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浩展, 于征淼, 吳智兵, 徐海倫, 吳瑋瑋
(1.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廣東廣州 510006;2.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廣東廣州 510405)
中醫學中,癇病是指發作性神志異常的疾病,其發病多因先天或后天因素造成臟腑功能失調,氣機逆亂,風火痰瘀閉塞清竅所致?,F代醫學中的癲癇可歸屬中醫學的“癇病”范疇。蟲藥性峻烈而力猛,具有草本藥物不可替代的療效。唐代的“藥王”孫思邈懷有博愛之心,提倡少用動物入藥,而其在《千金方》之“治癲癇厥時發作方”中使用白僵蠶、蚱蟬,足見蟲藥對治療癇病之重要性。目前尚缺乏有關蟲藥治癇的專題論述,特別是對于如何從眾多蟲藥中選藥治癇、如何對蟲藥進行配伍應用等問題缺乏深入的研究,本研究試探討如下。
目前關于蟲藥的定義尚無統一的標準。古文獻中,“蟲”字具有不同的含義:其一,是指昆蟲及類似昆蟲的小動物,如《說文解字》曰:“蟲,有足謂之蟲,無足謂之豸?!逼涠侵赴ㄈ嗽趦鹊囊磺袆游?,如西漢《大戴禮記》:“禽為羽蟲,獸為毛蟲,龜為甲蟲,魚為鱗蟲,人為倮蟲”。與之相應,蟲藥的定義大致有二,其一指昆蟲類等小型動物藥,其二泛指所有動物藥。本文所論之蟲藥的定義參考江云東等[1]的提法:蟲藥包括昆蟲、軟體動物、環節動物、節肢動物以及小型爬行類脊椎動物等,即指昆蟲類等小型動物藥。
中醫藥古籍中,未見蟲藥治癇的系統專題著述,蟲類藥治癇散見于歷代本草及醫學著作中。東漢時期的《神農本草經》中即有蟲藥的相關記載,如“白僵蠶,主治小兒驚癇夜啼”,“蚱蟬,主小兒驚癇,夜啼,癲病”。地龍亦首載于《神農本草經》(書中名為蚯蚓),但書中未言其可治癇。至唐代,《本草拾遺》言地龍“主天行諸熱,小兒熱病,癲癇”。唐代《千金方》及《外臺秘要》中亦均可見用白僵蠶或蚱蟬治癇。全蝎以“蛜蟲祁(蟲旁祁)”為名首載于五代時期的《蜀本草》,言其“主治諸風”;以“蝎”為名則始見于宋代《開寶本草》,謂其“療諸風癮疹,及中風半身不遂,口眼斜,語澀,手足抽掣”[2]。蜈蚣首載于《神農本草經》,但古籍中有關蜈蚣治癇的記載需追溯至南宋《楊氏家藏方》之“五癇丸”。宋代之后,各醫家運用蟲藥治癇有增多趨勢,創立了較多蟲藥方劑,如宋代《太平圣惠方》的“白僵蠶丸”、《幼幼新書》的“蛜蟲祁丸”、《仁齋直指方論》的“蟬蝎散”,元代《世醫得效方》的“南附湯”,明代《嬰童百問》的“全蝎散”,清代的《醫學心悟》“定癇丸”等。經過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蟲部》對各種蟲藥性味、主治、附方諸項的全面收錄以及受清代葉天士獨創的蟲蟻通絡法的廣泛影響,近現代醫家對蟲藥的使用更加普遍,治癇蟲藥方劑數量亦明顯增多。
2.1 常用治癇蟲藥的藥性及功效特點根據《中藥學》[3]教材,能夠止痙治癇的蟲藥有全蝎、蜈蚣、地龍、蟬蛻、僵蠶5種,均具熄風止痙通絡之功效。現代藥理研究表明,這5 味蟲藥均具有鎮靜、抗驚厥、抗癲癇的作用[4-6]。其性味功效既有相似之處,亦各有特點。
