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干的

〔英國〕彼得·拉佛西

你。

對，就是正在讀這個故事的你。

你想成為故事中的角色嗎？那就先深呼吸一下。這是一樁神秘謀殺案。如果你總做噩夢，神經(jīng)過敏出皮疹，抑或有心臟病，那最好還是別看這么危險的東西。但如果你覺得自己能夠承受，那就繼續(xù)讀下去。現(xiàn)在讓我們走進這個故事。有個人說出了你的名字。你小心翼翼地回應(yīng)：“是叫我嗎？”

你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間裝飾簡潔的辦公室，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通常這類房間被用作面試場地。要不是你面前的墻上鑲著玻璃水缸，這里可能會看起來毫無人情味。水缸里有一條撐腸拄腹的大魚。

“你可以坐下來，我們要好好聊一會兒。”雖然桌后那個蓄著胡子的男人沒有穿制服，但是他的嗓音和行為舉止都隱隱透露著一股威嚴(yán)。他有著寬闊的肩膀，脖子粗壯，頭中央光禿禿的，四周有許多斑白的頭發(fā)。人們難以估摸出他的年紀(jì)，但顯而易見，這是個老官員了。他給人的印象是他對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且只希望這些能得到證實。他花了一會兒工夫來看面前的材料，棕色眼睛里閃爍的風(fēng)趣并沒有蒙蔽你，你能感受到風(fēng)趣可能很快就會轉(zhuǎn)為責(zé)難。但在最初，他并沒有威脅你。他看著自己的筆記，語氣平靜、波瀾不驚，令人放松警惕。“你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里嗎？”

“嗯，”你說，“我在讀這個犯罪故事——”

他抬眼，眼中充滿探究意味。“所以你平時會讀犯罪故事？”

“對，有時候會看一些。”

“你看的故事會給你帶來靈感嗎？”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一個需要避開的陷阱。“我不確定你這么問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顯。”他一針見血地回答道，“我指的是那些所謂天衣無縫的謀殺手法。任何讀過犯罪故事的人都知道這些手法是多么不可告人。自埃德加·愛倫·坡起，至少有一百五十年，作家們都一直在撰寫謀殺疑案。他的哪篇小說里兇手是只猩猩來著？”

“《莫格街兇殺案》？”

“對，由于工作太忙，我沒有太多時間看書，但是我知道情節(jié)。多年前，對于那些發(fā)生在鄉(xiāng)村宅第的謀殺案，兇手是管家的情況著實令人大吃一驚。當(dāng)然，大多數(shù)謀殺手法都要比這個巧妙得多。書里有個住在閣樓里的瘋婆子，還有個沒有人注意到的郵遞員，實際上是他把尸體裝進麻袋里帶走了。你讀過這個故事嗎？”

“我可能是讀過的。”

“許多年前，我曾經(jīng)見過切斯特頓。我見過他們所有人，這說明我老了，是不是？多蘿西·L. 賽耶斯。阿加莎·克里斯蒂雖然是一位溫柔善良的女士，事實上，準(zhǔn)確來說她還很靦腆，但是寫起故事來，她就是個不近人情的小說家。”

你暗自思忖，他說的這一番話不僅說明他老了，而且聽起來難以置信。G.K. 切斯特頓至少在五十年前就去世了。理論上看，他們有見過面的可能性，但似乎他更有可能是在編故事。

“聽起來你是一個真正的狂熱粉絲。”你不確定所有這一切會指向什么結(jié)論，于是試探地說。他這么做是為了讓你自慚形穢嗎？

“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他說，“是真正的兇手是故事的敘述者。”

“沒錯，真巧妙。”

“我還看過一個故事，兇手是偵探。這些故事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我期待著總有一天能夠發(fā)現(xiàn)讀者是兇手。故事講的不是‘誰干的，而是‘你干的。”

你神色緊張地笑了。“那可真是太扯了。”

“哦，我也不知道。”

他看著你陷入沉思。“你剛才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些犯罪故事會給你帶來靈感嗎？”

“就我所知并沒有，”你回答道，“我不知道這些故事能給我?guī)硎裁从锰帯！?/p>

他用手摩挲著胡須。“這還有待確認(rèn)。讓我們來聊聊你吧。我可以列出一些基本事實嗎？我想要問問你去年夏末的一個周六夜晚。”

“去年夏天？”你的手指摸到椅子的邊緣，然后緊握著它。這并不容易，去年夏天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果你在同一天被叫來做證當(dāng)天的所見所聞，你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靠譜的目擊證人。但是去年夏天……

“準(zhǔn)確來說，是八月份的最后一個周六。當(dāng)時你正等待一位訪客到來，這位訪客非常特別，特別到你都為此冰鎮(zhèn)了一瓶香檳，然后……”他抬起頭，揚起眉毛，示意你繼續(xù)說。

你蹙著眉頭，然后說：“這顯然不對。”

