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中屯堡民居建筑

文/吳忠興

安順屯堡民居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自然環(huán)境、文化傳統(tǒng)的作用下產生的，與各地區(qū)的民居建筑既有共性，也呈現(xiàn)自己的個性：安順屯堡，源于明初朱元璋的屯田制。

《明會典》載：“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置貴州都司衛(wèi)所，開設屯堡”（衛(wèi)、所、屯堡為明王朝的地方屯軍機構）。據(jù)《安順府志》載：“傅友德自平壩白云入境，駐軍鲊隴，進克普定”，“屯軍堡子，皆奉洪武敕調北征南……散處屯堡各鄉(xiāng)，家口隨之至黔”，現(xiàn)安順市轄區(qū)內以屯、堡、衛(wèi)、所為名的村寨比比皆是。屯堡人長期居住在軍屯地域，與當?shù)鼐用窠煌⒙?lián)姻，既保留了自己的歷史傳統(tǒng)，又汲取了當?shù)孛褡逦幕谔囟ǖ淖匀画h(huán)境和歷史條件下，創(chuàng)造了別具一格的屯堡民居：不失傳統(tǒng)，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因材制用。

安順屯堡民居不僅具有地方性和民族性，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屯堡人的歷史面貌：安順自古有“黔之腹，滇之喉”之稱，由于兵燹不斷，屯堡人“或修屯于山，或砌墻于洞”（《續(xù)修安順府志》），依據(jù)地勢，取材于當?shù)氐耐捅っ窬颖銘\而生。

屯堡聚落的藝術效果

屯堡居落出于軍事防御的需要，都砌有圍墻，整個民居坐落在石頭砌成的堅固的圍墻內；圍墻多為圓形或半圓形，不加修飾，隨地勢的起伏而筑，蜿蜒曲折，形成一種立體的曲線美；圍墻修有堅固的寨門，住宅不緊靠圍墻；作為屯堡民居的組成要素，圍墻不僅有防御功能，而且起到了組織建筑群體的作用。

屯堡聚落在視角上的另一特點是：由于部分院落建有碉堡，在統(tǒng)一的石板房頂?shù)慕ㄖ校呗柕牡锉ぞ拖裎寰€譜上“跳動”的音符，呈現(xiàn)出一種錯落有致的韻律美。整個屯堡村寨既似私家莊園，又像群體防御陣地，當春暖花開，萬木蔥綠之時，掩映于樹蔭下的石頭建筑——屯堡民居更加顯現(xiàn)出勃勃生機。

所有民房的屋頂都用石板鋪蓋，由于風化而變?yōu)榛野咨菁股箱伒男∏嗤撸嗌木€條把屋面分隔開來，使屋頂呈現(xiàn)出一種黑白鮮明的層次感。在群體構造上，安順屯堡民居不像其他少數(shù)民族民居那樣三家兩戶地處于山林之間，而是數(shù)百家聚居在一個地方，整個村落由圍墻圍護起來形成一個整體。經過寨門，一條主街引向深處，通過彎曲的小巷把各戶串聯(lián)起來。在風水觀的影響下，整個聚落的主建筑均居于較高的位置，且共同朝著一個方向，在封建宗法制作用下形成一個個四合院、三合院，顯得錯落有致、有條有理。

平壩天臺山伍龍寺是屯堡古寺廟建筑中集軍事功能和宗教功能為一體的典范，被建筑專家譽為“石頭建筑的絕唱”。吳忠賢/攝

屯堡聚落址的風水觀

講風水，是中國的一種文化現(xiàn)象。“應當承認風水確實存在著相當多的封建迷信的糟粕，但是……無論從心理或審美的角度都具有某種積極的意義”（彭一剛《傳統(tǒng)村鎮(zhèn)聚落景觀分析》）。

