”沒有任何指代功能,單純作類似于一種構詞成分,如:
7.“高皇帝制詔御史:‘……廷尉所不能決,謹具為奏,傅所當比律、令以聞。’”(《漢書·刑法志》)
8.“杜欽復重言:‘夫君親壽尊,國家治安,誠臣子至愿,所當勉之也。’”(《杜周傳》)
如這兩例句子,和上文1-3句“所”用作虛指代詞的相比,7句已經出現“律、令”兩個名詞賓語,8句出現“之”這一指代賓語,因此“所”的指代義也就不用補出,“所”也就淪為一類構詞成分,以此來看這樣的“所”比虛指義的“所”更為虛化。
而辛德勇解讀《集解》中“如淳”和“臣瓚”二人的注則論述說:“即‘關內侯’是淮南王劉長賜予亡畔來者之爵,‘二千石’之俸則為其賜予亡畔來者之祿。總之,在他們看來,賜爵至關內侯之位,與給予俸祿以二千石之階,是平行的并列關系,故唐人司馬貞在此基礎上補充疏釋云:‘謂有罪之人不得關內侯及兩千石’,這就更進一步明確指出,《史記》提到的‘所不當得’者,自是包括‘爵至關內侯’與‘奉以兩千石’兩事在內。”
辛德勇指“所”是指代前文出現的兩樁事物,這就與筆者在文獻中調查到的結果有所不同了。前文筆者考察“所當+VP”格式,“所”用于實指時指代的內容只有某一單個對象,沒有出現多個不同的內容,因此在本文“所不當得”里“所”也不應同時指代“爵至關內侯”和“奉以二千石”這兩件事情。觀察如淳和臣瓚二人的舊注,如淳曰:“賜亡畔來者,如賜其國二千石也。”臣瓚曰:“奉畔者以二千石之秩祿也。”二人皆是評論二千石俸祿之事,并沒有涉及爵位的內容。且若司馬貞所說的“有罪之人不得關內侯及二千石”,那么前文的“匿與居,為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同樣也是“有罪亡者”不應該得到的待遇,也是淮南王劉長“欲以有為”的表現,按照邏輯講這些也應該是“所不當得”的內容,而不僅僅只有“關內侯及二千石”兩種。
此外筆者在同時代語料中又考察了“所不”的句例,在《新書》《史記》《禮記》《淮南子》《鹽鐵論》《說苑》《新序》《漢書》《論衡》9部漢代典籍中找出了數十條“所不+VP”的語例,除上文提到的第5句外,其他僅有7條例句“所不+VP”單獨成小句,具體如下:
9.“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于上,則不以使下。”(《禮記·祭統》)
10.“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史記·李斯列傳》)
11.“富者,人之性情也,所不學而俱欲者也。”(《貨殖列傳》)
12.“生子者,所不能任其必孝也,然猶養而長之。”(《淮南子·說山訓》)
13.“故君子仁以恕,義以度。所好惡與天下共之,所不施不仁者。”(《說苑·能言》)
14.“所不能決者,皆移廷尉,廷尉亦當報之。”(《漢書·刑法志》)
15.“欒懷子曰:‘其為未卒事于齊故也乎?’(范宣子)乃復撫之,曰:‘主茍死,所不嗣事于齊者,有如河。’乃瞑受唅。”(《論衡·死偽》)
從收集到的語料來看,10、13、14、15等句都是“所……者”的格式,“者”用在“謂詞或謂詞性詞組之后,構成體詞性者字結構,表示‘……的人’‘……的事。’”[5]因此這里的“所”只表示一種構式詞素,不表示任何指代意義;11句是“者……也”格式的判斷句,這里的“所”自然也是結構助詞,不表任何實際指代意義;9句的“所”也很難說有指代意義,去掉“所”句子照樣成說,即使保有指代義,也是指代言語外的抽象含義,并不回指前文的具體內容。從“所不+VP”的使用情況可以看出,“所不+VP”格式用作單獨小句的情況本來就罕見,而且在文獻中傾向于和“者”構成“所不……者”的構式使用,在8條例句里7個句子的“所”并沒有指代意義,綜合來看“所不當得”作句子單獨小句也是不太可能成立的。
(二)考察“當得”在文獻中的分布情況。“當得”應該是漢代的一個新興詞匯,先秦的主要傳世典籍中并沒有“當得”的用例,即使是在西漢時期,“當得”也只在《史記》中有零星使用,在其他西漢典籍如《淮安子》《鹽鐵論》等同樣沒有發現“當得”的語例,直到東漢及以后的文獻中才常見“當得”的身影。從語義結構分析看,“當得”的內部構成分為兩種,一種是其后帶名詞賓語時,“當得”由副詞“當”與主要動詞“得”組成的狀動結構;此外“當得”后如果帶上動詞時,則“當”應修飾其后的動詞,“得”淪為構詞成分,“當得”是一例典型的句法結構演變為雙音詞。本文中“所不當得”里的“當得”自然是屬于前者情況的狀動結構,觀察文獻中“當得”后帶賓語的情況,可以發現這類賓語都是單一的名詞結構,如:
