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琦 席會東
得勝堡是明代大同鎮長城北路指揮中心,位于大同城北約六十里,被譽為明代大同鎮第一軍堡。得勝堡北二里處有得勝口,堡東一里處有飲馬河,在周圍方圓三里內還分布有多個軍堡,形成以得勝堡為中心的邊堡防御體系。得勝堡見證了明蒙戰和之轉折,歷史上著名的 “隆慶和議”就在這里舉行,議和后得勝堡逐漸成為明蒙之間最大的貿易中心之一。得勝堡集軍事、居住、生產、貿易功能于一體,形成了軍事防御與禮制空間共構的格局,見證了長城內外不同族群間的商貿暢通、文明互鑒。
明嘉靖十八年(1539 年),得勝堡在最初修建時名為“綏虜堡”,嘉靖二十三年(1544 年)大同分巡冀北道北東路參將由弘賜堡移駐于此,管理得勝、鎮羌、弘賜、鎮邊、鎮川、拒墻、鎮河、鎮虜八堡。據楊時寧在《得勝堡圖說》中記載,這里駐扎有2960 名戍邊將士,配備有1191 匹軍馬,數量規模遠高于周邊軍堡,直接反映出得勝堡是名副其實的“極沖之地”。后經萬歷二年(1574 年)包磚,萬歷三十二年(1604 年)七月擴修后,堡名正式更定為“得勝堡”。
外看環境,得勝堡一帶地勢平坦開闊,無自然天險可守。以得勝堡為核心,周邊分布有專門用作明蒙交易的市場堡(也稱四城堡)、連接中原和蒙古萬里茶道的重要節點得勝口、飲馬河水兵營房巡河堡,以及“塞外四堡”之首鎮羌堡。幾堡建筑獨立而功能關聯,互為掎角之勢,共同構成得勝堡群的軍事防御系統。

明萬歷楊時寧《宣大山西三鎮圖說》大同得勝堡及周邊形勢圖
內看格局,得勝堡規模遠超附近軍堡,僅開南面一道城門,并附有甕城,四個角臺為向外延展的斜型沖角,不僅避免正面面對敵人的火炮攻擊,最大程度減少火炮對城臺的破壞,還加強了堡城側面的防御力量,能及時阻止企圖在城角強行登城的敵人。得勝堡內區域劃分明確,格局完整,北部1/3 為軍事區,中部和南部2/3 為居住區。中南部街道格局為“三大街、六小巷”。中央主大街是由南門引入的寬六米有余、呈南北走向的干道,便于傳遞警報信息和日常活動。其余兩條次要主街銅南照壁大街和東城墻大街寬約五米。東西向六小巷都橫向連接了三條大街。沿中央主街由北向南依次建有神武閣、玉皇閣、日菩薩閣、城閣,及大小廟宇數十座。
堡內以主干大街上的四座樓閣為空間節點,這四座樓閣作為公共活動場所,將城內軍兵百姓緊密聯系起來。廟宇是得勝堡公共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堡內最基本的宗教和祭祀場所,體現國家對堡寨居民的精神建構,也反映了當地居民的精神信仰。
得勝堡內所見信仰體系主要為三種:以玉皇、真武為主的佛教和道教信仰;以孤魂、四女為主的民間俗神信仰;以藥王、馬王為主的行業神信仰。按照空間排布順序看,真武廟位于得勝堡北面,也稱神武閣。真武為“北方之神”,有鎮守城池、屢戰不敗之神力。明代大同北部面對來自北方蒙古部落的威脅,堡內普遍供奉真武爺,并進行祭祀。

得勝堡堡內格局及部分廟宇分布
城隍是神話傳說中守護城池的神祇,城隍廟的修建是重要軍事堡寨與普通民居村落的主要區別。處在明蒙對峙最前沿的得勝堡在西北側修筑了規模宏大的城隍廟以安撫邊疆軍民。
玉皇是道教尊奉的總執天道的大神,在堡中居民來看是最大的天神,因此其居所從位置到建筑樣式都是堡中較顯眼的。玉皇閣建于得勝堡中心十字街上,形制為十字過街式,東、南、西、北四門相通,各門楣上鑲嵌有石刻一塊,分別刻有“護國”“保民”“鎮朔”“雄藩”字樣。登上閣頂,得勝堡全景可盡收眼底。戰時此閣也作為指揮部,既能登高望遠,又能觀察指揮。和平時人們來此跪拜玉皇,祈求平安和豐收。
