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娟



摘 要 語文詞典的釋義應該具有系統性,釋義的系統性應以詞義的系統性為理據。文章面向詞典釋義,基于漢語詞義的系統性以及動詞語義不自足的特征,采用描寫動詞詞義差別和論元特征相結合的方法,對“繞綁”類動詞的詞義進行分析,是一項從語義類的角度分析動詞詞義的實踐研究。
關鍵詞 動詞 詞義 釋義 系統觀語義類
一、 引言
詞典編纂是一個浩大繁雜的工程,現行語文詞典和學習詞典為了使用方便,大多按照音序來編排詞目,屬于同一語義類的詞語通常分散在詞典的不同部分,由不同編者編寫,這樣就不免出現循環釋義、釋義重復、釋義交叉、釋義不夠充分或區別度不夠等問題,這些都是釋義缺乏系統性的具體表現。釋義的系統性要以詞義的系統性為理據。
詞義的系統性在共時上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1]:一是詞義的聚合關系,Trier(1931)基于詞語的語義聚合關系提出了“語義場”理論,認為同一個語義場的每一個詞的意義只能根據和它相鄰或相反的其他詞的意義來確定;二是詞義的組合關系,Porzig(1934)基于語言的組合關系提出另一種語義場理論,認為詞與詞之間的搭配關系也構成語義場,動詞和名詞之間的聯系非常明顯,對一些動詞的解釋,離不開某些跟該動詞具有搭配關系的名詞。詞義的組合關系反映了動詞具有語義不自足的特征。
本文基于詞義的系統性,選取核心動作為“以回旋方式附著在某物上”的一類詞為研究對象,包括“繞、纏、裹、圍、綁、捆、扎、束、縛、箍、拴、勒、纏繞、裹包、捆綁、捆扎、纏扎、繞扎、綁扎、裹扎、結扎、圍扎、包扎”,[2]稱作“繞綁”類動詞。結合動詞語義不自足的特征,采用描寫動詞語義差別和論元特征相結合的方法,分析“繞綁”類動詞的詞義。
二、 “繞綁”類動詞詞義層級的劃分
理論上,同一語義類的動詞詞義系統可以建構成一個以核心動詞為中心的單層輻射系統,“繞綁”類動詞中“繞”表示的就是“以回旋方式附著在某物上”,是核心動詞,其他動詞都可通過“繞+區別特征”來解說。但是,同一語義類動詞的詞義通常是有層級性的,“繞綁”類動詞根據動作的數量可劃分為兩個層級。第一層稱之為上位層,僅表示這類動詞的核心動作,包括“繞、纏、裹、圍、纏繞、裹包”。第二層稱之為下位層,表示“核心動作+其他動作”,又根據“其他動作”的不同可細分為兩類:一類是“繞+打結”,包括“綁、捆、扎、束、縛、箍、拴、捆綁、捆扎、纏扎、繞扎、綁扎、裹扎、結扎、圍扎、包扎”[3];一類是“繞+用力拉”,僅包括“勒”。如表1所示:
圖1表示“繞綁”類動詞詞義單層輻射系統,圖2表示“繞綁”類動詞詞義層級系統。
如何建構“繞綁”類動詞詞義系統,和研究目的有關。王寧(2002)總結了釋義優化原則,其中一個是“主訓詞與被訓詞臨近的原則”。馮海霞(2018)認為內向型語文詞典應把簡潔作為釋義首要原則,進行遞歸性釋義。內向型語文詞典的釋義應該注重詞義的層級性,“繞綁”類動詞層與層之間的詞語有共核義,即核心動作,又有數量遞增的別義,即其他動作,遞歸性釋義就是以這種詞義層級性為基礎的。若忽視詞義的層級性,尤其是對于層級比較多的系統來說,就會出現大量跨層釋義的現象,導致詞典釋義內容冗長、方式“七拐八彎”,影響釋義的準確性,對讀者的查考造成理解負擔。