16.“趙、李桀惡,雖遠去,當得其頭,以謝百姓。”(《漢書·蓋諸葛劉鄭孫毋將何傳》)
17.“云又與知災異者高尚等指星宿,言上疾必不愈,云當得天下。”(《宣元六王傳》)
18.“行善當得隨命之福,乃觸遭命之禍,何哉?”(《論衡·命義》)
而本文中“所不當得”,“所”如果是具有實指義的代詞,自然“所”即是“當得”的受事賓語,而辛氏認為的“所”同是指代“關內侯”和“兩千石”,是兩個并列的名詞,漢代的典籍中并沒有發現“當得”可以帶上這樣較為復雜的賓語。往下直到《三國志》中,才找到“當得”后可以帶上如并列名詞等稍為復雜的賓語形式:“男兒居世,會當得數萬兵、千匹騎著后耳。”(《魏書·崔毛徐何邢鮑司馬傳》)“若是,則冀州當得河東、馮翊、扶風、西河、幽、并之地,所奪者眾。”(《荀彧荀攸賈詡傳》)根據語言的社會性和歷史性,在《史記》時期,“所不當得”中“當得”不太可能會帶上前文的“關內侯、二千石”這樣并列名詞,因此“所”也不太可能指代前文的爵位和俸祿。
(三)既然“所”字不能用作具有實指義的代詞,顯然語義理解上也不可能是虛指義的代詞,因此“奉以兩千石所不當得”的“所”是個結構性的助詞,沒有什么實際的語義。對于上古漢語中“所”的認識,學者的普遍觀點都指出“所”字是具有指代性質的助詞,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也有時賢指出在上古漢語的后期,“所”字又發展出一些特別的用法,如董秀芳就通過分析《史記》的“所”字用例,指出在“VN所”格式中的“所”已經有后置詞的用法了[6],如:
19.“王召視之,其顏色不變,以為不然,不賣諸侯所。”(《扁鵲倉公列傳》)
這里的“所”不表具體的場所,只能表示一種處所格;朱冠明也有類似的說法,朱文分析漢代常見的“為N所V”格式時,也同樣指出這里的“所”是后置詞的用法,其功能是為了引介施事,已經喪失了指代作用[7]。以上觀點都可說明至晚在西漢時期,“所”的功能已經發生很大的變化,因結構不同已經演化出相當虛化的用法。
關于“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的內部結構,整體上是介賓短語做后置成分的狀動結構,關鍵看介詞賓語的內部組成“二千石所不當得”,從語法上看,這是個主謂結構;而從語義關系看,“二千石”充當的是“不當得”的受事主語,“所”只用作補足結構,并無實際意義。王克仲、方有國已經指出,“所V”的結構意義和動詞V關系是非常多樣的,然而后來出現的“所+Prep+V”結構中,“所”字所承擔的語法功能只是引介出受事[8][9]。即上所言,“N+所+Prep+V”的格式中,“N”充當著動作“V”的受事,如其文中所列舉:
20.“楚人有涉江者,其劍自舟中墜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劍之所從墜’”(《呂氏春秋·查今》)
21.“天子之動也,以全天為故者也,此官之所自立也。”(《本生》)
“二千石所不當得”恰與上文所言的一樣,也是受事前移充當小句中的主語。但與上述的“N+所+Prep+V”是存在差異,“當”在這里并不做介詞而是副詞。進一步看,王、方二人所描寫的對象是先秦漢語,到了漢代情況又有了新的發展,我們在典籍中發現“所”字后即使不帶上介詞,“N所V”格式中“N”的語義角色已然可以充當受事,如:
22.“錯常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史記·袁盎晁錯列傳》)
23.“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孝文本紀》)
24.“蓋聞五帝三王,禮所不施,不及以政。”(《漢書·宣帝紀》)
22句“法令”是“更定”動作的承受對象,23句“財物”和“婦女”是動作的作用對象。這些句子都是以受事前置于“所”前來構成形式上的主謂句,且“所”只用做結構助詞,沒有場所義和指代義。這類“所”提取的受事名詞的句子在典籍中較少,不如“N”做施事主語來得普遍,但也有一定的數量。“二千石所不當得”正如上述句子中所字結構,“所”標記“二千石”這個受事名詞,且自身沒有指代性。
