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曼聲樂套曲之《婦女的愛情與生活》鋼琴伴奏探究

沈陽音樂學院/宋詩楠

舒曼聲樂套曲中的鋼琴伴奏是杰出的，既是浪漫主義鋼琴音樂風格在聲樂套曲中的延伸，也是情感論音樂審美特征在聲樂套曲中的體現。舒曼的鋼琴伴奏達到了他那個時代最高的藝術水平，聲樂套曲《婦女的愛情與生活》的鋼琴伴奏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這部聲樂套曲的鋼琴伴奏和人聲旋律及歌詞完美結合在一起，表達了豐富、深刻的思想內涵，也充分體現了情感論音樂美學的審美特征。研究《婦女的愛情與生活》這部聲樂套曲的鋼琴伴奏需要認識和把握這部套曲的創作背景、題材內容、思想內涵及音樂特征，更需要對鋼琴伴奏部分本身做出必要的分析和探討。

一、《婦女的愛情與生活》的藝術特色

舒曼繼承了德國浪漫主義音樂的現實主義、民主主義思想，以描繪本國民間日常生活為基礎，大膽革新，創造了自己的風格，是繼舒伯特之后德國最重要的藝術歌曲作曲家。在他的藝術歌曲作品中以幾部套曲最為杰出，如《婦女的愛情與生活》《詩人之戀》等。

《婦女的愛情與生活》中的歌都很短小，而且很少可以單獨演唱其中的某一首。在鋼琴部分的創作上也更加精細、復雜，獨立性更強，鋼琴伴奏甚至與聲樂演唱的地位并駕齊驅，這也許源于舒曼本人曾是一位出色的鋼琴家有關。

舒曼的歌曲創作繼承了舒伯特的傳統，更加側重于情感與心理的表現。表現手法更加靈活細致，屬于典型的浪漫派作品。因為舒曼的父親熱愛文學而且積極引導舒曼對音樂和文學的興趣，所以舒曼從小就對詩歌有濃厚的興趣。在藝術歌曲的創作中，舒曼喜歡以浪漫主義詩人的詩歌為詞，如海涅、沙米索等。舒曼喜歡將數首歌曲組成套曲，發掘詩詞的意境，形成了舒曼獨特的、朗誦性的歌唱旋律，如1840 年完成的聲樂套曲《婦女的愛情與生活》。

《婦女的愛情與生活》是在舒曼婚后不久根據法國詩人沙米索的詩創作的聲樂套曲，由《自從和他相見》《他比任何人都高貴》《我不明白，也不相信》《戒指在我手指上》《親愛的姐妹，快幫我裝扮》《親愛的，為什么這樣驚奇地望著我》《你在我心里，在我懷中》《你如今終于給我帶來無限悲痛》等8首歌曲組成。舒曼在這部聲樂作品中描寫了一位女性的人生和情感，充滿了直率、開放和想象力。而舒曼所擅長的短小曲式，是表達這些感情轉換的有利手段，成功地將純粹的情感變成實際的音響，用音符講述心靈的故事，蘊含了人間的悲歡離合與聲樂藝術的真諦。作品中塑造的少女、新娘、妻子、母親、寡婦等女性形象都與鋼琴伴奏密不可分，可見這部聲樂套曲的鋼琴伴奏具有重要的音樂表現意義。

鋼琴伴奏部分是《婦女的愛情與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是對整體的補充和完善，具有重要的結構意義、豐富的表現意義和顯著的美學意義。鋼琴伴奏與人聲一道在套曲中塑造出了一位美麗善良、情感豐富的女性形象，并以鋼琴伴奏使這個女性形象更為豐滿和動人。在這部聲樂套曲的鋼琴伴奏中，主人公豐富、復雜的內心情感得到了充分的表達和升華。

舒曼藝術歌曲中的鋼琴伴奏旨在烘托氣氛，表達內心情感，將情感的表達與升華作為鋼琴伴奏的最終目的?！秼D女的愛情與生活》中注重通過鋼琴伴奏刻畫婦女的內心情感而非某種景物的描繪，表明舒曼已將情感作為音樂的內容，并使之與形式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注重情感表達的深度而不是外在的形式，而這正是強調音樂情感的主體性并將其作為音樂審美本質的情感音樂美學觀的體現。

二、《婦女的愛情與生活》鋼琴伴奏的音樂結構特征

鋼琴伴奏部分的前奏、間奏、后奏作為一種結構性段落，對套曲的每首歌曲乃至整個套曲的曲式結構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故鋼琴伴奏具有曲式結構的意義。一般說來，聲樂套曲鋼琴伴奏中的前奏、間奏、后奏，作為歌曲的有機組成部分，可視為一個結構段落，但有些前奏、間奏和后奏的曲式結構意義并不限于作為前奏、間奏、后奏本身，而是對整個曲式結構產生較大的影響。例如《自從和他相見》的鋼琴伴奏是一首完整的鋼琴曲，與獨唱聲部享有同等的重要地位，其前奏、間奏、后奏只是相對獨唱聲部而言的。

