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宋代是中華傳統文明和文化進入第三次大變局的歷史起點,是中華民族從傳統向近代轉型的重要階段。中國古代城市發展到宋代,不僅在數量、規模、功能、總體水平上大大超越前代,還有力促進城市的文明、文化、藝術、學術的繁榮發展。在世界城市發展史上,有經濟發達而文化落后的城市,有文化發達而經濟落后的城市,也有在某個階段出現文化和經濟繁榮但很快衰落的城市,但像宋代江南地區這樣的經濟和文化相輔相成、協調發展、同步達到發展頂峰且一直延續至今的城市和城市群,是少見的。深入研究宋代江南城市與文化的共生關系和交互作用原理,不僅有助于推進“人文經濟學”的理論與應用研究,對于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也是一種重要的歷史經驗和區域參照。
關鍵詞:城市史;宋代城市;江南文化
中圖分類號:G127?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3)04-0129-007
有宋一代,不僅是中華民族有口皆碑、難以超越的文化高峰,也是我國古代城市、商品經濟高度發達的朝代。關于宋代文化,史堯弼在《策問》中曾不無得意地說:“惟吾宋二百余年,文物之盛跨絕百代?!保?]在當代,最知名的評價來自陳寅?。骸叭A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2]關于宋代城市,華裔歷史學家黃仁宇先生曾指出:“在11、12世紀內,中國大城市里的生活程度可以與世界上任何其他城市比較而無遜色。”[3]128德國經濟史學家貢德·弗蘭克在《白銀資本》的評價還要更高,他說:“自11世紀和12世紀的宋代以來,中國的經濟在工業化、商業化、貨幣化和城市化方面遠遠超過世界其他地方?!保?]城市是文化的載體,文化是城市的靈魂。中國古代城市發展到宋代,不僅在數量、規模、功能、總體水平上大大超越前代,還有力促進城市的文明、文化、藝術、學術的繁榮發展。深入研究宋代城市與文化相互促進、協調發展的內在原理和深層機制,不僅有助于從城市史的角度更好地認知宋代文化繁榮的秘密,對于今天長三角一體化和共同打造江南文化品牌,也具有重要意義。
一、唐宋之辯:從歷史研究到城市研究
在中國歷史分期研究中,關于唐宋之際的變革和變異,很早就被注意并一直備受關注。在明人陳邦瞻的《宋史紀事本末·序》中,首次提出了中華文明和文化的“三變”說:“宇宙風氣,其變之大者有三:鴻荒一變而為唐、虞,以至于周,七國為極;再變而為漢,以至于唐,五季為極;宋其三變,而吾未覩其極也。”[5]按照這一劃分,宋代是中華傳統文明和文化進入第三次大變局的歷史起點,成為中華民族從傳統向近代轉型的重要標識。在1942年出版的《中國文化史導論》中,錢穆先生基本上沿用了這一歷史分期論:“先秦以上可說是第一期,秦漢、隋唐是第二期,以下宋、元、明、清四代,是第三期?!保?]在后來的研究中,他又不斷加以豐富和補充:“大體可稱為古代中國,宋以后,乃為后代中國。秦前,乃封建貴族社會。東漢以下,士族門第興起。魏晉南北朝定于隋唐,皆屬門第社會……宋以下,始是純粹的平民社會……政治經濟、社會人生,較之前代莫不有變。”[7]同時,也有越來越多的中外學者開始介入唐宋之辯,如日本學者內藤湖南提出“宋代近世說”,認為“唐代是中國中世紀的結束,宋代則是中國近代的開始”[8]。如黃仁宇指出:“公元960年宋代興起,中國好像進入了現代,一種物質文化由此展開。貨幣之流通,較前普及。火藥之發明,火焰器之使用,航海用之指南針,天文時鐘,鼓風爐,水力紡織機,船只使用不漏水艙壁等,都于宋代出現。”[3]134宋代作為中國古今之變的轉折點和中華民族近現代起點的象征成為不刊之論。