在“繞綁”類動詞詞義層級劃分完成的基礎上,下一步我們將對同層近義動詞的詞義進行區分。由于雙音節動詞的詞義有其特殊性,故將單音節動詞和雙音節動詞分別進行詞義分析。
三、 單音節“繞綁”類動詞詞義分析
意義的結構可以概括為“核心義素+別義義素”,同層近義動詞的核心義素相同,每一層有一個詞表示核心義素,是該層的核心詞。第一層的核心義素是“以回旋方式附著在某物上”,核心詞是“繞”;第二層的核心義素是“繞并打結”,核心詞是“綁”。[4]因此,同層近義詞的區分重點在別義義素的分析上,且主要是與同層核心詞對比。“繞綁”類動詞的別義義素主要關涉動作方式、工具論元、受事論元和結果論元。
(一) 動作的方式
1. “纏”和“繞”
“纏”和“繞”在動作方式上有區別,相對“繞”來說,“纏”的方式通常是“較緊地”。考察語料,“纏”常受“緊緊”“牢牢”等副詞修飾,“繞”幾乎不可以;“纏”還常后帶補語“緊、牢”,表示通過動作“纏”實現牢固或穩當的結果,語料中基本未見“繞”有該用法。如:
(1) 潛水員從船尾拉出了和螺旋槳緊緊纏在一起的5根電雷管和12根導爆管。[5]
(2) 幼苗在大豆地里左右轉動,向上生長,上半截還卷成小小的圓圈,一旦碰到大豆的莖,就牢牢纏住不放,順著大豆的莖繼續向上爬,而且纏得越來越緊。
(3) 每當繃帶纏到傷口處,劉太生就疼得渾身打顫,但還狠勁地咬住牙齒囑咐:“你給我纏緊點,纏緊了少出血!”
(4) 鬼子站長用粗鐵絲穿過兩個鐵鼻,纏牢,又砸上了鉛彈,然后叫腳夫把車推到二股岔道,等九點客車掛走。
其他“繞綁”義動詞表示的動作的方式基本也是“較緊地”。
2. “捆”和“綁”
“捆”和“綁”在動作方式上有區別,“捆”的方式是朝一個方向在一個平面上纏繞,因大多作用于事物的半中腰部位,簡便起見,稱作“攔腰式”。如:
(5) 到剪毛的時候,他把從這三只羊身上剪下的毛分別捆好。
這個跟“捆”的本義有關,纏繞義的“捆”古寫作“稇”,《說文·禾部》:“稇,絭束也。”段注:“絭束謂以繩束之。”“蓋禾熟而刈之。而絭束之。其義相因也。”捆稻子的方式仍保留在“捆”的詞義中。“綁”的方式通常更復雜,大多是在事物多處或多方向纏繞。如:
(6) 我想起我在軍校學習時,他耐心地教我綁腿、擦槍,為我鋪被褥,不禁黯然神傷。
(7) 劊子手因為她錢給得多,對她還滿客氣的。只有管捆人按肩那位分少了,變著法想整她一下。見了面就說,仙姑,典獄長雖然說了免綁,但這事沒有先例呀。這事我擔戴不起來。后來商量了半天,決定免綁不免捆,把手在前面捆上一道。
(二) 動作的工具論元[6]
1. “裹”和“繞”
考察語料,“裹”使用的工具主要是圍巾、毛巾、浴巾、毯子、被子、麻布、紗布等,“繞”的工具有膠布、布條、紗布、繩子、鐵絲、金線、藤條等。總的來看,“裹”的工具相對寬一些,這一工具特征與動作的目的有關,較寬的工具能更好實現包住對象的目的。如:
(8) 于是人們注意到,過去常見的繞在男子脖子上的金項鏈逐漸消失了。
(9) 在這危急關頭,女戰士們連忙用棉被把產婦裹起來,趕上驢車奔向團部衛生隊。
2. “圍”和“繞”
考察語料,較之“繞”來說,“圍”使用的工具通常是大幅的,如圍巾、衣服、被子、頭巾、圍裙等,大幅的工具能更好地實現“使里外不通”的目的,通常是為了保暖、保溫、保潔。如:
(10) 芳林嫂從糧屯里摸出了幾個雞蛋,給老洪做了碗有滋味的熱湯,把他用被子圍起來,靠墻坐著,一口一口的喂著老洪。