全蝎,味辛性平,無寒熱之大偏,有毒,善走竄,為治療痙攣抽搐之要藥,且有引經作用,可引風藥直達肝經?!侗静菥V目》載:“蝎,足厥陰經藥也,蝎乃治風要藥”。全蝎性柔而不剛,善平息虛風,對于癲癇氣血虧虛,血虛風動之證尤為適宜[7]。
蜈蚣,味辛性溫而有毒,多用治陰證,善走竄搜風,可治內外諸風,性烈峻猛,需斟酌用之,量亦應從輕。《醫學衷中參西錄》[8]認為“蜈蚣走竄之力最速,內而臟腑,外而經絡,凡氣血凝聚之外皆能開之”,無論虛證或實證均可應用蜈蚣,“其性尤善搜風,內治肝風萌動,癲癇眩暈,抽掣瘛疭,小兒臍風”。蜈蚣熄風止痙之力優于全蝎,然二者常常相須而用。
地龍,味咸性寒,故多用治熱證,具“鉆行”之性而擅通絡、清熱平肝,為清熱止痙之佳品,尚能平喘、利水?!侗静菔斑z》言其“療溫病大熱,狂言,主天行諸熱,小兒熱病,癲癇”。近代名醫章次公亦認為癇病熱證宜加用地龍,取其清熱熄風通絡,可治療各種熱病所致之高熱抽搐或驚厥[9]。《滇南本草》云:“地龍……祛風,治小兒瘛疭驚風,口眼斜,強筋,治痿軟”。
蟬蛻,味甘性寒,質輕而浮,善涼肝、散肝肺經之風熱,平息上沖之氣火,多用治小兒風火內動而驚癇抽搐者。魏晉時期的陶弘景在《名醫別錄》中言其“主小兒癇”;明代杜文夑的《藥鑒》中亦載:“蟬蛻……主治小兒驚癇夜啼”。然其熄風止痙力較緩,解痙時需用大劑量。
僵蠶,味辛咸而性平,諸證皆宜。《神農本草經》言其“主小兒驚癇,夜啼”。相較全蝎、蜈蚣之類,僵蠶祛風止痙之力較弱,但兼具化痰、散結之功,尤宜于驚風、癲癇而夾痰熱者?!侗静菥V目》云:“僵蠶,蠶之病風者也。治風化痰,散結行經,所謂因其氣相感,而以意使之者?!?/p>
清代名醫葉天士尤其重視藥性之氣味升降,亦即藥物作用的趨向性,其在《臨證指南醫案》[10]中指出:“取蟲蟻迅速飛走諸靈,俾飛者升,走者降,血無凝著,氣可宣通”。強調不同蟲藥習性不同,其藥性亦不同。所謂“飛者升”,如蟬蛻、僵蠶之藥性善飛而上行,用治頭竅、身半以上、肌表或陽性疾病為宜?!暗匦姓呓怠保佚垺⑷Ⅱ隍寂佬凶呦露越?,且有攻逐之性,則宜用治身半以下或陰分疾病,如葉氏在《臨證指南醫案》中即選用蜈蚣、全蝎治療“陰風入脾絡”之癇痙厥[11]。
2.2 蟲藥藥效特點及其治療癇病的機制
2.2.1 善于止痙 蟲藥性善走竄搜剔而止痙,對以痙攣抽搐為主癥之癇病具有普遍的適用性。如《溫病學》在論述暑溫之暑熱動風時指出,“若抽搐頻繁,難以控制者,加全蝎、蜈蚣、地龍、僵蠶等以加強熄風定痙之力”;用治破傷風的現代名方“五虎追風散”中亦可見全蝎、僵蠶及蟬蛻,均說明此類蟲藥有較強的止痙作用,用治癇病有其功效優勢?!吨嗅t內科學·癇證》亦指出,“蟲類藥具有搜風通絡、祛風止痙之功,其力非草本藥所能代替,臨床實踐證明其具有良好減輕和控制發作的效果,因而在各類證候中均可于辨證基礎上酌情使用”[12]。
2.2.2 平肝熄風 風為癇病的主要病理因素之一。 臨床上癇病的發病形式多種多樣,然常以精神恍惚、眩暈欲仆甚則神昏、手足搐搦、脊背強直為主要表現,且有突發突止、繼而恢復如常人的特點。結合《黃帝內經》所云之“諸風掉眩,皆屬于肝”“諸暴強直,皆屬于風”“風性主動,善行而數變”等論述,可知癇病與肝風關系極為密切。倘若肝風挾痰上擾,蒙蔽清竅,則可引發癇病,因此在治療癇病時應重視平肝熄風之治法[13]。中醫藥素有“介類潛陽,蟲類熄風”之說,說明蟲類藥擅長平肝熄風,在治療“風”性疾病上具有獨特的優勢。
