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詩篇

◎鄭小瓊

題記：2018 年6 月前往德國參加“柏林詩歌節”與“不來梅詩歌節”。

一

日光在烏鴉羽翼上閃耀，沉重的氣體

壓縮了內燃機的枝條，那沉默的銹跡

風的鏈條在一個念頭與另一個念頭的

銜接處，陌生事物在天空，我熟悉的

樹或蝴蝶，六月的柏林，堅實而陌生

細小螺釘，張衡在工業的齒輪間轉動

交叉的小巷與教堂，街頭藝人手風琴

標準牙規與睡眠的閘口經過重型貨車

高速公路拐角處，月亮像擰緊的發條

夜鶯唱片機和高聳博物館，時辰褶皺

移位的夏天、甕、訂單與啤酒的黃昏

百貨店的鐵鍋與肺葉的鐘表，黑磁鐵

吸住了燕子、分幣，鑰匙與航空信件

你身體里的鉛，它沉重如飛行的木鳥

二

虹光幻象：水運渾天儀時辰，透明的

鷹穿越古老的拱門，鐵：工業的肉體

發動機攪拌黑夜的墨汁，駛入彩虹的

工廠與煙囪，雨淋濕夢的樹冠與藥房

暮色中瀝青路，后視鏡里柏林的街景

施普雷河航道、膠制品，灰雨衣女人

清洗樹影的銅蝕術與洛可可尖頂教堂

時間變成空間的沖動，黃昏渡江而去

隔著謝靈運或施托姆，詩歌像落寞的

手工業，茵湖的夢和默然不動的歌德

交流電線向天空投下蛾類飛撲的路燈

懸掛在鐵鉤上的夏天腌制成空啤酒瓶

機動電車滑過黎明的柵欄，它的鈴聲

喚醒了冰冷的廣場與遠洋貨輪的鐵錨

三

星光搖晃律動的心臟，融入黑夜的糖

微甜，懸浮磁的修辭術，疲憊的渦輪

勃蘭登堡門的彈孔，黎明垃圾車馬達

古老法典與柏林墻上天空帶血的抓痕

椴樹，伸出鑄鐵廠寒冷的光和鄉愁的

電話亭，戰爭彈頭沉沒于河道的淤泥

褐色老建筑，一棵玉蘭樹，省略悲愴

用破碎的詞寫石頭里翅膀與針孔波浪

時間磨損了幻想，斷層的黃昏墜向海

悲傷始于石，道終于火，城市規劃師

與推土機將齊民要術送往偏遠的郊外

星星，纖細而美好的器官，它們跳動

栗樹枝間閃耀，它晃動，古老的哲學

在夏夜堅固道德、律法和世俗的光亮

四

幽光在瀝青投下生活的殘渣，食鹽的

月亮與燈柱，紡織女工驚悸的歌謠與

詛咒，孤獨的輪胎卷起薄鐵皮的廠房

經濟沿高速公路的貨柜車滑行，傾聽

經濟危機的摩擦，混合貿易戰的轟鳴

時間似一枚干枯的樹葉夾在書頁深處

黑谷殼的黎明與磁針，長夜似魚吐出

祖沖之的圓圈，德國的刀具與滾花輪

七勺的長柄雕刻著生活與鐵粗糙愛情

白熾燈下的晝夜吞咽著工業區的暮色

雨淋濕著柏林的門檻，從車刀剝落下

圖紙、樹木與咖啡館，這疲憊的詩歌

帶著中國女工的體溫、哭泣和白日夢

它們為熟識的物與人留下憂傷的刻度

五

啞光：鍍鈦的鐵釘，猛虎心中的雛燕

波茨坦廣場上空困倦的星象與水經注

防腐玻璃拒絕時間的氧化，它的反光

對視中的索尼中心，一枚月亮的胎記

電影節劇本向現實展開，垂直的命運

光線，打開頭頂水池與天窗落的寂靜

在石頭與霓光中穿行，沉默像一束光

投影墓碑，唯有死才能負責失敗人生

從鹽中汲取水的寬仁，江南適于錦繡

匣里的懷舊，破敗意象賦于古典蘊義

柏林用工業修飾我詩歌中黃昏的蝕度

千分儀紅色指針朝著啞光的色度潛進

被折射的鋼板從陳舊的日子滴下漣漪

彈孔指向戰爭深處，哀傷燃燒著石頭

六

霞光從黎明的燈芯間撥亮鉛灰的港口

鐵絲網似冰的詩句穿過肺，冷的窒息

完成一次形而上的轉變，人性將天空

提高三分，樹枝在午夜里清晰地晃動

邊境：隔我一張暫住證的距離，涂鴉

密封的色塊里悲愴與孤獨，時間剪斷

霧氣的虛空與謎，門柱上的劃痕界定

幾何原理的深邃，它吞噬強悍的坦克

街道的圖形和花紋，殘留二戰的余滴

投影我內心深處晦暗的幻象，滾花輪

在鋼柱上壓出雨打芭蕉與荷花的印痕

汽笛在黎明霧中長鳴，霞光沿碼頭的

石頭鋪展，我將天空關閉，在林蔭道

享受不遠處的鳥鳴，它夾雜古老鄉音

七

極光：藥片像煙花在血管綻放，照亮