以上研究和探討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主要從時間的角度入手,研究、分析、歸納唐宋歷代的區別。但實際上,人類既生存于時間和歷史中,也綿延于空間和區域中。對于后者而言,最重要的變化是城市的興起、發展和繁榮,其為不同于農業文明的商業、不同于農村社會的城市社會、不同于傳統小農的市民文化和生活方式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培育了良好的社會與人文環境。對此,中外學者也基本上達成了共識。如費正清認為在“宋朝經濟的大發展”中,曾出現過一場“中國的‘商業革命”。[9]如孫隆基在“探討宋朝是否是世界‘近代化的早春”時認為,即使“用西方‘近代化的標準”來裁量,“例如,市場經濟和貨幣經濟的發達、都市化、政治的文官化、科技的新突破、思想與文化的世俗化、民族國家的成形,以及國際化等。這一組因素,宋代的中國似乎全部齊備,并且比西方提早500 年?!保?0]無論是“商業革命”,還是“世界‘近代化的早春”,都與城市這個人類聚落,特別是宋代城市的大發展分不開的。從城市化這個更加系統的視角看,依然存在著一系列重要的“唐宋之別”。如宋代突破了唐代“坊和市的界限”,大城市和城鎮得到了不可思議的快速發展。周一良先生認為:“宋代擁有一批人口在十萬以上的大城市。都城開封是北宋最大的城市。宋真宗天禧五年(1021),開封府僅新、舊城內,八廂居民,即達九萬七千七百五十戶?!€出現了遲至三更的繁盛夜市……宋真宗時,北京大名府的坊郭主、客戶也達幾萬家。宋仁宗時,廣州只有子城,城外‘審、漢數萬家。”[11]在經濟和文化同樣發達的江南地區,宋代城市來得更早、開放得更加絢爛,持續繁榮的時間更長。譚其驤先生認為:“南宋時臨安城外有很大的市,西湖都包括在內,人煙稠密,工商繁盛,所以馬可·波羅在宋亡之后25年來到杭州,還認為它是世界上最富麗繁盛的城市?!保?2]
導致唐宋之間發生重大變化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但從空間即區域地理演進和城市化的角度看,其中深層次、基礎性的因素和力量,是作為當時國家交通主干體系的唐宋大運河的貫通和使用,它徹底改變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傳統社會結構和生產生活方式,為城市發展和文化繁榮創造了經濟基礎和社會條件。貫通全國的隋唐大運河盡管是在隋煬帝手中完成,但由于隋代短祚,真正發揮出巨大作用的卻是在唐宋時代。與唐代相比,大運河成為宋朝更加依賴的命脈所系,這就是所謂的“汴河乃建國之本”。以大運河最重要的漕運功能為例,有研究表明,“唐代中葉,轉運到長安的漕糧一般每年保持在四百萬石左右,北宋時僅汴河就猛增至六七百萬石的數字?!保?3]在隋煬帝開鑿的四條運河中,除了永濟渠穿越中原深入北方腹地,通濟渠、邗溝和江南運河都通向江南和東南地區,這種空間布局盡管主要目的是保障京師物資供給和安全,但在客觀上卻極大刺激和帶動了江南城市的經濟發展和文化繁榮。以杭州為例,“杭州在運河開鑿前,還是一個新起的小郡城,居民只有15380戶;但自大運河開通后,其地位日趨重要,從此一躍成為東南交通的樞紐,一個‘川澤沃衍,有海陸之饒,珍異所聚,故商并湊的商業城市?!保?4]517以運河沿線城市為例,“江南運河沿線的杭州、蘇州、潤州(今鎮江),江淮運河沿線的揚州、楚州(今淮安),都成為江淮以南重要都會?!保?5]340