(11) 她是怕顏料弄臟衣裳才圍圍裙的。
3. “箍”和“綁”
考察語料,“箍”使用的工具通常是竹篾、藤條以及各種金屬絲線等,與“繞”使用的工具相似,都具有“窄長”的特征,不同的是“箍”使用的工具通常是把原來窄長的工具根據物體形狀或物體布局做成特定的形狀,比如用竹篾箍木桶的傳統工藝,竹篾編織成了圓圈。除了圓形,還有正方形、長方形、六角形等形狀的,如用金屬絲線等做成的箍筋、箍板。如:
(12) 他又發現里面原來還有一個瘦長漢子,正用竹篾在那里箍一只木桶。
(13) 現在老樹鐵圈箍了腰身,水泥糊了殘洞,得到細心保護。
這個“成形”的詞義特征也體現在了“箍”的語義演變上,“箍”引申出了名詞性的工具義。如:
(14) 沒有耐火磚和鋼材,就用青磚和蜊砌成爐灰,再在爐腰箍一條鐵箍。
從動作的目的來看,“箍”的目的是使物體固定在需要的位置,用工具的形狀來實現“箍”的對象位置的固定。對比來看,“箍”和“勒”都常作用于人或動物的脖子、腰等身體部位,情景類似,但目的不同,“箍”多是為了使對象位置固定在動作發出者希望的范圍內,“勒”多是為了使對象緊,進一步實現不能呼吸、變瘦、斷等目的。如:
(15) 女孩的臂膀緊緊箍住一只德國牧羊犬的脖子,泄漏出她的占有欲。
(16) 仿佛被抓的是他自己,帶刺的繩索死死勒住了脖子,從上到下的窒息,清晰地從每寸肌膚傳來。
(17) 唯語慌張地想跳出他的臂彎,然而熠侵卻用力箍住她的的腰,讓她不得稍離。
(18) 除此之外,還不能吃飽飯,要勒細腰,說話不準露牙齒,每天都要參加上流社會的party。
這是詞義演變中一定程度保留目的義的結果。
(三) 動作的受事論元
1. “捆”和“綁”
考察語料,“捆”的受事通常是草、柴、蔬菜、稻子、鈔票、報紙、書等,捆的不是某個個體,而是多個同類個體,如一堆柴、一沓鈔票、十幾份報紙、一摞書。如:
(19) 杜五花把杜魯門捆好的韭菜一捆捆地往水桶里放,一捆也不落地放到水桶里用水浸泡。
(20) 每逢勞動課,去山里砍柴,他總是和個子小、身體弱的同學走在一起,幫他們捆好柴,送他們下山……
可見,“捆”的受事有“多個同類個體”的傾向性,“綁”的受事沒有這種傾向。這個與“捆”的本義也有關,不僅是上文提到的“捆”的方式在詞義演變中有所保留,“捆”的受事“禾”的特征也有所保留;也體現在“捆”引申出的量詞義上,表示的量是集合量。從動作的目的來看,“捆”的目的大多是使松散的物體集中起來。
2. “束”和“綁”
考察語料,動詞“束”的受事通常是長形物體,如袖子、裙子、袋子、褲子、馬尾、腰等,“綁”的受事對象沒有這個傾向特征。如:
(21) 眾妖一齊吶喊,將八戒捉倒,裝于袋內,束緊了口繩,高吊在馱梁之上。
(22) 孫七沒法推辭,束了束腰帶,一個“旱地拔蔥”,飛天躍起。
可以說“束馬尾”“綁馬尾”,但是只能說“綁丸子頭”,不能說“束丸子頭”。這個跟“束”的本義有關,“束”是象形字,甲骨文像口袋捆扎了兩頭之形。也體現在“束”的語義演變上,“束”引申出的量詞義,所修飾的對象通常是“花、草、光、電波”等長形物體。從動作的目的來看,“束”的目的是使松的物體收緊。因此,可以說“束腰”“綁腰”,但只能說“綁腿”,不能說“束腿”。
3. “縛”和“綁”