2.2.3 走竄入絡 清代唐宗海的《本草問答》記載:“動物之攻利,尤甚于植物,以其動物之本性能行,而且具有攻性”,表明蟲藥性善攻逐走竄。風痰之邪致病而經久不愈者,其病邪頑固,病位深伏,唯蟲藥可達病所,必借蟲類藥搜剔竄透,聯合化痰通竅之品,引藥達所,使濁去凝開,氣通血和,經行絡暢,則癲止癇靜[14]。再者癇病多病程較長,纏綿難愈,病久則臟腑機能衰退而致血行遲滯,入絡成瘀。痰濁和瘀血易在人體內互相膠著,痼結難解,加重臟腑功能的失調,使疾病形成長期、反復之勢。故葉天士認為“久病入絡”時已非草木類藥物攻滌可獲效,而需“仗蠕動之物松透病根”。蟲藥屬血肉有情之品,具靈動之性,可深入隧絡,走竄通達,破血行血,攻剔痼結之痰瘀,旋轉陽動之氣,使“血無凝著,氣可宣通”,故最宜用蟲類藥物治療久病之絡脈瘀滯[15]。
以第5 版《中華醫典》電子叢書作為資料庫,選擇本草、方書、溫病、綜合醫書、臨證各科、醫論醫案的類別后,分別以“癲癇”“癇證”“癇”“搐搦”“驚風”“痙”為關鍵詞進行檢索,導出與癇病相關的古籍資料,經人工篩選整理出含有前述5 味蟲藥中1 味及以上的古代治癇方劑。再于中國知網、萬方數據庫檢索現代蟲藥治癇方劑,檢索式如下:主題詞=(全蝎or 全蟲or 蜈蚣or地龍or 蟬蛻or 蟬衣or 僵蠶or 蟲類藥)and 篇關摘(檢索條件,指篇名、關鍵詞、摘要)=(癲癇or 癇or 抽搐or 驚風or 痙)。對檢索所得蟲藥方劑設立篩選條件:需有方名或為醫家治癇常用基本方、驗方,僅醫案處方中含蟲藥者不予納入。最后結合人工查閱有關古今治癇經驗的著作如《古今名醫臨證金鑒》《古今名醫臨證實錄叢書:癲癇》《癲癇治療學》等對古今蟲藥方劑進行補充。
對所得蟲藥方劑進行匯總,并根據蟲藥所占比例將其分為3類:全部由蟲藥組成的方劑、蟲藥占比較高的方劑、含少量蟲藥的方劑。前兩類方劑合并列入表1中,而第三類方劑因數量較多故僅列舉部分作為代表,結果見表2。

表1 古今中醫文獻中常用治癇方劑(蟲藥為主要組成藥物)Table 1 The common prescriptions for epilepsy with insect drug as the primary ingredients collected from the ancient and modern Chinese medicine literature

表2 古今中醫文獻中含少量蟲藥的治癇代表性方劑Table 2 The presentative prescriptions for epilepsy with insect drug as the minor ingredients collected from the ancient and modern Chinese medicine literature
對表1 及表2 的治癇方劑中常用的5 味蟲藥的配伍進行頻次統計,結果見表3。并結合醫家經驗對頻次較高的蟲藥配伍的規律及作用進行探討與總結,以期為臨證治癇時提供參考。

表3 古今中醫文獻中治癇方劑中常用5味蟲藥配伍頻次統計Table 3 The compatibility frequency of the five common insect drugs in prescriptions for epilepsy collected from the ancient and modern Chinese medicine literature(頻次/次)