在以上因素的綜合作用下,中國古代歷史出現了重大轉折,使宋代成為中華文明邁入近代社會的歷史起點。此外,以交通基礎設施為基礎,以城市空間為載體,以商業功能為主體、以市民文化形成發展為動力,還衍生出其他很多方面的唐宋之別來,如“唐詩主情,宋詩主理”,如“唐人重意境,宋人重氣韻”,如“唐人的時代精神在馬上,宋代的時代精神在閨房”等,這些前人多有闡述,這里不再一一贅述。
二、中外比較:宋代江南城市對歐洲理想城市的超越
屈原在《離騷》中曾感慨“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屈原一生中都沒有實現的理想,在江南城市和文化之間得到了近乎完美的呈現。首先,江南城市的發展演化深刻影響和塑造了江南文化的內涵和特質,使后者越來越具有江南區域文化的本質和特色;其次,江南文化的繁榮發展反過來進一步促進江南城市經濟社會的發展,使后者越來越有了自己獨特的性格、形態和功能。在中國古代城市史上,區域、城市與文化、人文之間的良性循環機制與格局,是在宋代特有的政治經濟結構中生成并穩定下來的。要客觀認識和評價宋代江南城市發展,就需要從其特有的城市與文化的關系入手。在這里先從城市角度談文化,然后再從文化角度談城市。
什么是理想的城市?綜合馬克思、恩格斯及芒福德等人的研究,可以得出一個基本判斷,以雅典為代表的希臘城市是人類的理想城市,因為“人們在城邦里形成聚居不是因出生和習慣,而是為了追求一種更好的生活”; 而以羅馬城為代表的古羅馬城市則完全相反,因為在其中出現了“物質建設的最高水準與社會人文發展的最壞狀況”[16]。之所以會得出這個基本判斷,主要是基于一個重要的評判尺度,即“文化是城市的靈魂”。如果說雅典作為理想城市的范本,不是因為它集聚了多少財富和人口,而是因為有了荷馬史詩、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哲學、古希臘雕塑和戲劇等文明和文化創造。羅馬城之所以成為反面典型,不是因為羅馬的物質貧困和軍事力量薄弱,而是因為它“只能消費,不能生產”的文化模式和“只能模仿,沒有創造”精神生活。由于這一原因,龐大的羅馬帝國和物質高度繁華的羅馬城,如同一個強大的軀殼包裹了病態的靈魂,這兩者之間的不平衡、不協調是它走向全面潰敗的根源。
古希臘的雅典城無疑是人類城市史上的一座豐碑。但即使在雅典城,仍存在著美中不足乃至重要缺陷。西方諺語說:“希臘和貧窮是一對孿生子?!弊匀粭l件與經濟基礎的貧瘠與惡劣,是希臘城市發生與發展的不利因素。芒福德對此曾指出:“不僅愛琴海諸島形成了許許多多孤立的落腳點,就連大陸上以及較大島嶼上那些澗谷也都形如倒置的山峰,其隔絕程度不僅接近甚至還超過了自然島嶼。此地沒有什么適宜原始城市發展的條件,連足夠的建筑場地也沒有。城址硬是從一片兒幾乎是光禿禿的巖山刮削出來的……即使在平原地帶,耕作者也不得不把耕地讓出來,進行城市建筑?!保?7]126因此,在思想、哲學、雕刻、音樂、戲劇乃至體育等方面都創造出光輝典范的希臘文明,最終因為物理空間、經濟規模等方面的限制,未能在更大的時空范圍內對古代世界作出更多更大的文化貢獻。以今言之,在雅典城,依然存在著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不平衡的矛盾,未能實現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協調發展。也就是說,這個古代世界最好的城市,距離“提供美好生活”仍有一定的差距。這種物質與精神的不平衡和不協調問題,在“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宋代江南地區,得到了很好的解決。
