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 君
陽光的陰影覆蓋她的疾病。
她無法站立,無法
制造新的記憶——
歷史是行走的。
眼睛攝影機的錄像里,陰影打開,
拓印一年前的秋夜:
她和他坐在他生活和工作地盤的湖邊,
他們用情話,而情話是眉批,
注釋1995 年。
(其實還有后面的一些年份,但1995 年最重要。)
陰影卷起,陽光打開:
有人唱《一千零一夜》。
她八歲,行走在原公共租界生煎鍋的經緯中。
她的母親喜歡毛衣配呢子長裙,
轉著長裙裹挾她,
滑進小洋樓玫瑰婚禮。
陽光里有灰塵,很香,
所以她的汗水里有甜蜜的煙火,
所以她做花童:
“白色紗裙包扎芳芳。
將來,芳芳會行走來這里。
他已愛上芳芳。”
他已愛上她(不可能),
在湖邊。
后來,她的母親說:
“這一年我發現我有一個漂亮女兒。”
街角,被新婚夫婦隨意播放的美國恐怖片
嚇壞的她
迷亂行走,追上了新郎。
新郎微笑。
新婚夫婦,和她,
跳三人華爾茲。
她回頭看那個鬼魅人影,吹起風之吻。
為什么是芳芳?
他們問。
因為夢幻天使夢見蝴蝶蘭,
蝴蝶蘭飛到芳芳的白月光裙擺上。
白色的紗裙
你們知道,蓋著一片湖。
1995 年一個秋夜,她拍了人生
第一套藝術照。
仿若美人。
“這樣可以嗎?”她問攝影師。
(今年她才了解羅馬尼亞蘿莉模特的故事)
“我有一個漂亮女兒”
她的母親其實并不習慣贊美她。
但那一年不一樣。
最后她回到此刻的疾病,站不起來。
已經一千零一夜。
如果你是朵花,
他就不會只見你一面
——你對著出租車后窗拋去甜蜜,
他表演恍惚。
那無窮放慢的鏡頭,停滯到宇宙盡頭。
是否要感激你偶爾出現?
他們在草地上支起家居布藝帳篷,
小木桌,放老式收音機。
男神女神都已經舊了,到中年,
他們走過草地。
給他們金,給他們銀,
來好好談談,談談他們似乎過往,
無窮放慢的
——鏡頭,推過去。
以上只是最好的結局。
壞一點呢?
你與他電話,你談論玫瑰,所以你是否是一朵花?
他沉默,裂變
——你覺察他氣息裂變劇情,
而你不敢追問。
這莫比烏斯環發育為你強迫抑郁的核心,
我命名它“無花果敘事模型”。
(他們青春時活在屏幕里,
類似一種粗布包裹的傳奇。如同你穿你不會穿的衣服,
死于愛情。下一秒卻睜開眼復活,調笑著卸妝,
換回小白鞋,收工去打球。)
之前發生了什么?
爆破聲太響了,你聽不見。
(口罩用完了耳朵)
片刻真空,很快城市就空了。
你去那座古鎮,它短暫地廢棄,
只有你一個人行走。
你的身條高于全鎮的浮凸面;
你直立橋中央,作為坐標點,又橫切位移,
識別鎮志方位。
如今雁南飛,雁南飛,
你知道雁南飛必然有節日。
節日你看古鎮所有店鋪都擠滿人間
——街道憑空變出人間,你轉身就能撞到。
(節日,巨型彩蛋炸開,語詞紛紛落地,你
一個也沒搶到。
所以那些詆毀我們的人不是自討苦吃嗎?
畢竟所謂命名學就是關于你是否是一朵花。)
無論真相如何,禮物隨機派送,
導入現實。
命名種植在鎮角園林里,花開花落,
你見他那晚已經腐爛。
從此人間無數燈火溢出河流,無數個江南循環論證自身命題。
“也許這就是真實結局。”你說。
然后撕開無花果,狠狠地啃咬咀嚼
那一大堆詭異之甜。
一
咖啡的曖昧,
和幽黃一起從屋內噴灑
到鼻尖。
看臨窗那個女子,碎長發,小薄臉。
拿她幻想天方夜譚
——就連事業都是男女飲食。
而我們舍棄爵士柔軟,
穿越重重紅綠燈,
擁抱晚點睡前的繁華:
櫥窗里閨蜜主題的珠寶廣告跌入夢境;
參觀街頭設計展,仿佛檢查布景。
終點對岸,有明珠塔,多么清甜。
做成少女棒棒糖,舔不完。
二
偶爾從黑弄堂拐出去,
興奮和恐懼奔跑,
會撞上打烊的大壺春。
生煎,令我們思念被窩
——封閉而鮮美。
清晨再見,
咬著焦脆底部,
這不屬于時間的一刻慵懶地躺倒了,
多年后才會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