通過不斷的演奏實踐證明，要彈好聲樂作品的鋼琴伴奏，不僅需要把握作品的題材內容、思想內涵、所揭示的社會本質和審美取向，還需理解鋼琴伴奏的寫作手法及其對于整個音樂結構的意義，此外還要強調鋼琴伴奏的表現意義和文學意義。只有這樣才能準確地體現原作者的表達，在真實性與創造性相統一的原則下進行“二度創造”。對于舒曼的《婦女的愛情與生活》而言，這種探討似乎更有必要，因為這部聲樂套曲的鋼琴伴奏取得了與人聲相等同的地位，而且鋼琴伴奏部分已成為表達這部聲樂套曲的情感內容、音樂風格以及審美取向的重要載體。這組聲樂套曲中的鋼琴伴奏是舒曼精心設計的，既是和聲邏輯及其調性思維的體現，也是音樂主題的發展與強調，還是確定結構框架音型的重要因素，具有重要的結構意義。這部聲樂套曲的鋼琴伴奏不僅呈示和發展了獨唱聲部中的主題材料或主題音調，而且本身也獨立地呈示和發展了一些主題性因素，主要是和聲動機的呈示和發展（參見譜例1）。

譜例1：

譜例1中的和聲動機就是一個主題性因素，而這個由鋼琴呈示的和聲動機的主題性并不完全是由它的音樂表現意義決定的。在《自從和他相見》的鋼琴伴奏中，一開始的和聲動機對于少女形象的塑造非常重要，不僅決定了鋼琴伴奏最主要的織體，還與獨唱聲部的旋律構成了內在聯系，既與人聲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關系，又是一首可以獨立演奏的鋼琴曲。這主要是因為鋼琴伴奏織體中存在一個與人聲大同小異的完整旋律，這個旋律并不是某一聲部一貫到底的，而是通過鋼琴織體內部不同聲部相互交接、疊合而構成的。而在終曲后由獨奏鋼琴再現這首歌曲的鋼琴伴奏部分，證明了鋼琴伴奏被看成一個“伴奏”是一種低估。這首歌曲充滿惆悵和憂郁，音樂持續在降B大調上，但人聲中始終沒出現一個完全的終止，故給人壓抑之感，整個套曲的悲劇性也已顯出來。第一小節部分逐漸轉入F大調，音樂顯得明朗一些，并富于情緒的變化。中間部分雖然不乏快樂和歡愉，但又似乎是過去幸福時光的回憶。正如前面所說的，第一首歌曲已預示著整部套曲的悲劇性，這種悲劇性在鋼琴伴奏中就可以得到驗證。

譜例2：

譜例2 選自第二首《他，比任何人都高貴》。鋼琴伴奏部分極大地烘托了人聲那種激情四溢的熱烈氣氛，塑造了少女活潑而富于激情的形象。這首歌曲的鋼琴伴奏有三點是值得注意的：第一，由八分音符組成的音型貫穿始終。這種具有律動感的音型，作為一種充滿情感內容的音樂形式，充分表達了少女對心上人的無限仰慕；第二，鋼琴伴奏部分（參見譜例2）左手上的旋律與人聲的旋律形成對位。作為一種大調性旋律，音樂顯得雄壯、輝煌，所表達的是少女對心上人英雄形象的贊美之情。右手上的旋律則來自獨唱旋律，材料來自獨唱聲部的第一樂句（音樂主題）。它在不同的調性上出現，不僅起到了間奏的連接作用，還具有音樂結構上的補充作用。從音樂表現上說，這個由右手彈奏出的旋律則烘托了氣氛，并進一步表現出了少女內心的激動；第三，鋼琴前后伴奏部分的和聲。在這首歌曲中，鋼琴伴奏部分與人聲在和聲上既同步，也異步。鋼琴伴奏部分的和聲有著自己的發展邏輯，同時和聲上的異步也彌補了人聲在一些次要結構點上的情緒阻斷，從而使音樂更富于激情。

譜例3：

譜例3選自第四首《戒指在我手指上》的鋼琴伴奏。和第一首的鋼琴伴奏一樣，第四首的鋼琴伴奏也是可以單獨演奏的鋼琴曲。作為一首回旋曲從音樂表現上說，這個和聲動機也可視為整個套曲悲劇性的預兆，因此也具有一定的主題意義。