考察語料,“縛”單用不多,多要帶補語。據王鳳陽(2011)《古辭辨》,在《說文》中“縛”和“束”互訓,“縛”相對于“束”的一個區別是用于人,后來用法泛化,也用于物。從現在的語料來看,“縛”仍有多用于人的傾向,準確來說,是多用于生命度高的人和動物的傾向,“綁”沒有這個傾向。從動作的目的來看,“縛”的目的是使人或動物受約束。如:
(23) 他們逼迫男人站在一旁,用稻草縛住他們的臂膊,夜間推進了附近的大水庫里。
(24) 祿興娘子……把紅布縛了兩只雞的腳,倒提在手里,興興頭頭向蔣家走去。
4. “拴”和“綁”
考察語料,“拴”高頻搭配的受事名詞有馬、牛、羊、狗、船、風箏等,這些物體的共同特點是很容易離開。從動作的目的來看,“拴”的目的是使一個物體跟另一個固定的物體相連。如:
(25) 莊無因跳下馬,把馬拴在臘梅樹上。
(26) 等風箏升高了你就把它拴在樹上,一點兒甭管它它也不會掉下來。
“綁”也可以用于連接物體的情景,但是“綁”更常用于把a物體緊挨b物體后一起捆綁使相連,而“拴”更常用于把繩子一頭捆綁在b事物上,使繩子上的通常是另一頭的a事物與b事物相連。下面的例子通常使用“拴”,而不用“綁”。如:
(27) 六十年代到新疆給鐵路選線,大風里用鐵鏈把自己和卡車拴在一起觀測風沙。
(28) 在深藍色的天幕下,所有的星星都像被一根根看不見的細線拴著,懸掛在半空。
(四) 動作的結果論元
考察語料,“扎”的結果論元主要有風箏、花束、發髻、蝴蝶結、花圈、竹筏、小船、掃把、籬笆等,是需要一定技巧或技術按照一定順序有條理制作而成的。如:
(29) 姐姐替我們扎一個風箏!……扎一個蜈蚣到天上飛……蜈蚣扎起來太大……姐姐說扎什么就是什……我替你們扎一個蝴蝶。
(30) 新娘手里拿的花束是自己設計的,用白色馬蹄蓮扎成。
(31) 腦后青絲雖然扎成一絲不茍的髻,薄薄的劉海卻讓老氣發型平添了幾許年輕的感覺。
(32) 如今,周城婦女幾乎人人會扎花,戶戶能扎染。
“綁”的結果論元沒有這種特征傾向性。從動作的目的來看,“扎”的目的是使事物有序組織起來。這個詞義特征跟“扎”的本義有關,“扎”本寫作“紮(“紥”是“紮”的古代俗體)”,指的是用細繩一片一片地把小木片捆成札簡,蘊含使事物有序組織在一起的意思。這個也體現在語義演變上,“扎”引申出量詞義,與“捆”類似,表示的是集合量,不同的是“扎”所修飾的物品都是有秩序或有設計地組織在一起的。如“一捆花”和“一扎花”都可以說,但是“一捆花”通常是不帶設計的,而“一扎花”通常是有過插花設計的,如果是“花秧”或“棉花”,語料庫中僅見用“一捆”的。
(五) 單音節“繞綁”類動詞詞義分析結果
單音節“繞綁”類動詞詞義分析結果如表2所示:
有兩個情況值得注意,一是同層近義詞也有層級性,第一層可再分為四層(繞—纏—裹—圍),下一個層級比上一個層級多一個別義語素,第二層還可再分為一個兩層(綁—縛)和一個三層(綁—捆—/扎/束/箍/拴),詞義具有層級關系的這些詞也應該采用遞歸釋義;二是第二層近義詞之間的區別涉及方式、工具、受事和目的,其中,目的義是主要的別義語素。
詞典釋義沒有必要把詞語具有的所有義素都呈現出來,只需呈現在所考察的詞義系統中能幫助確定該詞語位置和意思的別義義素,即韓敬體(1981)分析同義詞語的注釋時提到的“同義詞語之間重要差別”,這是一般性語文辭書(區別于同義詞詞典)應該盡力告訴讀者的。
四、 雙音節“繞綁”類動詞詞義分析