4.1 全蝎配伍僵蠶該配伍方式出現頻次最高,達20 次,是最常用的藥對。方中僅含此2 味蟲藥的頻次為6 次,亦為最高,值得注意的是,6 次均存在于表2的含少量蟲藥的治癇方劑中。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醫學心悟》中之著名方劑“定癇丸”,在此方中,蟲藥并非君藥,僅為佐藥或臣藥。此二藥性平,無寒熱之偏,僵蠶尚能化痰,而痰為癇病之基本病機,故癇病諸證多用該蟲藥藥對。
4.2 全蝎配伍蜈蚣該配伍方式共出現14次,方中僅含此2 味蟲藥時為5 次,5 次中有3 次出現于表1的治癇方劑中,推測以蟲藥為主構建治癇方劑時,重視其止痙功效,故選用止痙力最強之蜈蚣與全蝎?,F代臨床多用該藥對,如現代名方“止痙散”及朱良春之“二蟲定癇散”均以此二味藥組方,說明現代醫家治癇更重視蟲藥的止痙作用。全蝎、蜈蚣均有毒性,熄風止痙之力甚強,兩者合用擅搜剔留滯經絡間之風邪。《施今墨對藥》[16]亦載有此藥對,主治癲癇等病癥,認為此二藥為熄風解痙之圣品,二者相須為用,其力相得益彰,熄風解痙作用倍增?,F代研究[17-18]亦證實,0.5g蜈蚣加上0.5 g全蝎的抗驚厥作用比單用1 g蜈蚣或1 g全蝎時明顯增強。
4.3 蜈蚣配伍僵蠶該配伍方式共出現10次,方中僅有此2 味蟲藥時為0 次,從該結果推測,蜈蚣與僵蠶尚難以稱為真正的治癇藥對,可能只是作為常用的治癇蟲藥,在治癇復方中與其他多種蟲藥共同使用。
4.4 僵蠶配伍蟬蛻該配伍方式共出現9 次,方中僅有此2 味蟲藥時為4 次。此二藥亦為代表性蟲藥藥對,出現時間較早,唐代《千金方》即用該藥對治癇。清代醫家楊栗山《傷寒瘟疫條辨》之名方“升降散”,亦以僵蠶、蟬蛻為君臣配伍,原方主治“溫病表里三焦大熱”,認為蠶“食而不飲”,蟬“飲而不食”。此二藥相伍,既能祛風除痰、解郁化滯,又能升清陽以養清竅,故而用治癇病亦能收獲良效。張麗萍[18]采用由升降散加減化裁而成的寧癇湯治療30 例癇病患者,臨床總有效率可達86.7%。
4.5 僵蠶配伍地龍該配伍方式共出現7 次,方中僅有此2 味蟲藥時為1 次。7 次均出現在近現代醫家的方劑中,說明古代醫家較少用此藥對治癇,該藥對可能為比較新的蟲藥藥對配伍。僵蠶與地龍藥對的特點有二:一為藥性偏涼,二為一升一降,相反相成。《施今墨對藥》所載蟲藥藥對僅有兩對,僵蠶與地龍占其中之一,主治高熱驚風、抽搐、頭痛等癥,另一對則為前述的全蝎與蜈蚣。書中認為,僵蠶辛咸,氣味俱薄,升多降少;地龍咸寒,以下行為主。僵蠶與地龍二藥配伍而用,一升一降,升降協和,既能熄風止痙,又能舒展氣機,增強通絡止痛之力[16]。
蟲藥具有攻逐搜剔之特性,善止痙、熄風、走竄入絡,對治療癇病等頑疾具有重要價值。蟲藥治癇在現代廣為應用,但有關蟲藥治癇的理論體系尚不完善,缺乏系統性的總結和分析。本文通過文獻研究,對常用治癇蟲藥的藥性、功效特點、治癇機理、方藥經驗、配伍規律等進行探討,以期對癇病的臨床治療提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