身體的暗疾與傷寒癥，武火似翻卷的

波浪，大教堂的鐘聲送來文火的光線

靈魂反射在鐵具上明亮的春天和救贖

白色的游輪經過兩岸廢棄的廠房煙囪

銹跡自船頭鐵桿延伸、堆積，鐵礦石

壓彎斗篷船的臉，我想起他在海地的

名字或詩篇，穿越戰火的敘利亞詩人

從博物館里取出船帆、雕塑以及工業

清晰的指紋，就像過去歲月里，絲錐

在我的身體留下螺旋狀的針孔與疼痛

一枚扳手修正生活中的病句和職業病

沒人認出詩歌遮住的面孔，它們晃動

不來梅劇場，像藥片在陌生血管散開

八

晨光分割披薩餅與蒂爾加藤公園鳥鳴

語言的琴盒，我們用鉚釘的詩句佐酒

中文像高古的星辰，柔弱纖細的倒影

酒液的紋理間保持唐朝灰燼般的記憶

寧靜在教堂的鐘聲蕩漾，我相信詩歌

蘊含樹木的力量，在陌生語言中扎根

還會像樹枝伸出雙手將我們追逐摟抱

在樹蔭下分食漢語純白的寂靜和智慧

工業眼淚流淌進玻璃器皿，詩的鏡面

典故或風俗近乎羞怯的直白，看人世

滑向塑料的感情逃避纖微的古典主義

用月球上一座環形山命名赤道經緯儀

我們愛著詩歌不合時宜的高傲和空寂

用教徒般的虔誠侍奉清晰而確鑿的美

九

月光里植物授予本草綱目偉大的意義

純綠汁液的晝與夜從流水線卡座脫落

工業的美急促凝固在橡膠制品的表層

羽毛的幻影驟然晃動，樹枝與數據線

濺射出的黎明與利潤，萬物在矛盾中

得以平衡，鷗鳥、游艇以及發藍的魚

成千上萬的人……工業朝向自然轉身

漢堡碼頭緩緩吞沒巨大、陳舊的歲月

稠密如林的廠房，光線、金屬、鳥鳴

天空的藍似技術男單純，它瀝出胸腔

灰霾、保羅·策蘭的低咳洞穿的切割聲

童話的格林，他從工具箱里抽出睡美人

金鳥和小紅帽，我從流水線上取下扳手

螺釘與剎車片，擰緊這易北河邊的風景

十

電光在墜落，一滴雨水融化滿天星辰

我身體里的鱗翅目動物在羽化，蠶蛹

蝶翼，像漢諾威工業展的虹吸式水泵

復眼里三維世界，我小心折疊好記憶

胃消化磁鐵和枯葉，工業的斑點沿著

高速公路延伸，像羽化的蝴蝶露出它

柔軟腹部，天工開物的色彩斑斕線圈

發條或引擎，時間萎縮成深淵式陰影

這是十九世紀末的碼頭，輪胎與桅桿

憂郁的綠蒂姑娘，微積分余波在黃昏

攪動少年煩惱與漂浮在萊納河的暮色

我用銑刀切開過去世紀，在工業小城

尖叫的光與鐵的碎屑，母獸般的抗爭

它急促地沉入這展覽館閃爍的波浪中

·創作談·

人性將天空提高三分

在工廠多年，每到一個地方便會關注當地的工廠以及工人的生存狀況。

去德國的漢堡、柏林、不來梅等一些城市，看到德國的工業區，我總會想起自己生活過的工業區，寫了這組有關于德國的詩歌。如何有機地將中國自身傳統與古典的精神融入現代工業、技術、城市中，是我近些年在詩歌創作中想表達的一個主題。中國要真正地融入世界，不僅僅只是工業產品的進出口，更應該將中國的自身文化與傳統自覺地融入世界。

在柏林時，我看了一場光影展，于是我選擇了用“光”作為核心元素，我將“日光、虹光、星光、幽光、啞光、極光、電光”等，以及“張衡、水運渾天儀、齊民要術、祖沖之、本草綱目”等十項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為代表的人、物、書有機糅合在一起，構成這組詩歌的主要支干。現代工業帶給人類巨大的便利，同時也帶來了自然環境的破壞、勞工糾紛等諸多社會問題。

這些年，我一直在自己的詩歌中反思這些看似龐大卻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的問題，在這組詩歌中，加入了自己的許多反思與主張，比如“靈魂反射在鐵具上明亮的春天和救贖”“人性將天空提高三分”，等等，這些句子表達了我對現代工業與中國傳統、人性、自然環境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