雙音節“繞綁”類動詞通常是由兩個近義的單音節動詞復合而成的,較之近義的單音節動詞,雙音節動詞除了書面語性質較強以外,語義上也有區別。蘇寶榮(2002)認為,“從語言歷史發展的角度看,早期漢語是以單音詞為主的,而當時漢語基本的語法規則已經形成;雙音合成詞的產生,不僅是兩個單音詞語義關系的組合,同時接受了已經形成的句法關系的制約”。也就是說,復合動詞的詞義既與構成它的兩個語素的語義有關,又與兩個語素之間的語法結構關系有關,因此認識和說解復合詞詞義應該結合這兩個方面進行。
(一) 并列式復合動詞的詞義
1. “纏繞”
“纏”和“繞”兩個詞的詞義非常接近,語料中常常一起用,如“一纏一繞、上纏下繞、里纏外繞、霧纏云繞、霧繞霧纏、千纏萬繞、千繞百纏、三纏兩繞、纏了又繞、左纏右繞、枝纏葉繞、鉆纏扭繞、藤纏蔓繞、蜂纏蝶繞、東纏西繞、緊纏亂繞、相纏相繞、四纏五繞、枝纏藤繞”等,“纏繞”容易理解為并列結構。基于象似性,由兩個近義單音節動詞以并列關系構成的雙音節動詞,與動詞重疊有相似之處,表示的動作數量通常比單音節的多;與動詞重疊不同的是,重復的是不同的動詞,因此表示的動作通常比單音節復雜。“纏繞”多有“反復纏,交錯繞”的意思。如:
(33) 有許多蘆茅和樹藤纏繞了他的雙腿。
(34) 王香火低頭看了看,手上有斑斑血跡,纏繞的鐵絲看上去亂成一團。
“纏”和“繞”雖然語義相近,但其實“纏”是“繞”的一種,“纏繞”是種屬式復合詞。董秀芳(2021)認為種屬復合詞是一種“不平等并列式”,很容易被歸入偏正式復合詞,且意思基本和“種”相同。據此,“纏繞”的意思基本和“纏”相同。語料中“纏繞”很多,但“繞纏”在CCL語料庫和BCC語料庫中僅1例,可見“纏”和“繞”不是典型的并列關系。
2. “捆綁”
“捆”和“綁”的詞義很接近,語料中常一起使用,如“捆了這個綁那個、緊捆細綁、順著捆來橫著綁、一不捆二不綁、繩捆索綁、繩綁索捆”等,因此,“捆綁”也容易理解為并列結構,含有動作反復義和復雜動作義。通過溯因推理,反復捆綁的原因是為了使受約束,而需要約束的多是生命度高的,因此當“捆綁”表示約束義時,受事有一個明顯的傾向性,多是人或動物。如:
(35) 當年她被敵人捆綁吊打,要她講出黨的地委宣傳部長的下落,她寧死也不開口,差點拉出去槍斃。
(36) 當時在我眼中是巨大的水牛,溫順地伏在地上,伸開四肢接受繩索的捆綁。
同樣,“捆”其實可以看作是“綁”的一種,“捆綁”也是種屬式復合詞,是一種“不平等并列式”,可以被歸入偏正式復合詞,“捆綁”的意思基本和“捆”相同。語料中,“捆綁”占有絕對優勢,“綁捆”在CCL語料庫和BCC語料庫中僅2例。“捆綁”的受事跟“捆”一樣,有“多個同類個體”的傾向。如:
(37) 他的一只腿在三區革命時代被敵人的炮彈打斷了,拄著拐棍捆綁麥子,跳過來、拐過去地忙碌著。
這個傾向也體現在“捆綁”的其他用法上,比如,語料中有大量的“捆綁火箭”,“捆綁”是定語,這樣的火箭是多枚火箭并排捆綁起來的;又比如,屬性詞“捆綁式”,指的是把多項事務歸并在一起處理。
(二) 偏正式復合動詞的詞義
“捆扎、纏扎、繞扎、綁扎、裹扎、結扎、圍扎”都是以“扎”為后字的雙音節動詞,可以統一用“X扎”表示。我們考察的幾乎所有“繞綁”類單音節動詞,都可以和“扎”組合構成“X扎”,并且跟其他組合方式(“纏繞、捆綁”除外)或“扎X”相比,占絕對優勢。
“X扎”的情況類似于“X打”,包括“拍打、擊打、捶打、錘打、叩打、敲打、抽打”等。