孤魂廟位于得勝堡西面。祀神孤魂爺的主要神格職能是收管孤魂野鬼。由于大同北部堡寨特殊的歷史地理環境,“敬鬼”和“懲鬼”兩種信仰同時存在并興盛。得勝堡建立之初,與蒙古之間的戰爭直接、長期、嚴重地威脅軍民生命。明清易代之際,無休止的災荒、疫病和農民戰爭,更是加重了堡中居民的恐懼心理。因此孤魂爺成為他們祈求生存、保佑已逝軍兵和親人的寄托。龍王廟位于得勝堡南端。得勝堡一帶自古被認為是“至窮至苦”之地,當地居民依靠祭拜龍王來祈雨,盼望五谷豐登。
大同鎮居京城上游,呈建瓴之勢,是護衛京師和山西極其重要的防御屏障。得勝堡被譽為大同鎮的北大門,鎮守著大同鎮的北東路,其軍事地位之重不言而喻。“城厚且堅,難攻而易于守。觀望有樓,障蔽有堞,置兵有舍,閑武有地,足食有田。除戎器以壯威,請圉馬以備戰。”無論從外部地理位置、駐將級別與駐軍規模,還是內部城堡建置布局來看,得勝堡無疑是一座“大本營”性質的軍事堡壘。
隆慶五年(1571 年)五月,蒙古俺答汗來到得勝堡接受大明王朝的封賜儀式,稱順義王,并起誓“永不犯邊”。由此馬市開啟,明朝與蒙古韃靼部落由戰爭轉向和平,農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之間建立了不可分割的經濟聯系,漢蒙文化的交流也愈發頻繁。
得勝堡馬市是議和當年三邊五市中首個開放的,交易時間為五市中最長。明廷規定得勝堡馬市于每年農歷五月下旬歲開一次,為期17天,每天日出卯時開市,酉時日落收市。馬市貿易對象分蒙古東哨和西哨,東哨為順義王和忠順夫人及其部落 ,西哨為把漢那吉部落等。
明廷在開放官方馬市的同時,還允許民間交易,主要參與者是蒙古貧困牧民與沿邊漢民。民市的交易額往往超過官市數倍,既方便蒙漢間經濟交流,又可減少貢使大量聚集京師帶來的安全風險和經濟負擔。隆慶六年(1572 年)二月,明政府委任大同北東路參將原于天到得勝堡專理互市,得勝馬市很快成為大同鎮交易額最大的馬市,時人稱“金得勝,銀助馬”。由于往來客商車馬太多,明廷在得勝口南面陸續建有馬市堡、集貿大街、紫塞閣和南北致園店,使其兼顧蒙古客商住宿與通關功能。規模最大的是得勝口外的北致園店和口內的南致園店,專供蒙漢商人休息。
“天王有道邊城靜,上相先謀市馬開”,是明代詩人李杜筆下的得勝堡,展現出在“隆慶議和”“俺答封貢”事件的推進下,邊關無戰,蒙漢互市的繁榮景象。互市開始之后,得勝堡的軍事功能逐步減弱,成為大同最重要的貿易關口,起到輔助和監督馬市的作用。明代開中法推動晉商崛起,得勝堡則是晉商的活躍之地,表明其已從單純的軍堡轉變為商貿城鎮。
明代得勝堡集軍事重鎮、交通要道、互市要地于一身,是晉北軍堡的典型代表,同時作為大同鎮城門戶,得勝堡、鎮羌堡、市場堡和得勝口構成的“三堡一口”的古堡群落在萬里長城沿線極其罕見。遠去刀光劍影后,威嚴敦厚的得勝堡作為中原農耕民族和北方游牧民族貿易交流的場所,是為族際文明互動互鑒的一大重要節點,形成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得勝堡的發展沿革史也是漢蒙雙方不同時期軍事碰撞與文明融合的歷史。當代長城國家文化公園(山西段)所劃定的六個形象標識區中,得勝堡作為大同鎮城形象標識區,不僅軍旅文化、邊塞文化底蘊深厚,民族融合文化也尤為深厚,對得勝堡的保護具有歷史與現實的雙重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