總之，這部聲樂套曲鋼琴伴奏中的某些旋律或音調、和聲動機或和聲框架是具有主題性意義的。因此，鋼琴伴奏部分就具有一種呈示和發展主題性因素的結構意義。這部聲樂套曲中的鋼琴伴奏還有著自己的和聲邏輯，并在大多數場合下不受獨唱聲部的影響而我行我素，甚至與之異步。

三、舒曼《婦女的愛情與生活》鋼琴伴奏的詮釋與表演

音樂藝術是一種不能脫離表演的藝術。一部音樂作品無論它多么美妙、多么動人，也不管它具有多么深刻的內涵、多么深邃的文化精神，其藝術價值、審美價值的體現都離不開音樂表演。音樂表演是“二度創造”或稱作“二度創作”的過程，鋼琴伴奏中音樂表演要忠實于原作品，以第一度創造作為出發點與歸宿點，對作曲家表示出必要的尊重，但同時還要做出表演者的創造。彈好《婦女的愛情與生活》的鋼琴伴奏并進行“二度創造”無疑是一個實踐性問題，但也不排除進行一些理論探討的必要。對于《婦女的愛情與生活》的表演，需要從19世紀歐洲特定的歷史與社會背景以及舒曼個人生活經歷等多個角度理解和把握，鋼琴演奏者也要從自身的文化背景和審美觀念出發，在伴奏中表達自己的體驗和理解。在《婦女的愛情與生活》這部具有自傳性質的聲樂作品中，舒曼通過具有悲劇構思的藝術表達映射出他本人的愛情與生活，并借助“悲劇”表達出愛情的“崇高”。這樣一種基于悲劇的審美心理，與浪漫主義情感論音樂美學觀并不矛盾，這正是舒曼這位浪漫主義作曲家將音樂情感的主體性作為音樂審美本質的具體表現。

《婦女的愛情與生活》的悲劇性直到最后一曲《你如今終于給我帶來了無限悲痛》才完全釋放出來的。但正如前面分析的，這種悲劇性在這部聲樂套曲的第一首《自從和他相見》中就埋下了種子，并在第六首《親愛的，為什么這樣驚奇地望著我》中做了鋪墊。盡管套曲中也不乏表現愛情歡愉的段落，甚至占了整部套曲的大部分篇幅，但其用意顯然是為了制造和加強最后的那種悲劇性。因為如果沒有這種歡愉和幸福，就沒有后來的憂傷和悲痛。《婦女的愛情與生活》的鋼琴伴奏表演者根據這種悲劇性的“闡釋”，在表演這部作品的過程中注入一種悲情，并在一種合乎情理的想象中表達這種悲劇性是十分有必要的，而這也正是音樂表演的“詮釋”，或者說“二度創造”。這個悲劇故事完全由演奏者傳遞出來，演奏者就如同一個“說書人”，將這個千古流傳的悲劇故事娓娓道來。盡管這部作品要求表演者作為那位婦女的代言人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向人們講述“我”的愛情與生活，但同時演奏家也應以一個“說書人”的身份講述“她”（那位婦女）的愛情與生話。更為直接地說就是，曲中那位婦女一開始并不知道她將遇到喪夫的悲劇，但表演者卻應知道這個悲劇。鋼琴伴奏的表演者既要保持那位婦女的身份，同時也要保持“說書人”的身份，將悲劇性因素播撒在全曲的每一個環節，從而使套曲的表演更富于藝術魅力。這種悲劇性處理，既需要獨唱者的歌聲來實現，也需要鋼琴伴奏對《婦女的愛情與生活》這部聲樂套曲所做出的新“詮釋”或“二度創造”。

四、結語

如果說德國（奧）聲樂套曲在其發展歷程中存有一個音樂與詩歌的結合不斷緊密、情感表達逐漸充分、鋼琴伴奏的地位不斷提高的過程，那么舒曼的聲樂套曲創作則在這個過程中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特別是在鋼琴伴奏方面，可以說是功不可沒。《婦女的愛情與生活》的鋼琴伴奏與人聲一道塑造出了一個美麗善良、富于幻想和沖動、情感豐富且敏感的婦女形象，并以鋼琴伴奏使這個女性形象更為豐滿和動人，使人回味無窮?！秼D女的愛情與生活》不僅展現出了豐富多彩的鋼琴音樂織體和多樣化的鋼琴演奏技巧，還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19世紀上半葉歐洲鋼琴音樂藝術的風格，并體現出舒曼對19 世紀浪漫主義思潮的深刻理解。因此，對舒曼的《婦女的愛情與生活》這部聲樂套曲的鋼琴伴奏進行深入探討，既有極大的演出實踐指導意義，也對鋼琴伴奏的創作和教學工作十分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