從江南城市史的角度看,江南城市的鼎盛時期無疑是在明清時代,但實際上,明清時代江南城市的發達和繁榮,源頭可以追溯到唐代江南地區的“太湖五州”(蘇州、杭州、湖州、常州、潤州)[18],尤其得力于它們在宋朝、特別是在南宋時期更高水平和更加全面的繁榮發展。
其一,宋代城市類型多樣和層級體系良好,超越了城市起源階段的政治和軍事功能,引領中國古代城市按照更符合城市自然規律的方式發展演化。就城市體系而言,“宋代的城市,大致分為四大類:一是汴京和杭州這種全國政治中心,消費性、寄生性強,商業、娛樂業、飲食業及下九流行業特別集中;二是一些軍事重鎮,商業作用不大;三是地方行政中心和商品集散中心兼具的‘綜合性城市,多半有較繁榮的商業;四是經濟城市,主要是一些小市鎮。不過,最能反映上述變化的,是汴京和杭州這兩座宋的京城。”[19]這種空間布局和體系結構,確立了城市在古代中國的中心地位,從此很難再被汪洋大海般的農業文明所淹沒。就城市功能而言,宋代江南城市走出了以政治和軍事為主體功能的中原城市傳統,形成了以商埠型為主體、不同于中原和北方的政治型城市的新發展模式,更符合城市發展的自然規律和內在需要,同時也推動宋代江南城市進入大發展大繁榮的新階段。鄒逸麟先生曾指出:“戰國以來,黃河流域的手工業、商業經濟十分發達。天下名都大多集中在黃河流域,南方可與之匹敵者,不過成都、江陵、建康(今南京)、吳(今蘇州)、番禺(今廣州)幾處而已?!保?0]但隨著中原和北方頻頻遭受政治動蕩和戰爭破壞,以“安史之亂”為轉折點,古代中國的政治中心、經濟中心、文化中心逐漸轉移到江南和東南一帶,特別是南宋建都臨安,由此形成了一直延續至今的“南強北弱”的格局。在宋代江南,不只是出現了一大批商業繁榮、人聲鼎沸的城市,還代表了古代中國城市從以政治、軍事為目的轉向以經濟、商業為核心的模式、形態和功能,這既是古代中國城市對其自然規律和本質的回歸,也是推動宋代城市大發展的深層原因與內在機制。
其二,穩固了江南城市在古代中國經濟地理中“獨占鰲頭”的地位,引領江南地區成為“國家經濟支柱”與“核心功能區”,不僅超越了傳統的中原地區,也超越了在唐代與之難分伯仲的巴蜀地區。總體上看,在我國古代經濟地理和區域經濟格局中,唐代以前全國的富裕經濟區分布較為均衡,在關中地區、中原地區、華北平原都曾出現過經濟發達的城市化區域,但自宋代以來,這些經濟富裕區或因為戰爭破壞,或因為交通運輸體系不暢而逐漸衰落,古代中國的經濟和財富逐漸集聚、轉移到江南地區和東南一帶。以宋代兩浙路為例,蘇軾說:“兩浙之富,國用所恃,歲漕都下米百五十萬石,其他財賦供饋不可悉數?!保ā短K軾文集》卷三二《進單鍔吳中水利書狀》)李光說:“二浙每歲秋租大數不下百五十萬斛,蘇、湖、明、越,其數大半,朝廷經費之源,實本于此?!保ā端螘嫺濉な池洝菲咧娜┮阅纤沃行某鞘泻贾轂槔瑒懻f:“今賦稅出東南,二浙為盛。舟車之所走集,余杭居要?!保▌懀骸杜沓羌肪矶弧缎虏钪街菪鼙究芍贾葜啤罚﹨亲阅琳f: “(杭州)商賈買賣者十倍于昔,往來輻輳,非他郡比也?!保▍亲阅痢秹袅讳洝肪硪蝗秲沙嗫h市鎮》)在宋代江南地區還有一些城市,如紹興、寧波、蘇州等,也都是富甲一方的全國性通都大邑。陸游說:“浙東之郡,會稽為大。”(《渭南文集》卷一九《法云寺觀音殿記》)又稱寧波為“表海大邦”,“萬里之舶,五方之賈,南金大貝,委積市肆,不可數知,陂防峭堅,年谷登稔。嗚呼盛哉!”(《渭南文集》卷一九《明州阿育王山買田記》)。還有蘇州,蘇轍說:“姑蘇之饒,冠于吳越?!保ㄌK轍:《欒城集》卷二八《劉淑蘇州胡宗哲宿州》)
