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槍
要讓妻子成為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要從
清晨的接吻里甄別愛人有別于昨日的口感
要在早上六點到菜市場。看見魚鱗閃耀
骨頭光亮要虔誠,要對這些從前視而不見的事物
充滿敬意,要讀懂鴨血里飽滿的陽光
和菜葉子上露珠的懾人之美。要把廚房里
鈍舊的刀口替換掉,讓走進菜籃子里的牲畜免受
久經折磨的痛苦,要理解生而為畜的不易
最好選一把帶鉻的蒙古廚刀,馳騁在大地的詩意
將會從刀光上活潑升起。要學會做一個有儀式感
的廚師,戴上白帽是對神祇的敬畏
起鍋燒油前要像檢查祭品一樣檢查食材
佐料和配菜一定要齊整,要讓它們
在需要出席時鈐上印記。要像大江融合一樣
匯聚舌尖上的味蕾,山西陳醋,紹興黃酒
湖南豆豉,廣西白糖,它們的注入充滿
古老的地方智慧。要讓爐火溫暖每一道菜的身體
大火爆,中火煸,小火煎,武火煮,文火熬
要讓煙熏火燎成為一塊生養詩歌的黑板
要在灶臺蒸騰的熱氣里令一個詩人失蹤
并讓身旁的人感到他做一個廚師的幸福已經多年
在白沙嶺老街,只有一扇窗戶發出手拉風琴
的音節,它被一棵法國梧桐的寬大葉片
所包容,只有年輕而幸運的觸角才能檢索到
它的低調和害羞,他曾為自己具備被選中的條件
徹夜無眠,這是一扇能聽到陽光滴答的百葉窗
他滿意用“陽光”來修飾窗頁上的朱砂
窗戶后面白如紙的女孩需要這份上帝的配給
她百合般光潔的生命將熄滅于一個叫白血病的
魔鬼之手,她是他的同桌,一個大聲說出
就會飛走的名字,他們有一段帶著密碼的
交往,當他鎖定用“百葉女孩”來稱呼她才會獲得
講述上的輕松,那年成熟的冬棗并沒有填補
另一半空蕩蕩的課桌抽屜,他必須像模擬一次
終考猜測陽光穿過她的窗戶閱讀到的答卷
首先肯定是四面白得咳嗽的墻,不然無法符合
一位天使提前結束對塵世的造訪,墻上會有一幅
遭人嫉妒的俄羅斯風格的版畫,這會和她
枕邊的《靜靜的頓河》相般配,她曾經和他
在一條同樣有著優秀品質的河邊練習校對口型
臨窗的書桌上會有一個橘色木質的收音機
他們在這個古老的山村少數能接收到的頻段
聽某個節目播放終止音樂,這往往是長途火車
到站前的薩克斯名曲《回家》,接下來他會在窗下
構思一顆年輕的流星劃過的甜蜜而憂傷的弧線
他祈禱天宇中每十萬分之一秒的推進
都能放慢到一個世紀,他們在慢下來的時光里
溫暖讀詩,像日后許多個百葉窗下沉睡的
夜晚,為的是溫習一段生命對另一段生命的解鎖
它讓我倍感回想的喜悅,讓我想起那年夏天
白沙河堤上的九只小白鴨,“九”不是
一個輕浮的數字,九歲那年我才把這種
遍地生長的喇叭一樣的小花當成遲來的饋贈
它讓一個放鴨女孩額上重新洋溢起青瓷之光
那時它的演唱會正在田頭地角上舉行
美麗的皺褶裙揚起輕快的詠嘆調:裝飾
世界的悶熱,單調,無所事事。而這并不是
那個夏天所想要的。那個同樣是九歲的
小女孩剛剛失去年輕的母親,我得以陪著她
采摘這些無處不在的花,混色,藍花,紫花
桃紅,把它們編成安撫靈魂的彩冠
讓它們在經幡飄起的土丘上刪減悲傷
九只懂得珍重主人的白鴨是一群好白鴨
它們從水草中抬頭傾聽,體貼的舉止使
少年的心房律動綿延給村莊,遠山,河流
彼時四野安靜如太陽祭祀,令懵懂變得
莊重,令青蔥歲月擁有不為人知之美
許多年過去,這樣的場景已經不復人知
我也早已記不起她的名字,但并不妨礙
用牽?;樗?——一個九歲的放鴨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