他與你四目相對。“你覺得哪里不對？”

“你剛才說的和我沒有一點關(guān)系。”

“你確定？”

“當(dāng)然了。”

他雙臂交叉。“具體一點，你覺得哪里不對？還記得那天嗎？那晚非同尋常，氣候悶熱。萬籟俱寂，仿佛置身墓地之中。那樣的日子值得被銘記。你是記得的吧？”

“那天？”

“八月的最后一個周六。”

“這并不容易，我想如果能給我些提示，我可能會記起來。”

他以略帶陰險的諷刺口吻說：“若有必要，我可以給點提示。讓我們回到起泡酒，就是——那瓶香檳。我敢說，比起回憶起那天是哪天，這更適合你。”

“你什么意思？我不習(xí)慣——”

“我沒說你有這個習(xí)慣。但在夏季的周六夜晚，天氣悶熱無比，你不會反對來杯香檳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

他鎮(zhèn)定自若地繼續(xù)。“我們只是簡單地設(shè)定一個可能的情境，這可能發(fā)生在任何人身上。”

“總之不在我身上。”

“讓我們來檢驗一下。你這輩子喝過香檳吧？這一點你不否認(rèn)吧？”

你聳聳肩，這并不能代表什么。

“我猜你更喜歡涼的香檳？”

“大部分人都喜歡。”

“那么如果你確實有一瓶香檳——一瓶上好的香檳，1979年的巴黎之花，我們可否說你會鄭重其事地把它放進冰桶里？”他張開手，表明這樣一個推測合情合理。

你不肯被引誘著去承認(rèn)那些會牽連到自己的罪名。“聽著，現(xiàn)在情況越發(fā)明顯，你找錯人了。我并沒有周六晚上喝香檳的習(xí)慣。”

“真是遺憾。若有這種習(xí)慣，你會更加配合。然而，這一點并不重要。因為結(jié)果是沒有人喝了香檳。”

一個停頓。

“什么的結(jié)果？”你問道。

他目光平靜地看了你很久。“我們正要說到這個。我們再聊聊香檳吧。你不會一個人喝香檳的，對嗎？這畢竟不是那種一個人喝的酒。香檳是為情人準(zhǔn)備的。”

你盯著他說道：“這真是越來越荒唐了。”

“你有情人嗎？”

“即使有也和你沒關(guān)系。”

“我糾正一下，”在你繼續(xù)往下說之前他說，“這關(guān)我的事，和我很有關(guān)。”

你雙唇緊閉，搖了搖頭。

他繼續(xù)追問道：“別說你沒有情人。聽著，在你看來我可能是個老古板，但是我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

“我沒有情人，你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斬釘截鐵地告訴他，“目前來看，這一點越發(fā)清晰了。”

“好，如果你反對‘情人這個詞，我們可以勉強說成是朋友，那種親密到能夠讓你心跳加速的朋友。這是一種激情犯罪——我以名譽打賭。”

“犯罪？”你現(xiàn)在必須挺身而出以證清白了。“你在談?wù)摲缸铮俊?/p>

“正是這樣。”

“其中有我認(rèn)識的人？”

“其中包括你。”

你靜默了一會，然后努力保持鎮(zhèn)靜地說：“如果你是認(rèn)真的，我認(rèn)為我最好要找一名律師。”

他的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別壞了事，”他對你說，“我們本來聊得挺好。我們現(xiàn)在不聊愛情這方面，還是回到周六晚上。就不拐彎抹角了，那時大概九點，你一個人在家。但是你的，呃，訪客隨時可能會到，所以你必須得把香檳備在冰桶里。”

“真是一派胡言。”

他舉起手指以示警告。“請聽我把話講完，好嗎？我待你已經(jīng)夠細(xì)致耐心了，但那也是有限度的。房子里只有你一個人，因為你的配偶——是嗎？或者伴侶，這么講是不是更準(zhǔn)確？——出去過周末了。”

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后一言不發(fā)。不妨讓他繼續(xù)說，這真是個十足的大蠢貨。

“一個浪漫的夜晚即將到來。背景里播放著理查德·克萊德曼專輯里的輕音樂。”

“我受不了理查德·克萊德曼。”

“你的情人喜歡。你還點上了蠟燭。洗完澡后，你穿上一件清涼性感的白色絲綢長袍。”

你向上翻了翻白眼。“我穿著長袍？”

“總之就是一種浴袍。我們不糾纏這個細(xì)節(jié)。突然門鈴響了，你走到前門，用力一開，說道：‘親愛的……然后嘴角的微笑僵住了，因為門階上站著的不是你的情人，是誰你懂的，外出過周末的人出其不意地回來了。”

“你徹頭徹尾地錯了，”你說，“這不可能發(fā)生在我身上。你說的是另一個人。”

“你不記得了？”

“我對你說的事情一點印象也沒有。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呢？”