“X打”是種屬式復合詞,更容易看作偏正結構,表示“打的方式+打”,意思跟“種”接近。“X扎”情況類似,“扎”在復合詞中的作用類似于這里的“打”,X則是對“扎”情景中最突出的事件特征進行編碼,包括動作方式特征、工具特征和受事特征。從語料來看,“X扎”多用于紡織編織、商品貨物包裝和工程施工等需要一定技術的場景,且常出現在科技文獻中,這是和“扎”的語義直接相關的。
1. X編碼動作方式特征
“捆扎”中的“捆”表示攔腰捆的方式,“纏扎”中“纏”表示緊緊纏繞的方式;“繞扎”中“繞”表示較松地纏繞的方式,“綁扎”中“綁”表示多處或多方向纏繞的方式。如:
(38) ……這是因為速凍蔬菜的原料要求比較高,必須是品質優良、成熟度適宜、大小長短均勻、無病蟲害、無污染,而且收獲后要求不浸水、不捆扎、不重疊受壓并及時運輸……
(39) 針布纏扎于針輥上,要求松緊均勻……
(40) 球練針方法:用棉花一團,以棉紗線繞扎,內松外緊,做成直徑約6~7cm的球,外用紗布或白布包扎。
(41) 滿足設計要求后,再進行綁扎鋼筋、安裝模板和基礎混凝土的澆筑。
2. X編碼動作工具特征
“裹扎”和“圍扎”中的“裹”和“圍”通常表示的使用工具是較寬的。如:
(42) 檐下寬大臺階上安了桌子,白桌布包了,放著紅布裹扎的麥克風。
(43) 脖子里系著本地出產的一條青布面巾,顯得烏光發亮的駁殼槍,斜插在圍扎著黑布帶的腰間。
從動作目的來看,“裹扎”中“裹”表示包住對象,“圍扎”中“圍”多表示使里外不通。如:
(44) 市自來水公司對暴露在外的水管進行裹扎,防止水管出現凍裂;
(45) 患者取坐位,腰部乳房下圍扎一塑料布,暴露患處。在患處涂抹少許滑石粉,以防皮膚損傷。
3. X編碼動作受事特征
“結扎”中“結”表示受事是條狀物。如:
(46) 毒蛇咬傷后要迅速采取急救措施:立即用柔軟的繩子或帶子結扎在傷口的上方。
(47) 1994年完成了我國第一例心臟未閉動脈導管結扎。
這個和“結”表示“在條狀物上打疙瘩”的意思有關。從動作目的來看,“結扎”多用于阻斷條狀物里某種物質的流動。這個語義特征也體現在語義引申上,“結”引申出“一件事情發展到一定階段就不繼續了”的意思。
(三) 連謂式復合動詞的詞義
考察語料,與“包扎”搭配最高頻的受事論元是“傷(口)”,似可以和上節討論的
“X扎”一樣理解為偏正結構,“包”表現出“扎”的目的是使包住。如:
(48) 當他發現房東的二小子手腕被彈片擦傷時,又把醫生叫來包扎。
(49) “同志,他掛彩了嗎?”沒等回答,有人刺的一聲撕破了衣服,便要給他包扎。
進一步考察語料,“包扎”還有其他用法。如:
(50) 叔惠開箱子取出那兩樣托帶的東西,沈太太又找出紙張和繩子來,替他重新包扎了一下。
(51) 錢國華認真包扎商品。
王寧(2002)提出釋義的主要原則之一是“整個義界最大限度概括的原則。也就是將言語意義中經驗性的具體內涵全部抽象出來的原則”。對于“包扎”語法結構的判斷和詞義的概括應該基于更全面的用法,“包扎”應該理解為連謂結構,表示先包住再捆扎的意思。
(四) 動補式復合動詞的詞義
“包”和“裹”詞義相近,語料中有些連用的情況,如“紙包紙裹、毯包席裹、云包霧裹”,“包裹”和“裹包”都可以看作并列結構,表示“又包又裹,又裹又包”。如:
(52) 用這種類似蚊帳的衣服把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
