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益可近影。
從我上小學起,母親就始終保持著“嚴母”的形象。每天,我必須要完成學習和練琴任務才能出去玩;好不容易可以玩了,還要時刻擔心是否到了母親規定的回家時間;偶爾犯錯,就不可避免地遭受一頓“狂風暴雨”般的教訓……所以,我總會在心里暗自埋怨母親的嚴苛。
母親是軍人,身上總有一種堅持不懈的特質。就拿輔導我練琴來說,學鋼琴的確是我自己的選擇,但我10年的學琴之路絕對離不開母親的“帶領”。母親雖不會彈琴,卻一節不落地旁聽了我的鋼琴課,可以稱得上是我的第二位鋼琴老師。在家練琴是絕對不能糊弄的,無論她在洗衣還是在做飯,只要發現我打算含混了事,聽到多么細微的錯音,“再練一遍”的吼聲,都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進我的耳朵。
我的鋼琴老師都不禁感慨,如果沒有母親的支持和督促,也許就不會有那個六年級就取得鋼琴十級證書、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我。母親的性格,注定了她是一個有毅力的人,而這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
母親退役那一年,我剛上高一。為了陪我讀書,她沒有選擇回北京安置,而是選擇自主擇業,在駐地陪伴我,從女軍官變成了全職媽媽。母親與我的矛盾中心,也就慢慢轉移到了我的學習上。高三那一年,我們全家就像打了一場無比煎熬的仗。父親作為輔導學習的主力,每天陪我學習到深夜,研究題目比我還用功;我則每天保持著從家到學校、從學校到家的“兩點一線”;情緒上最焦慮的卻是母親,父親陪我熬夜時,她雖然很困,卻仍然想要一起陪同。她總想為我做點什么,可說出口的話,卻又變成了一連串的嘮叨。
記得有一天,因模考成績嚴重下滑,我又遭到了母親的訓斥和數落。恰巧那天父親出差,沒人護著我。考試失利的懊惱、母親失望的語氣、家中壓抑的氣氛,讓本就被壓力包圍的我再也無法忍受,把手里的碗筷一摔,將壓抑在心底的情緒盡數爆發出來,言語間全是對母親的怨懟。
當我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尖刻的時候,已經晚了。說出的話就如同潑出的水,再后悔也來不及收回了。我看到母親的臉色驟然灰暗下來,怒氣也慢慢從她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復雜神情。我不敢看她,但我知道她一定很難過……怎么可以這樣說?我真想給自己一巴掌。

2023年1月,王益可與母親。
那天,我們母女并沒有像以往那樣大吵一架,但家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過了很久,冷靜下來的我去向母親道歉,試圖彌補那些如利刃般的話語給她帶來的創傷。母親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她只是搖了搖頭,并不言語。此刻的母親一反常態,脆弱得像一個孩子。
良久,母親握住我的手說:“媽媽也是第一次做母親,也有許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原諒媽媽吧。”
那一刻,我理解了為何都說母親就是這世上最偉大的人。因為母親永遠不會真正怪罪自己的孩子,她只是想讓孩子變得更好、未來不那么難走。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很久,從她的童年講到我的童年。原來,她曾經也是個會犯錯的孩子,聽外婆給她講道理;原來,我也像曾經的她一樣,需要時間去成長。
我上大學后,母親不再那么重視我的成績。平時,她總是關切地問我:“今天好著沒?”“開心嗎?”她更在意我的身體是否健康,心里有無煩惱事。當我考試成績不理想,她也只是微笑著安慰我:“沒關系,下次咱們接著努力。”
母親好像真的變了,她甚至開始開導身邊那些考生家長,勸他們放寬心,莫焦慮。我打趣母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卻笑說:“當時是媽媽不好,對你太著急了。”
母親說,我長大了,未來的路要由自己選擇,只有拼出一條路來,才能在社會上立足。從前,她和父親可以幫我、教我,但今后的一切,都是屬于我自己的人生,誰也無法替我前行。我這才明白,原來父母曾經的嚴格管教,只是為了給我的將來鋪下堅實的道路。而我,當年不明事理的反駁和頂撞,又顯得那么幼稚。
上大學離開家后,我還曾一度擔心母親會不會因為整天待在家里而抑郁。然而,她以當兵20多年的自律和堅韌,又活出了另外一種樣子。
如今,母親熱愛健身,每天晨跑已經成為習慣,健身房也是她的常駐之地,年近五十,仍然擁有讓人艷羨的馬甲線。不僅如此,她還帶動身邊的人一起運動,一起享受揮灑汗水的快樂。她愛好攝影,隨時隨地用相機記錄下生活中的美好;和姐妹們四處旅行,郊游野餐,灑脫又浪漫。
一天,我看到母親在微信朋友圈里寫道:“心中有綠洲,貧瘠的荒漠也能開出美麗的花。不論身在何處,創造美好,記錄美好……”我竟有一種欣慰之感。我想,時光不僅賦予了我成長,也見證了母親的蛻變。她活成了我心中最美的樣子,自信而發光。
(作者為北京化工大學學生)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