站在這種角度來考察分析，安順屯堡村寨的選址是別具匠心的。按傳統(tǒng)風水觀中所強調的好風水的整體模式是“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即是背有靠山，前臨壩子（群山環(huán)抱中較開闊的田疇），兩側水流蜿蜒曲折。安順屯堡聚落選址基本上是按這一要求進行的，村寨均居于高聳的平川之上，寨前多良田，且水源充足，寨后緊靠近青山，但村寨不修在山上。前面都有清澈的河水而不靠近岸邊。這樣的選址，依山不居山，滿足了軍屯“無事屯田、以資軍實”，進可攻，退可守的實際需要；傍水不居岸，又避免了貴州夏季多雨的洪澇災害。以安順本寨為例，背靠后屯，右為姊妹頂山，前面為常年不涸的三岔河，的確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安順雷屯，背靠后山，左為老狗山，右有眾家山，前面有小河。此外，安順的鮑屯，吉昌屯等在選址上都有共同的特點。除去人們現(xiàn)在選址所受經濟文化的影響，安順屯堡聚落環(huán)境仍不失為理想的場所。如果說農村民居由于接近自然，顯示出和諧美的話，那么，安順屯堡民居便是在歷史和自然的融合中更加突出地展現(xiàn)了這一特殊風姿。

屯居民居的外形特征

安順屯堡民居是在漢族民居的基礎上，結合當?shù)氐淖匀粭l件，并在當?shù)孛褡逦幕挠绊懴滦纬傻摹！懊窬蛹按逭勐渥鳛槿藗內粘Ｉ畹奈镔|空間環(huán)境，它一方面要適應人們對它提出的物質功能要求。”正是這樣，在封建宗法制的影響下，形成了嚴格地按照南北縱軸線依次布置建筑的北方四合院，整個建筑體系井然有序，條理分明，體現(xiàn)出等級分明的封建秩序。

屯堡民居一方面受到共同的漢族文化信仰的作用，另一方面在特定的自然環(huán)境中，又有了新的特點。它的主體建筑仍有縱軸線，但不一定按南北方向排列，次要建筑也不一定對稱——根據(jù)需要，有二間對三間，三間對四間的四合院、三合院等組合形成。所有三合院、四合院的正房都居于主軸線上，有較高的臺基，較大的體量，突出了它的主要地位；兩邊廂房的臺基較矮，體量也較小，倒座的位置最低，從而體現(xiàn)了上下有別，尊卑有序的封建秩序。

屯堡人為適應生存的需要（防盜、防匪），往往在正房和廂房連接的后墻右側，砌筑既能作守備又能瞭望的碉堡。碉堡的大小，決定于地勢和經濟條件，有二三層的，也有三四層的，根據(jù)使用者需要和條件而定，由于碉堡的體量不大，又向高處發(fā)展，對整個院落來說，沒有喧賓奪主的感覺，相反由于它的屋面高于其他屋面，使整個院落的屋頂有起有伏，增添了層次變化感。院內的其他附屬建筑，連同披檐、廊、墻隨功能的需要或地形的變化而靈活布置，突破了四合院絕對內向的嚴格限制。而部分地面向外部自然空間，大大豐富了屯堡民居的景觀變化 。

屯堡民居的構造

安順屯堡民居的構架均為穿斗式木結構，承重和圍護分工明確，靠木屋架承重，墻只起圍護作用。內部間隔和門窗裝修都為木板，但墻和屋頂很有地方特色。我國傳統(tǒng)建筑的山墻和后檐墻，一般都用生土或磚兩種材料做成，這兩種材料都有各自的缺點，生土可以就地取材，但牢固性差，不經久用，磚的牢固性好，但價格昂貴。屯堡人舍去了這兩種材料，而選擇了既價廉又堅固的石塊砌墻。在營建過程中積累了很好的經驗，對采來的天然石的大小、形狀、紋理要進行分類、篩選，然后進行加工，疊砌時，材料要從大到小使用，并用平砌的方法，使墻體呈現(xiàn)出明顯的層次。另外，由于石墻較厚，易產生呆笨的感覺，于是匠師們應用了懸山屋頂，掩蓋了厚重的石墻，屋面薄薄的石板襯出一種輕松之感。

屋面的建造也有獨特的地方性。我國民居建筑的屋面，因為地區(qū)經濟條件的差異，多用茅草和陶瓦覆蓋。安順屯堡人則一反傳統(tǒng)做法，不用瓦和茅草，而采用隨處可取的石板代之。在方法上，有的直接用自然形石板，有的則把石板加工成大小一致的方形石板再覆蓋。自然形石板片的屋頂線條多變，給人以豐富的視覺效果，方塊石板則鋪成菱形，整齊而生動。屋脊的裝飾沿用了傳統(tǒng)的小青瓦，不但巧妙地利用了弧形瓦在這個垂直部位更易排水的特點，而且使屋面黑白對比分明，在一片白色的屋面上顯現(xiàn)出清晰的線條，突出了屋脊的輪廓。屋檐的裝飾上用石板自然棱角或將方形石板的一角露出，形成連續(xù)的鋸齒狀線條，既是排水的實際需要，又起了美化單體建筑的作用。屋面各部分的線條變化豐富，實用美觀。