在典籍中還有一類句子:
25.“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卜筮之,莫如劉季最吉。’”(《史記·高祖本紀》)
25句從語義關系上是“所”提取“平生”這一施事,但仔細分析25句“聞”,真正的動作施行者是前面的“諸父老”,而非“平生”,這里的“所”實質就是一種構詞成分,沒有任何的語法功能。程亞恒指出“(N)所V”中“所”字是做標出施事的功能詞[10],結合典籍的考察結果來看這種現象是相當普遍,如“天之所建”“信所出奇兵二千騎”,而25句中的“所”的發展還要更虛化,連引介施、受事成分的語法功能都不具備了。因此在“N+所+V”格式中“所”字標記施事的功能并不牢固,這就導致“所”字進一步虛化,而標記功能進一步擴大,在脫離“N+所+Prep+V”的情況下,其也可以單獨標記出受事,因此出現受事前移的主謂句。
(四)再者看“以”。“以”字介賓短語作狀語在典籍中是十分常見的現象,一直貫穿上古漢語的發展,但在上古漢語發展的不同階段,情況又有所不同。分別以《論語》《孟子》《荀子》三個文本為范圍,考察“以”字后置介賓結構的情況,在《論語》《孟子》一共找到52例“以”的用例,這些“以”后的賓語無一例外皆是體詞性成分,結構相對簡單,基本為單獨的一個詞或者詞組,如:
26.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
27.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孟子·公孫丑上》)
而到了《荀子》,情況就有了一些變化,總共有61例“以”字后置介賓結構。其中不光有名詞性賓語52例,還有謂詞性的賓語9例,既包含動詞也包含形容詞。這就表明到先秦后期“以”所帶的賓語成分開始多樣化,如:
28.“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修身》)
29.“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修身》)
到了漢代,“以”后的賓語的結構更加復雜多樣,出現了狀動偏正短語,并列名詞詞組,動賓結構,甚至有完整的主謂句式,這些都是先秦漢語所不曾有的,如:
30.“因加以常安,四望無患,因諸侯附親軌道,致忠而信上耳。”(《新書·數寧》)
31.(屠余)對曰:“臣不敢直言,示晉公以天妖,日月星辰之行多不當,曰:‘是何能然?’示以人事多義,百姓多怨。”(《說苑·權謀》)
31句中“示以人事多義,百姓多怨”其內部結構就與“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基本一致,都是以主謂式句子作介賓結構中的賓語成分,此外還有:
32.“然則秦之死儒,不請于帝,見形為鬼,〔諸生〕會告以始皇無道,李斯無狀。”(《論衡·死偽》)
33.“未已,詔召丞相、御史,問以虜所入郡吏,吉具對。”(《漢書·魏相丙吉傳》)
以上都是以主謂句形式充當介詞賓語的用例,由此來看“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的讀法是符合當時的語言條件的。“二千石所不當得”在語義上充當“奉”的與事,是動作的依據和憑借。而何樂士在分析《史記》狀語情況時就指出,“以”字介賓結構修飾動詞時,當表示動作行為的條件或依據,“以”的賓語有“名詞及其短語、形容詞及其短語、動詞及其短語以至句子或并列的主謂結構”[11],本文所討論的“二千石所不當得”即是將主謂句作“以”字的介詞賓語。
在漢代的典籍中我們還發現“以”字介詞賓語一些特別的用法,如:
34.“百姓仍遭兇厄,無以相振,加以煩擾乎苛吏,拘牽乎微文,不得永終性命,朕甚閔焉。”(《漢書·元帝紀》)
形式上“以”字后的“煩擾乎苛吏,拘牽乎微文”是一個并列的句子形式,而語義上乃是主謂倒裝句,施事成分“苛吏”“微文”都處于賓語的位置上。這樣的句子很罕見,且帶有特定的修辭色彩,這同樣反映出漢代“以”字介詞賓語的復雜多樣。
