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故道及其他（組詩）

海 馬

水月禪寺

水是有的，在某些晚上

月也是有的

禪自有玄機，它既可見

又不可見

據說，它們習慣潛隱于那些

日常的事物和動作之上

而寺，它就矗立在那里了

別具一格

佛陀、菩薩、天王、羅漢

卻并無不同

在寺的拐角處或水塘前

你不會碰上貂蟬了

她正藏身于深深的禪室

敲木魚、焚香、念經

她不看水，不看花，不看飛鳥

也不拜月

她偶爾還會想起王允、董卓、呂布、曹操

當年的那些個男人

但壓根兒不再看天上或水里那輪

曾經熟識的月亮

白門樓

鑼鼓響起，白門樓上的英雄們

一起登場

生、旦、凈、末、丑

白臉曹操、紅臉關公、黑臉張飛

劉備、陳宮、張遼、宋憲、魏續一干人等

還有那跑龍套的甲乙丙丁

他們，或坐、或站、或走

刀斧手擁呂奉先上

這小子被捆扎成端午節的粽子

曹操一出口就是千古名言：

“縛虎不得不急”

幾天前，呂布還坐在曹丞相的那把椅子上

與貂蟬一起喝酒、唱歌

如今丟失了美人、赤兔馬和畫戟

兵陷了下邳城

一夜之間，呂布成了一個破產的股民

還不肯跳樓

忠厚人劉玄德似乎早已忘記

轅門射戟的歷史典故

他寧可回家賣草鞋

也不肯賣情面

一陣梆子急急響起

呂布身首異處

幕落，音樂聲再起——

蒼茫的背景下，馬車奔馳在去往許都的官路上

載著布妻、布女、貂蟬

還有呂家的財產

漢畫像石：牛耕圖

一個穿漢服的男人

扶犁揚鞭，正在耕地

他的犁與歷史博物館里的犁

一模一樣

他的兩頭牛正當壯年

他的右后方，是他的妻子或女兒

拎著水壺或者他的午餐

他的上方，田埂的那一邊

生長著正在黃熟的高粱

是啊

睢河里的水，可以種黍

泗水里的水，灌溉水稻

沂水河里的水，正好澆菜

那個年月，黃河還在不遠處的北方

黃河還沒有來

季子掛劍臺

他們都是古代的人

我是說吳國的季子與

徐國的徐君

他們都是古代的貴族

可以帶佩劍的那些人

他們講究貴族的禮節

以及榮譽

那把劍確是把好劍

可惜，墓地上的那棵樹還不甚高大

但枝干還算結實

正好掛上劍

現如今，如果劍繩未斷

那劍興許還掛在最粗的那根枝上

如果那棵樹還在

沒有地震、山洪，也沒被

狂風吹折和雷劈

一定已十二分繁茂

且又生出了無數的小樹

有月亮的那些晚上

那位徐君會從墓床里悄然起身

撫劍而嘆

黃河故道

昔日的黃河，早已不會咆哮

它平靜如水

如海岬環抱的海灣

如鄉間的小河

如不算太大的湖泊

黃河不期而至

黃河不辭而別

母親一般的黃河有著父親一樣的

暴虐和任性

更兼兵荒馬亂，黃河變成了一件兵器

或戰術、戰略的一部分

黃河來了，黃河走了

留下兩岸的村莊

留下田園里的沙土，適宜種植

果樹、西瓜、小麥和高粱

留下這河道里的蘆葦、菖蒲和

移民而來的鳶尾花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在高遠的天空和密匝的蘆葦、菖蒲叢里

常有水鳥們的身影和鳴叫

昔日，河岸、洲、嶼之上的采桑女

早已是白發老嫗

所謂淑女

她們乘著木船、馬車或轎子

星夜兼程，去了遠處或近處的

那些城池

明孝陵

那個鳳陽來的小伙子

會不會唱花鼓，或者捻動佛珠

念誦《金剛經》

草叢里的那些小蟲

它們會

建安七子

東漢，建安年間。

身逢末世

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

文人們如何生存，這是一個問題

富貴并不如浮云

每天的日子都是實實在在的

柴米油鹽，衣食住行

還有詩酒歌賦

懷瑾握瑜、胸藏猛虎者

也不免死于亂軍、陰謀、疾疫、洪水和饑饉

他們算是幸運的

青史留名

有幸成為黑暗年代里那點微弱的光亮

即使有人名動天下

卻枉送了自己和妻兒的腦袋

有人“立德垂功名”

一篇檄文竟治好權謀者的腦疾

還有人后輩兒孫成了

曠世聞名的酒徒

不過，更多的湮沒者

他們化作了那一摞摞古書之上的

塵埃、污跡或血漬

致屈原

你懷抱著那塊聽話的石頭

沉入了江底

就像一個人習慣在睡眠時

抱著他的菊花枕頭

這是一塊楚國的石頭吧

來自楚國的山上

吹楚國的風，淋楚國的雨

也曬楚國的太陽

你選中的這塊石頭，一定經過了精挑細選

以詩人的審美、貴族的精致

和政治家的眼光

你確定需要一塊石頭的陪伴

這一定不是因為，你從小的水性太好

或是為了制造更大的聲響

驚醒那些沉睡或醉臥不起的人們

（此時，在郢都的大街上

有人在馬背上大笑

有人在大樹下哭泣

有人把佩劍賣給了鐵匠

有人對著太陽舉起了他的酒杯

那時酒杯叫作樽）

而水呢，也是楚國的水

它們裝盛在一條叫汨羅江的楚國河流里

它的河岸上遍植香草

每天有美女在浣紗、采蓮、唱歌

這條從楚國歌謠里流出的河流

與洞庭相通，與長江相通，與大海相通

屈先生，你不是喜歡問天問地嗎

那你也一定想象過那些遙遠的所在

只是此生，身不能至

你為什么會需要一塊石頭

或許，你只是想把自己定格在

楚國河流的底端

從此，不再像一名逐客那樣

四處流浪

也不像船舶、斷木、枯葉、落花和浮萍們

隨著那些不確定方向的風以及浪

搖晃、漂泊、沉沒——

或許，你帶著一塊石頭

只是想攜它一起遠游

沿著汨羅江，出洞庭，順長江而下

直到此生你未曾夢見過的

那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