(53) 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傷處,包裹好了,扶他騎上自己的牲口,帶到店里去照應他。
但也能比較明顯地觀察到,“裹包”中“裹”是主要動作,“包”凸顯的是包住(對象)的結果。如:
(54) 只見一箱箱用衛生紙裹包著的文物藏在床底下、暗道里,品種數量之多令人瞠目結舌。
(55) 如某合資企業的巧克力糖果包裝,外盒設計精美,內部每粒還用彩色紙裹包,極為熱銷。
“包裹”中“包”是主要動作,“裹”凸顯的是緊緊附著(對象)的結果。[8]“包”是使物體在里面的動作方式多樣,可以是“套、鋪、覆蓋、穿、裝”等。如:
(56) 如果是火線、零線、地線三股平行鋪設,三股線的外面還要用塑料管再包裹起來,以起到雙重絕緣的目的。
(57) 四壁有骯臟的墻都用裝飾布包裹起來,使這一個租來的舊宅變成了我們的愛巢。
(58) 取一個干凈的容器,放一層米灑一層酒曲,如此反復;最上面一層也要灑酒曲,最后壓實,并在中間掏個洞,洞里也要灑酒曲;蓋好蓋子,用塑料袋包裹好,
(59) 同索普一樣,德布魯因穿著將自己從頭到腳都包裹起來的連體泳衣。
(60) 兩位20歲剛出頭的姑娘硬著頭皮冒險去乘長途汽車,把20多萬元現金用一只編織袋包裹好……
“裹”也是“包”的方式之一。如:
(61) 待尸體完全干燥后,他們再用很長的干凈布匹將尸體緊緊包裹起來,而且一邊纏布,一邊向布上噴灑一種熱乎乎、粘乎乎的藥液。
(62) ……而不是把土地像纏小腳一樣緊緊包裹起來。
可以看到,“裹包”和“包裹”雖然詞義不一樣,但描寫的情景其實有部分是一樣的,詳見表3。
“包裹”涵蓋了“裹包”的用法,因此例(54)、例(55)中的“裹包”都可以替換為“包裹”,語義略有區別。但是例(56)—例(60)中的“包裹”不太能替換為“裹包”。
五、 “繞綁”類動詞詞義分析結果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到,單音節“繞綁”類動詞的詞義分析重在分層和層與層之間、同層近義詞之間的別義義素的尋找,別義義素的尋找要注重對比和對圍繞著動詞的詞語(主要是名詞)的語義特征的發現,對具體某個動詞詞義的判定可以從該詞的本義和引申義雙向觀照;雙音節“繞綁”類動詞的詞義分析要充分吸收單音節動詞詞義分析結果,同時注重構成雙音節動詞的兩個單音節語素的語法結構關系,對語法結構關系的判定要充分以語料為支撐。
“繞綁”類動詞詞義分析結果用描述性的語言如表4所示:
六、 結語
詞義具有系統性,主要表現在聚合和組合兩個方面,因此,本文基于詞義的系統性,以聚合而成的“繞綁”類動詞為研究對象,注重動詞詞義不自足的特征,將縱向聚類對比和橫向搭配考察相結合,分析了“繞綁”類動詞的詞義。對動詞詞義的分析思路和方法能夠為詞典編纂者參考使用;分析結果可以為詞典中相關詞語的釋義提供較為直接的參考,以盡量避免循環釋義、釋義重復、釋義交叉、釋義不夠充分或區別度不夠等問題。本文是面向釋義的詞義研究,研究結果還需要結合釋義應遵循的一系列原則進行合理轉化。