“你們大吵一架。所有證據(jù)都證明了你的不忠，你要付出慘痛的代價。香檳和輕音樂不是你們家的‘常客，你剛才承認(rèn)了這一點。”

“我什么時候承認(rèn)了？”你感覺自己百口莫辯。你認(rèn)為自己什么也沒承認(rèn)，然而他的話里是有邏輯的，這令人不安。

“你堅稱自己是清白的，你很擅長這么做。在你們還在持續(xù)爭吵的時候，你非常害怕聽到門鈴聲再次響起，因為你知道這次來的會是你的情人。糟了！你們兩個都要玩完了。那么你做了什么呢？”

“別問我，”你尖刻地說，“我不在場。”

“你一下子慌神了，一把抓起一整瓶香檳酒，用盡全身的力氣揮過去，把它砸向那位的腦袋，你知道那位指的是誰。你犯了謀殺罪。”

“大錯特錯。”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記得，你怎么會說這是大錯特錯呢？”他又向你傾身過來。“你拖著尸體穿過房間，把它塞進樓下的碗櫥里。”

你現(xiàn)在直冒汗。顯然他所說的是確確實實發(fā)生過的事情。有人犯下一樁謀殺案，而你因被誣陷或者說是被算計，或者隨便怎么形容吧，面臨著重大危險。但是為什么呢？面前這個人手上掌握了什么對你不利的事實嗎？還有什么他沒有拿出的證據(jù)嗎？目前看來，這些都是間接證據(jù)，他們需要更多證據(jù)才能定罪，不是嗎？

你決定改變策略。“聽著，顯然現(xiàn)在我需要一些幫助。我怎么才能讓你相信所有這一切完全沒有發(fā)生呢？至少沒有發(fā)生在我身上。”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用深色的眼睛注視著你。“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敢對此發(fā)誓嗎？”

你點點頭，看上去真摯誠懇。

最后，他似乎愿意再考慮考慮。“在那種情況下，”他推測說，“我也許搞錯了。你被酒瓶砸中了，得了腦震蕩，所以你什么都不記得了。”

“這就能解釋了嗎？”你感激地脫口而出。

“應(yīng)該是這樣的。”

“那么我是清白的了？”

他猶豫了。“你的頭怎么樣了？疼嗎？”

你使勁用手指摩搓著頭。“這塊當(dāng)然一碰就疼了。”

“后面嗎？”

“是的。”

他開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寫字，邊寫邊念了出來：“打中了頭后部，造成腦震蕩和部分記憶缺失。”

你內(nèi)心一陣激動。“那我可以走了嗎？”

他抬起頭來，微微一笑。“不行，我不能讓你走。”

“為什么不能？”

“因為在那個碗櫥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而它不是你的。”

“我的房子里有一具尸體？這不可能。天哪，是誰的尸體啊？”

他語氣一變。“當(dāng)心點，你沒有立場這樣說話。你問這是誰的尸體，我告訴你，這是那位的尸體，我跟你提過的，你知道是誰。”

“你覺得我要對此負(fù)責(zé)？我以為我們剛才說好了，就算我在場，我也失去了知覺。”

他搖了搖頭。“一兩分鐘后，你重新恢復(fù)了知覺，然后撿起酒瓶，致命一擊——力度大得多。受害人的頭部嚴(yán)重受傷。毋庸置疑，酒瓶就是兇器。”

“我對此完全否認(rèn)。”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否認(rèn)。”他合上自己的本子，雙手合十，面色嚴(yán)肅地盯著你。“我現(xiàn)在有義務(wù)提醒你。凡你所知，必要句句供出來，不多一句。因為憑你的話，你將被審判。”

你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番提醒可不妥，這話不是這么說的。”

“這話恰如其分。”

你盯著四周，除了頭頂上方的那條吃撐了的魚，都是光禿禿的白墻。“那我現(xiàn)在是在哪里呢？”

他滿懷同情地看了你一眼。“這會讓你大吃一驚。有人發(fā)現(xiàn)你在家中不省人事。你身旁有一盒藥。也就是說，有一個裝有藥片——安眠藥——的盒子。在犯下謀殺罪后，你吞服了全部的藥片，已經(jīng)在重癥監(jiān)護室昏迷了好幾個月了。”

“昏迷？”

“恐怕你不會醒過來了。二十分鐘之前，你在醫(yī)院里去世了。”

你充滿諷刺地說道：“哦，是的，我猜你就是圣徒彼得。”

但是你的話語消散在身旁繚繞的迷霧中。地板在陷落，你感覺自己幾乎失重了。當(dāng)你緩緩下沉?xí)r，你瞥見審訊員穿著涼鞋的腳。你回憶起他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一番話，他聲稱曾遇見切斯特頓等已故作家。隨即，一位身著紅色制服的男人抓住你的胳膊，開始用力把你往下拉。

是的，是你干的。

（許敏：南京師范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