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榮冰
耳蝸的復雜結構讓一只耳朵擁有
鐘表的心臟。
大地上萬千個聲音穿過狹長耳道,
終于聽到滴答一聲。
月色像爬山虎爬上庭院的斷墻,
四周突然陷入寂靜。
苔蘚眼看就要長到腳旁,
使勁跺一下腳,卷起白色的回聲。
許多夜晚被一座庭院層層圍裹,
生活露出幽暗的井口。
嘈雜與歡鬧:白天的面孔
在星辰中降旗,成為一種古典儀式。
背后歲月猶如河卵石砌筑的長堤,
有時延伸,有時垮塌。
藏于耳中的那枚弦月,
長夜中敲響你們不曾聽見的細節。
漢水邊濯足,天河里洗臉。
青石街道長滿時間的銹。
門環一叩,
回聲驚醒皂莢樹枝間的古鐘。
沙壩像星宿投下的光影,
在此分野:急流被腰斬。
纖夫的號子喊出一部斷代史。
原居民的老房子已沉入水底。
在遷徙他鄉前,
將一串鑰匙埋進祖墳,插香為記。
江邊捶衣石,炊煙與稻米,
像走失的孩子,在江底相認。
仿古建筑臉色陰晴不定,
廣場音樂將不同的姓氏塑造成
同一張臉。
一艘貨輪正從滿面駛過,
白鷺掠過船桅,汽笛一聲高過一聲。
早春繼續尖銳。太陽撒下的
金針,可能許久未磨了
有點鈍。圍攏在棉襖破洞的
周圍,補鞋匠渾然不覺。盯著
手中的針:這從骨頭里取出的刺
它并不鋒利,也不夠明亮
在機油、汗漬和皮革的不斷摩擦中
將疼痛一點一點種到身體內
懷里抱著一只鞋。直而尖的
高跟,更像一個容器。它
盛著一個女人奔走的歲月
日復一日的縫補,補鞋匠
能夠迅速認出一只鞋子的
身份。就像命運總能從他指間的疤痕中
找到他心里的隱痛
第一根。一只雛鳥從巢里探頭張望
世界陌生而驚慌
它用尖喙輕輕一啄
觸摸的手指觸電一般縮回來
蟄伏的蛇群。紛紛吐出蛇信子
毒液注入發絲狀的時間
風雨掠過北半球
一些高原地帶日漸荒蕪
潰敗的軍隊。流離的難民。
蜘蛛結網。星辰墜河。
老宅屋頂升起的炊煙。
孤旅者從大漠撤退留下的喘息和腳印。
自一顆雪粒,綿亙茫茫雪山
從塵埃拔出雙腳
長跪不起
向端居雪峰之巔的諸神鞠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