Wierzbicka(1985)倡導詞義研究應該將理論探討與經驗分析相結合:“對具體詞匯資料的嚴格分析需要一個經過了深思熟慮的理論框架,而一個理論框架如果不是建立在一個堅實的經驗基礎之上,是沒法達到深思熟慮的。”[9]目前,基于聚合關系(語義類)進行詞義研究已得到廣泛認可,但這樣的實踐研究尤其是動詞方面的實踐研究還非常缺乏,本文是在這樣的研究背景下的一次嘗試,希望能夠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引起更多學者從語義類的角度對動詞詞義進行實踐研究,進而在大量實踐研究的基礎上,對動詞詞義分析的理論、范式、范圍、方法等問題做更深入的探討。
附注
[1] 參看蔣紹愚(2005/2019)。此處Trier(1931)和Porzig(1934)的論述均轉引自Lyons(1977)。
[2] 基于聚合關系的詞義考察實際是以義位為研究對象,這些動詞中有些是多義詞,如“繞”還可以表示圍著轉動,“圍”還可以表示四周攔擋起來,這些不在本文考察范圍之內。
[3] 為描述簡便,“捆扎、纏扎、繞扎、綁扎、裹扎、結扎、圍扎”用“X扎”統稱。
[4] 第二層又分兩類,一類有“捆、綁、捆綁”等多個詞,本節對第二層同層近義詞的討論限于這一類,另一類只有一個詞“勒”。
[5] 本文所用語料均來自北京大學CCL語料庫(以下簡稱“CCL語料庫”)和北京語言大學BCC報刊和文字語料庫(以下簡稱“BCC語料庫”),具體出處不一一列出。
[6] 使用什么工具通常和目的相關,較之目的,工具特征是更容易觀察到的,因此這部分在以工具論元為考察主線的基礎上也考察動作的目的,因為有的動作的工具特征相近,還需要從目的上加以區分。后文分析中的動作受事論元、結果論元的情況同此,動作的目的區別不再單立一個小節討論。
[7] Cruse(1986)指出同義詞的不同涉及搭配限制(collocational restrictions),搭配限制可根據搭配對象是否全部可以、大部分可以或完全不可以用明確的語義特征來加以概括,分為系統性、半系統性和特異性三類,本文的情況都屬于半系統性的,反映動詞詞義的某個強傾向性特征,用“多用于”來陳述;某個較強傾向性特征,用“常用于”來陳述。
[8] “包裹”的核心動作不是“以回旋方式附著在某物上”,實際上不屬于本文的討論范圍,“裹包”屬于本文討論范圍,這里是為了分析“裹包”詞義而討論“包裹”,后文表4分析結果中不列出。
[9] 轉引自朱彥(200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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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Wierzbicka A. Lexicography and Conceptual Analysis. Ann Arbor:Karoma Publishers,Inc, 1985.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辭書編纂研究中心/
語料庫暨計算語言學研究中心 北京 100732)
(責任編輯 劉 博)
* 本研究得到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漢語相近相關詞詞類的一致性研究”(項目編號22BYY134)和中國社會科學院創新工程項目“語文辭書詞類與釋義、配例的一致性研究”的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