屯堡建筑在力的應用上也有獨到之處。力對建筑的影響是巨大的，屯堡人不僅考慮到了水平方向的力的作用，還針對石頭密度大的屬性，特別注意到了垂直方向上重力大的特點。對水平方向的力的作用，采用了“墻倒屋不倒”的穿斗式屋架。對垂直方向的力，首先從基礎開始就十分重視，要求很嚴格：一方面它拋棄了傳統(tǒng)基礎的灰土做法，避免了用工大、耐壓低的缺點；另一方面不在巖石和土層交接的地方建房，以減少不均衡的下沉；基礎要掘到本土，還要選用巨大的石頭作基石，并使石頭較寬的一面著地，增大墻基的接地面積，以減輕墻體的垂直壓力；基礎的寬窄也要根據(jù)建筑的高度而作，多為一米左右；墻體要由大到小，縱剖面形成梯形，這樣修建的石墻，不僅減輕了墻身的重力，而且大大降低了它的重心，增強了它的穩(wěn)定性。對屋頂所用石板的薄厚也很講究，太薄不牢固，太厚重量大，對建筑不利，一般要求在18毫米左右。據(jù)測定，這樣的石板屋頂跟相同的瓦屋頂相比還輕五分之一。屯堡人對力的合理應用，延長了建筑壽命，使得屯堡民居雖經歷了幾百年的風吹雨淋，至今大部分仍保存完好。

屯堡老人與古巷。喬啟明/攝

民居的裝飾特點

屯堡民居在整體上不過多粉飾，石墻就是石頭的本色，木板壁暴露出木材的自然紋理和色彩，顯得淳樸自然，只在重點部位和醒目的構件上，如柱礎、門樓、窗戶等處用雕刻加以裝飾。

屯堡民居的垂花門樓是很有特色的，下部為石結構，上部為木結構，門框兩邊用巨石塊做成，左右對稱，形成“八”字形，又名“八字朝門”。在工藝上，有的石頭正面剁斧成斜線條，有的則將石頭打磨光滑，雕刻上“喜鵲鬧梅”“松鶴延年”等吉祥圖案。門樓的額枋、垂柱、月梁等的雕刻更是豐富多彩，既有象征榮華富貴的“鳳穿牡丹”“雙鳳朝陽”“歲寒三友”，又有寓意美好的“麒麟送子”“獅子滾繡球”等，花草鳥獸各有特色，各戶無論貧富都要重點裝飾大門，石雕木雕各展風姿。這是符合人們向上的愿望和審美的，人們的愿望都是向上的。

屯堡民居的窗戶也有特點，一般都有“五福捧壽”“四季平安”“喜”字等木雕吉祥圖案。雕刻雖然不及徽州、東陽民居的細膩，但它的粗獷洗練是其他地方的雕刻所不及的。屯堡先民創(chuàng)造了這種外表樸素、粗獷，宅內安靜舒適的民居建筑，是一份重要的歷史文化遺產。

屯堡民居的功能是實用美觀而又合理的，它適應了安順地區(qū)地形地勢的變化。各戶因人口不等及經濟條件的差異，組成各自需要的院落（多為一宅一院，院與院之間互不相通），保證了生活環(huán)境的安靜。又由于有高聳的石墻相連，民居在功能上還有較好的防火、防盜作用。為通風、采光，彼此聯(lián)系和生產生活上的需要，在正房前與對廳后留有空地，形成一種良好的居住環(huán)境。當然，安順屯堡民居也有缺點，由于石頭之間的密合程度差，縫隙大，又不用灰沙，也無任何粉刷，存在著保溫不夠良好以及給老鼠提供了藏身之處等缺點，加之開窗小，墻體厚，通風較差，又導致了不利于室內采光、潮濕的弊病。總的來看，屯堡人在黔中這一特殊的自然環(huán)境中，不僅適應了自然而且改造了自然，創(chuàng)造了風格獨特、個性鮮明的石木建筑，這是難能可貴的，也是值得保護的。

獨特的石頭建筑。余蘭/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