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航汝 王子林
呂紀是明朝時頗負盛名的宮廷畫家,同時也是當時院體花鳥畫派的杰出代表。所謂院體畫就是指由為宮廷服務的畫院畫家所創造的一種風格體式。呂紀基于宮廷畫師的身份,在繼承先賢的基礎上,不斷地進行創新探索,形成了獨特的風格。他的花鳥畫以色彩艷麗為特色,工筆重彩、寫意,筆法工整、細膩,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藝術財富,而《桂菊山禽圖》就是其中的代表?!豆鹁丈角輬D》是一幅工筆重彩花鳥與寫意樹石相結合的經典作品,該作品采用工筆與寫意結合的技法,構圖精細,色彩鮮艷,用筆精到,體現出呂紀在繪畫技法運用上的純熟?;诖?,本文以呂紀的《桂菊山禽圖》為例,對其花鳥畫創作的技法進行分析,并從筆法、設色、構圖、著墨等角度進行總結,希望為鑒賞呂紀的《桂菊山禽圖》以及其他花鳥畫提供借鑒。
一、用筆細致,工寫結合
技法是指畫家展現被描繪對象的方法,這種方法需要達到描繪對象形神完備且傳情達意的目的。在明代之前,我國花鳥畫的發展已經日臻成熟,無論是工筆花鳥還是寫意花鳥都取得了矚目的成績,而這自然為呂紀繪畫技法的創新提供了寶貴的財富。在繪畫領域,技法是畫家勾勒藝術形象、表達創作理念的方法。通過對兩宋院體花鳥的分析可以看出,工整細膩的筆法幾乎是傳世名畫的“標配”,而呂紀的花鳥畫在繼承兩宋院體畫筆法的基礎上,以自然為師,大膽創新。另外,呂紀還著重學習南宋院體畫名家馬遠、夏圭在山水畫上的寫意手法,并融入傳統工筆畫細致入微的手法,形成了以寫入工,工寫結合的表現手法。[1]
《桂菊山禽圖》畫面主要展現的是右下角一巨石突入畫面,土坡上一株高大的桂花樹斜立,其主干向右斜伸出畫外,樹干蒼勁有力,部分枝干和繁茂的花葉占據了畫面的上半部分。樹干上有三只八哥和一只藍色的綬帶鳥駐足,其中兩只八哥作遙相對唱狀,還有一只八哥則仰頭眺望遠方,綬帶鳥停在較低處,俯身前傾,張大嘴巴朝樹下鳴叫。近處,草地上畫有三只藍色綬帶鳥正在相互爭食草蟲。桂樹后立一太湖石,石后各色的野菊花開得正艷,石下和桂樹間的細縫中布滿細勁的長草,畫面熱鬧有趣,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從整幅畫面來看,花鳥主要采用了工筆的手法進行細膩刻畫。其中鳥類和菊花、桂花包括葉子都是在白描手法的基礎上進行了創新,通過轉折頓挫、粗細濃淡呈現出不同的質感。如在描繪桂花的葉子時,用纖細的線條勾勒出輪廓,為后期設色渲染做好鋪墊,呈現出流暢的形態,甚至讓人感覺隨著八哥的鳴叫,桂花葉子也在微微顫動。菊花的花瓣細小重疊,畫家用精細的線條分出花瓣的層次,呈現出花團錦簇的美感。在禽鳥的描繪上,工筆手法的運用更加突出,八哥和藍色的綬帶都是毛色艷麗的禽鳥,作者延續了傳統手法,用細致柔和的線條勾勒出禽鳥流暢的體型,用對比強烈的色彩進行鋪陳渲染,呈現出禽鳥光滑艷麗的毛色,以及纖毫畢現的靈動感。此外,畫家在刻畫禽鳥足部時也下足了功夫,即先以細挺線條勾勒出腳爪的基本形態特征,再配合色彩表達塊面的鱗片,增加鳥足的質感與力量感,其中爪尖的刻畫十分傳神,白粉配合細致的線條快速勾勒而成,著重突出了爪尖的堅硬和鋒利。[2]
