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心（組詩）

◎李 棟

[的 盧]

身后有追兵，往前即懸崖

大河冰冷，泅不得前世溺水的人

馬兒啊，你我一生飄零

終落得眼前之險境

也罷，事已至此

容我甩鞭、下馬、取出行囊里的

一壺濁酒，半拉鍋盔

邀清風對飲，看月色幾分

崖邊人跡罕至，有的是果腹之柴

你且去飽餐一頓

酒酣時，我倆縱身一躍

管他銅雀春冷，管他漢家基業

[盜墓的人]

田土荒蕪到抽不出枝條

是黑夜，給了落日暫時的休眠

烏鴉在樹上，不斷喊出喉嚨里的啞

霧靄居空，像這星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所期待的月亮并沒有升起

也沒有一顆星星，落在汾河的流水間

而愛與豐收，像一叢雜草

埋沒于岸邊犬牙嶙峋的怪石中

這么多年，石頭縫里種豆，荒原上求生

我越來越像滿歲的嬰孩，學著走路

練習從貧瘠的土地上，鉆木取火

仿佛一個盜墓的人，沉醉于洛陽鏟

低頭向下，攫出唐朝的雨，大漢的星辰

[仿佛我]

我越來越厭煩于熱鬧的市集

行人擁擠、市聲嘈雜，或大或小的

演說家風行于世

偶爾喜歡黃昏，風不動、鳥不飛

在巷子口，與袖手的街坊

嘮幾句陳年舊聞。冬夜漫長

我一次次沉醉于故紙堆中

那些找不到出處的民間俚語

不見帝王將相，也無才子佳人

常常是東家三顆瓜，西家一畦韭

甚至有明朝的某只蟋蟀

竟然化身為人，去了另一個時空

仿佛我，倚角而鳴

[老 虎]

我的體內藏著一只老虎

它有獠牙、利爪，和一身風雪般的斑斕

我獨來獨往但不走狼道

我食肉并不殺生

我有夜深人靜的孤寂

也有斷崖上回頭嘶吼的繁華

[車過汾河]

車過汾河，橋上是昨夜的雨腳

彩虹一樣的鋼鐵橫跨兩省

一邊是風雪，另一邊是霜粒

我從雞鳴寺請的香囊

此時就掛在檐角

仿佛念想著的人事，從此有了著落

前路通往何處

那是方向盤和車輪的事情

有時由不得高人指點

而我只是自己的腳夫

一生負著這具肉身，光頭兩岸

左一刻青黃，右一刻近似于蔥綠

[清白之心]

偶爾出門，聽村里的老人講古

有時候步行五公里，看山腳的青杏

究竟熟了幾分

五十以后，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少

仿佛余生已到了論月、論天的盡頭

我眼花、耳背，輾轉半生

總不能完成心中念想

有時候，想想也是多余

且將它暫時放下，走走路，捶捶腿

養一群雞鵝，閑看日升日落

我空有清白之心

像山澗里的石頭，棱角尚存

卻耐不得山洪傾軋，化為齏粉的

等待之苦

[松 林]

風從側畔吹過

并不能使斑紋傾斜

而猛虎跳脫

把自己徑直送回童年

松林之內

還需要一枚大石

提哨棒的人力可開山

卻時時將自己置于累卵

他的志向小于鵪鶉圍脖般的花翎

他有一顆孤身向水的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