(五)“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的讀法在文獻中是合理的,在沒有確鑿的語言內部證據,王念孫僅依據《漢書》的異文,而認為“所不當得”的“不”字是衍增自然也是靠不住的。關鍵是要理解為何司馬遷和班固在該處記載存在相反的內容,原因還是在于二人對于同一事件的不同情感和立場,由此采取了不同的書寫策略。《漢書》的相同內容部分轉引如下:
“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蓋擬天子,擅為法令,不用法令。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為丞相,收聚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與居,為治家室,賜與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以二千石所當得。大夫但、士伍開章等”(《淮南衡山濟北王傳》)
以《史記》的文本對照看,不惟“奉以二千石所當得”一句與《漢書》有差別,其余地方的敘述亦有所不同,《漢書》在轉寫《史記》相同內容時本來就有所取舍,雖大體一致,但局部的文字絕不相類,這在學界早已有共識。更關鍵的是,《史記》“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后文有“欲以有為”四字而《漢書》卻無,而“欲以有為”四字的有無就明顯地反映兩人對待此事的不同態度。上文已經提及,“當得”在典籍里的用法是有兩種情況的,其一是狀動結構,其二是情態副詞,“得”淪為構詞成分,兩種情況都在典籍中常見,這說明“當得”的語法化程度已經相當高了,兩類用法的邊界較為模糊,在“當得”發生語法化后,“當”在整個結構中占據最重要的地位,而“當”原本就是一個主觀性程度較高的情態副詞。因此,雖然“奉以兩千石所不當得”的“當得”還是看作狀動結構,但其中已含有較高的主觀化的語義要素,具有某種價值評判的意味,因而司馬遷很可能融入自己的立場取向,認為淮南王所做之事不法,因此“欲以有為”,即有不軌的圖謀,用以“不當得”來說明“二千石”的俸祿以表明劉長有不法之舉。
而《漢書》沒有“欲以有為”之語,只是就事論事,因為在西漢時期“關內侯”的爵位匹配的大多數秩祿就是二千石,師彬彬在《兩漢關內侯的官秩變遷》一文就指出,西漢前期關內侯封爵者類型可分為軍功型、事功型、定策型、外戚型四類,雖然這些被授爵者的秩祿從百石到萬石不等,但都是以二千石為主導,大多在比二千石以上[12],意為二千石的秩祿是最普遍的。筆者在文獻中也發現,被授關內侯爵的人常與二千石的秩祿共同出現,如:“潁川太守黃霸以治行尤異秩中二千石,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漢書·宣帝紀》)“其以延世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漢書·溝洫志》)以此看班固在撰寫此事時,其角度是著眼于關內侯的官爵與二千石的俸祿相稱,因此用“當得”言之,沒用摻入自我見解。學界主流觀點都認為,《史記》的語言風格較《漢書》而言,感情色彩更為濃烈奔放,司馬遷更多將個人的情感注入在《史記》中,而“奉以二千石”后“當得”與“不當得”的差別,及“欲以有為”一語的有無精妙地說明了馬班二人語言風格的迥異。
綜上,“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應該九字連讀,其中的“不”并非是衍增。從語法結構上看,本句中的“所”并非實指義的代詞,而是一個標記受事主語的功能詞,漢代語言中“所”經常用在主謂結構間,且在“N所V”格式中,“所”字的功能不僅發展出能標記施事,還出現標記受事主語的用法;同時在“動·以·賓”的結構中,從先秦至漢代,“以”字介詞賓語的成分越來越復雜,已經出現完整的主謂句形式,“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即是其中的一例;“所不+VP”結構在語言中是常見的,單以《漢書》一條異文不能說明實質問題,這是由于司馬遷和班固對同一事件所持有的不同態度和立場而造成最后書寫策略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