此外,樹木、山石主要采用寫意的手法進行渲染鋪陳。桂樹后面的太湖石嶙峋崎嶇,十分醒目,畫家捕捉太湖石在形態和色彩上的特點,融合南宋山水畫的寫意手法,巧妙運用了斧劈皴與牛毛皴,營造出“石分三面”的明暗效果。如在勾勒太湖石嶙峋的姿態時畫家運筆多頓挫曲折,呈現出刀砍斧劈的效果,突出山石質地堅硬、棱角分明的特點;在描繪太湖局部空洞時則依輪廓四面皴染,線條細如牛毛,飄逸有力,層層疊加,雜而不亂,突出山石表面的明暗,呈現立體效果。在桂樹樹干的刻畫中,畫家依然沿用了寫意手法,用筆由重漸輕、干凈利落、方勁挺直,著重突出樹干遒勁挺直的特點。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呂紀在《桂菊山禽圖》中的用筆特點,即以寫入工,工寫結合。呂紀這一用筆特點不僅體現在《桂菊山禽圖》中,在其他作品中也多有運用。例如在《夏景花鳥圖》中,呂紀用工筆手法描繪了錦雞、梔子花、蜀葵,呈現細致的線條和豐富的色彩;用寫意的手法勾勒出樹下的秀石,展現出富麗悠閑的意境。此外,在《杏花孔雀圖》中也呈現出了工寫結合的手法。所以,可以說以寫入工,工寫結合是呂紀在繼承傳統上的創新,是他個人藝術風格的體現,當然,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看,這也可以被看作是我國傳統繪畫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
二、色彩艷麗,艷而不俗
設色簡單來講就是敷彩、著色。工筆花鳥的設色是突出描繪對象特點、豐富畫面色彩和層次的重要手法,是工筆花鳥畫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呂紀作為明代頗具影響力的畫家,在研究花鳥畫用筆技法的同時在設色方面也形成了獨特的風格?!稛o聲史詩》中對呂紀設色特點有明確記載:“……使作禽鳥如鳳、鶴、孔雀、鴛鴦之類,俱有法度。設色鮮麗,生氣奕奕,‘當時極貴重之’?!薄睹鳟嬩洝分幸灿姓f明:“其(呂紀)寫鳳鶴孔翠之屬,雜以花樹,秾郁燦爛奪目。”由此可見,呂紀花鳥畫在設色上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色彩艷麗,而從畫作的審美情趣和意境內涵來看,艷麗的色彩不僅沒有陷入流俗,反而融合了富貴華麗與古樸雄秀的特點,呈現出高雅不俗的效果,讓繪畫整體的意境得到提升,而這在《桂菊山禽圖》中有所體現。[3]
在《桂菊山禽圖》的中間部分,水墨寫意的遒勁樹干與精工富麗的菊花形成對比。山石和桂樹后,一株株野菊或傲然屹立,或隨風搖曳,菊花與桂花爭奇斗艷,似彌漫著沁人肺腑的濃郁馨香。桂樹干粗葉茂,枝頭繁花如錦,黃色金桂似散出陣陣幽香,石畔數叢菊花——紅、黃、粉、白,色彩斑斕,競相斗艷。地上三只綬帶鳥,在畫家精工筆致下顯得羽毛豐滿富麗,絢爛奪目,它們對桂樹上獨自站立的綬帶鳥的高聲呼喚置若罔聞,翹起長長的、色彩斑斕的尾翼,專心分享著一只肥大的蚱蜢。地上細筆勾勒的絨絨綠草隨風起伏,宛若水面細微的波紋,蕩漾不休。作者在表現花鳥、枝葉的色彩時采用了雙鉤設色的技法,如畫桂樹葉片時用極細的線條勾勒出輪廓,然后施以綠色,故意減少渲染來突出葉片的厚重、光澤,注重突出自然特征;在畫綬帶的腳爪時,用細筆畫出輪廓和鱗片,然后施以艷紅并細致渲染,讓色彩更加自然,在爪尖處用白色迅速畫出彎鉤,突出腳爪的鋒利堅硬,同時與紅色進行對比,讓綬帶的腳爪與紅色喙相互呼應,成為整個畫面中最為醒目的顏色。
