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三峽七百里間（組詩）

◎ 楊不寒

[題 辭]

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造物主

以酈道元之名，在大地上寫下辭篇

間或以李白之名，以杜甫之名，以我之名

所有被借用的書寫之手

在這里停駐，穿上紅葉的肉身

次第走進(jìn)他們杜鵑般的命運

秋風(fēng)清，秋月白

秋天等每一片紅葉啼出熱血

峽江流水遙遙致意，獻(xiàn)出她

七百里碧綠色翡翠

[峽江水]

夔門虛掩。三峽仿佛高宅

露出深不可測的庭院

白帝城壘砌門檻。樓船以鳴笛聲扣門

不肯停歇的主人，只用滔滔水聲作答

主人曾在七萬年前開山辟石

建造家園，卻總是頭也不回地離去

九重山闕，攔不住她遠(yuǎn)行的腳步

一朵消融的白雪，又讓她回到了這里

一直在趕路，卻從未離去的峽江流水

在二十一世紀(jì)的今天漲成平湖

如同人到中年，仍然有奔騰之意

卻獲得了平靜的表面

[扁舟過瞿塘]

多么危險的姿態(tài)，怪石懸在半空

一座山凜凜然垂直于地表

它的對手甚至壓過了垂直的角度

向著我們撲面而來。水波發(fā)生了彎曲

一束經(jīng)驗以外的力量穿過我們

讓我們屏住呼吸。亙古長夜里的崩塌

在此刻拔地而起，向著我們撲來

我們挺直脊梁，但屏住了呼吸

站立在赤甲山下，每一個人都形同斷崖

在甲板上投下陰影。哦，朋友!

那些深夜里的坍毀，同樣賜予了我們陡峭之美

[水云間]

應(yīng)該有輕盈的想象，比如云是誰的衣裳

雨是誰寄給人間的語言。應(yīng)該有人讀懂了

那些朦朧的符號，在頓悟的剎那

卻在山巔石化。應(yīng)該有深深的眷戀

神女才不肯棄絕人間，孤單單站在那里

千年萬年，領(lǐng)受金風(fēng)玉露的慘笑

還應(yīng)該有一個心事重重的人

整夜整夜做夢。夢見那些古老的故事

荒唐，動人，并且有桃花一樣艷麗的殘忍

醫(yī)術(shù)上應(yīng)該有這樣的記載——

三峽水云，慢性斷腸散

用十年奪宋玉一命，用百年傾襄王一城

[峽江淘石人]

落日點燃江面。十萬支箭矢

帶著火焰，向岸灘射來

淘石人站在水中

挺直腰身，用天火練就金睛

水底奇石，多么古老的東西

宇宙中的茫茫劫難

擊中它們。法相

碎為微塵，只剩下一顆

堅硬的心臟，讓那些帶著火的箭鏃

現(xiàn)出了水的原形

一個人要經(jīng)歷些什么

才會愛上這些堅硬之物？

又一隊晚風(fēng)，消失在了峽谷

淘石的人又彎下腰身

命運還未發(fā)生之前，無人知道

他會選中哪些石頭

或許是

哪些石頭，竟會把他選中

[春山空]

溪谷茵茵。三月用十萬朵野山櫻釀造春汛

暖風(fēng)一吹，花就一路開到峽江心口

一座山就這樣被水流空了，被風(fēng)吹空了

夏天引而不發(fā)，殘春仍有所待。傳說

昔年有人，抱一張琴，在月下走進(jìn)巫山

他的腳步聲，曾讓整座山遁入最空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