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邊的蘆葦（三首）

谷 語

[臨江東路的春天]

從上游推送下來的春色，你要好好把握，欣賞

維護好它的純度

并適時讓它產生出最大化的統計學價值

要蔑視河水起伏動蕩和變易不居的本性

用一種平靜的倫理目送它去往下游

可以自由舒展，像植物拓展領地

但有些線，不要踩碰

要堅守內心的黃金，但有些陳谷子爛芝麻

堅決清除

將一枚嫩芽接引至清貧但干凈的菜園

要接受野草的熏陶，隨意揮灑，酣暢淋漓

棱角要保持

凡是書頁能夠磨掉的，都不是個性

你要認識塵埃的光芒

收拾好人性中的刀鋒

往事不可追矣。這個春天

扳手、軸承、杠桿，還有學究，齊聚一堂

高處，太陽的黃金齒輪在運轉

在臨江東路的草坪上

我們聽見青草的腰上有轟鳴的馬達

[垂釣者]

坐在一個草坡上的垂釣者

守望的眸子蘊含著更多的秋水

魚和釣魚的人

通過一根釣竿在暗中較勁兒。隔空用力

素昧平生的對頭，兩類不同的物種

相互試探、誘惑，比試耐心和計謀

也有人在桌邊。推敲多時的書生

一頭扎進白紙的深淵

進入到一枚詞語的內部

從筆尖吐出絲，纏住自己

像一個結兒

更像一枚奪命浪漫的繭兒

萬物彼此垂釣

如果在深深的生活的潭水里

你碰巧咬到一枚釣鉤

并進行了歇斯底里、撕心裂肺的掙扎

要知道，這既可能是偶然

也可能是宿命

[岷江邊的蘆葦]

它們整齊地朝同一個方向勾下白花花的頭顱

像是在俯身恭送打著漩渦的江水

像是在洗耳聆聽一種教誨

又像是對某種神秘力量保持敬畏

風吹過來，它們也只是搖晃幾下身子

又恢復了原先的姿勢

這是一種溫馴的美，又足以讓人擔心

每支蘆葦都放棄了個性，服從一致的形式

每次經過，正晚霞飛渡，岷江水濤濤

每次我都被它們集體的彎曲和謙卑所震懾

我又很希望看到，有一支蘆葦扭過頭來

朝另外一個方向，朝著曠野，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