《桂菊山禽圖》的設色從整體呈現出色彩豐富鮮艷、細致入微又生機盎然的特點。而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受到了前人創作理念的影響,呂紀在設色上的技法與黃荃最為相似。黃荃本是后蜀宮廷畫家,以設色富麗見長,后蜀覆滅后入北宋畫院,成為院體畫中的佼佼者。在黃荃的經典作品《寫生珍禽圖》中我們可以一窺其技法的特點:先以較細柔的線條,極工整地勾勒出物象輪廓線,然后以較淺色彩渲染。整個畫面形象準確生動,筆法工細,色調柔麗協調,鳥兒的羽毛柔順而富有光澤,腳趾勁瘦有力。呂紀通過學習也形成了設色鮮艷燦爛的創作思路,但在色彩選擇和渲染上更加細膩,并盡量在富麗的色彩中呈現出古樸的質感,以避免畫作陷入艷俗的境地。另一方面是呂紀身為宮廷畫家的職責體現。據記載,呂紀在明朝弘治年間被征入宮廷,成為御用畫家,供事仁智殿。自古以來,宮廷畫師在色彩上偏于富麗濃艷,以突顯皇家氣象,呂紀自然也沒有跳出這個框架。但是,與一般的御用畫家一味追求色彩富麗濃艷不同,呂紀在畫作用色過程中也十分注重藝術美感的呈現以及其中包含的深刻寓意。例如,史料記載,“工執藝事以諫,呂紀有之”。也就是說呂紀在服務皇家,創作御用畫作的過程中,也有自己的堅守,即用花鳥的寓意來進諫,履行自己身為臣子的職責。正是因為這樣的創作理念,呂紀的花鳥畫雖然在設色上依然延續院體畫妍麗鮮艷的特點,但同時也展現出了艷而不俗的意境,而這應該也是呂紀的畫作流傳至今的原因。[4]
三、構圖合理,著墨沉穩
(一)構圖
構圖就是將所要表現的對象合理安排,在畫面上呈現出最佳效果的一種技法,是所有繪畫創作都納入考量的重要環節?;B畫的空間有限,因此如何構圖直接影響著畫作的整體觀感。院體花鳥基于服務皇家的需要,在構圖上多體現出疏密有度、端正嚴謹的特點。呂紀的花鳥畫作在構圖上依然延續傳統,突出院體畫的這一特點,讓整個構圖統一和諧而富于變化,豐富了畫面的藝術表現。
以《桂菊山禽圖》為例,這幅畫作的構圖十分巧妙,體現出了院體畫端正嚴謹的特點。從整體上看,《桂菊山禽圖》為大尺幅構圖,這種大尺幅的作品在明代院體畫中大量出現,既展現了皇家的宏大氣派,同時也考驗了畫師的技法。整幅畫中,一株桂樹由畫面下方右側而生,枝干筆直向上延伸,布滿畫面上方。樹上樹下的八哥、綬帶相對而立,菊花與桂花錯落而生,有效平衡了畫面布局,同時樹前樹后的山石也增加了畫面的層次,讓整幅畫更加完整。從細節上看,其中靈動的鳥類、馥郁的菊花、芬芳的桂花,都是渾然天成的,看起來毫無穿鑿附會之感,同時每一個細節都精致細膩,體現出了畫家的匠心獨運。畫面上山禽的活動和聚散、山禽之間的溝通,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三只藍色的綬帶在地面上啄食,一只在樹枝上飛來飛去,動靜結合之間不僅讓色彩實現了平衡,在構圖上也拉開了層次;三只八哥嘰嘰喳喳地叫著,所處位置錯落有致,平衡了山石、樹木以及花朵之間的關系,讓左側的畫面更加緊湊,也為右側增加了空間感。此外,山石樹木區分了前、中、后的關系,在這種關系的中央,加上了工筆的花鳥,有一種由下而上的韻律之美,畫面中的寫意在畫面的右側偏下,而工筆的位置則偏向左邊,同時也運用了工筆與寫意之間的虛實關系,雖然右側的物體比較“重”,但相對于左側要粗糙一些,右側也有伸展的枝干,但樹木和鳥類的傾向是向左邊移動,使得畫面的重心不再偏向右側。這樣既能凸顯出畫面的主體,又能兼顧主體周圍的細節,讓畫面的結構更加端正和諧。[5]
(二)用墨
以墨作畫是中國畫的特色,而墨色濃淡也能夠營造出獨特的意境,傳遞出豐富的情感。上文已經提到,呂紀在藝術創作中推陳出新,形成了“以寫入工,工寫結合”的表現手法。而這種手法中無論是工筆細描還是寫意渲染,其對用墨的要求都很高,所以,我們在呂紀的花鳥畫中既能夠看到細膩精致的意象,也能夠感受到水墨淋漓的氛圍,兩種風格相輔相成,呈現出了獨特的藝術美感。
在《桂菊山禽圖》中,呂紀在全景花鳥中融入了山水元素,同時在用墨上也借鑒了山水畫的技法,呈現出“皴山染水”的效果。在整幅畫中,處于視覺最前面的是太湖石的一角。呂紀用精細的線條勾勒出山石之形,著重突出山石崎嶇不平的表面,然后用濃墨皴染,突出山石堅硬的質感。隨著山石走勢的變化,墨色的暈染由濃轉淡,并呈現出不同的明暗效果。同時對山石表面嶙峋的特點運用了皴法進行勾畫,墨色點染之間展現了山石的層次。桂樹的樹干在用墨技法上也與山石類似,通過墨色濃淡的變化展現出樹干陰影,同時對兩側向中間不斷淡化的墨色以及樹皮表面虬結的重點描畫,都讓樹木的自然之態躍然紙上。
通過對《桂菊山禽圖》用墨技法的分析,我們能夠看到呂紀的作畫融合各家不同的思想。例如對馬遠、夏圭在山水皴染技法的學習,對明代宮廷畫風的融合,都讓他在著墨上平穩端方,展現出了淡雅質樸的特點。
四、結語
綜上所述,《桂菊山禽圖》是呂紀的代表作品,通過對這幅作品中創作技法的研究能讓我們對呂紀花鳥畫的藝術風格獲得一定的認識。呂紀在他的繪畫生涯中,一方面繼承了兩宋院體畫筆法工整細膩、構圖嚴謹端正、設色艷而不俗等特點;另一方面他不斷地學習和改進先人的優秀繪畫技巧,使他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特色。這對于今天的花鳥畫創作者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啟示,通過學習先人的作品,可以使創作者在用筆、用墨、用色等各個方面的認識更進一步。在明畫發展的進程中,呂紀的佳作對探索中國花鳥畫的變遷軌跡具有重要的研究與借鑒意義,他獨特的審美風格激勵著其對藝術的不懈追求,從而使他的藝術水平得到了進一步的提高,對后來的工筆花鳥畫的風格塑造亦有很大的影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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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陳含渝.呂紀花鳥畫技法探微——淺析《桂菊山禽圖》[J].美術教育研究,2018(02):14.
(作者簡介:顏航汝,女,碩士研究生在讀,長春師范大學,講師,研究方向:美術學)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