其三,江南地區吸納和養育了眾多的人口,成為古代中國各類人才的聚集地,為城市和社會發展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內生力量。宋代城市人口的快速增長,與此前歷次中原和北方移民的南下密切相關。北宋末年以來,由于北方、中原和江淮地區戰亂頻仍,特別是隨著南宋建都于臨安,直接引發了繼永嘉南渡后中國古代第二次大移民潮。時人對此多有記載:“李心傳說:‘中原士民,扶攜南渡,不知其幾千萬人。莊綽說:‘建炎之后,江浙、湖湘、閩廣,西北流寓之人編(遍)滿。袁說友說:‘今江之南北,淮之東西,皆此輩(北方移民)安養之地。朱熹說:‘靖康之亂,中原涂炭。衣冠人物,萃于東南。趙抃說:‘淮民避兵,扶老攜幼渡江而南無慮數十百萬?!保?4]729-730這些南遷人口主要集聚在城市特別是大城市。對此鄒逸麟先生曾指出:“北宋末年,女真南侵,戰火燒遍整個黃河中下游地區,‘東及沂、密,西至曹、濮、兗、鄆,南至陳、蔡、汝、潁,北至河朔,皆被其害,殺人如刈麻,臭聞數百里,淮泗之間亦蕩然矣。黃河流域出現了我國歷史上又一次大規模的北方人口的南遷。先是1127年汴京陷落,大批衣冠士族渡河而南到淮河流域,這一遷徙至紹興議和為止。1161年金主亮毀約南侵,南宋政府又以優待政策招徠北人,于是大批人口渡淮而南。南渡人口最集中的還是兩浙路。因為是南宋政權政治中心所在,‘四方之民云集兩浙,百倍常時?!浇?、常、潤、湖、杭、明、越,號為士大夫淵藪,天下賢俊多避地于此?!保?1]以杭州為例,“其人數也遠遠超過了當地的土著人口。紹興二十六年(1156年)起居舍人凌景夏說:‘切見臨安府自累經兵火之后,戶口所存,裁十二三,而西北人以駐蹕之地,輻輳駢集,數倍土著,今之富室大賈,往往而是?!保?4]730-731蘇州也是如此。據《宋史·鄭轂傳》記載:“天下賢俊多避地吳、越。”
人口的基數越大,成才的比例自然越高。如蘇州人在夸自己的家鄉時,就把狀元看作是蘇州的特產。據統計,自隋至清,全國的文武狀元加在一起為七百名左右,蘇州就有51名,為全國之首。清人錢泳在《履園叢話》說:“清代鼎甲之盛,莫盛于蘇州一府,而狀元尤多于榜、探。”不止蘇州,龔自珍曾贊嘆常州府說:“天下名士有部落,東南無與常匹儔?!保ā冻V莞卟钠に投∪羰俊罚?總之,與農村地區相比,富可敵國的財富、規模巨大的人口和名垂青史的名人,既是一個區域和城市最重要的資本,也是評價城市經濟和文化發展水平的基本尺度。就此而言,歷史學家把宋代作為中國古今之變的轉折點和中華民族近代起點,從城市形態和功能的角度是完全站得住腳的。
三、人文闡釋:理性文化與詩性文化對城市發展的不同作用
關于宋代的文化地位,在學界是有定論的。王國維先生認為,有宋一代,“人智之活動與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漢唐,后之元明,皆所不逮”。[22]羅茲·墨菲認為:“在許多方面,宋朝在中國都是個最令人激動的時代,它統轄著一個前所未見的發展、創新和文化繁盛期?!保?3]日本學者宮崎市定則把宋代稱為“東方的文藝復興時代”:“中國宋代實現了社會經濟的躍進,都市的發達,知識的普及,與歐洲文藝復興現象比較,應該理解為并行和等值的發展,因而宋代是十足的‘東方的文藝復興時代?!保?4]而如此高度發達和特色鮮明的宋代文化,本身就是推動宋代江南城市繁榮的深層次原因和根本性力量。
文化不僅是城市發展的直接產物,也是城市本質——提供一種有價值、有意義、有夢想——的感性證明。城市當然是由空間、建筑、交通、政治、經濟、社會、居民等組成的超級復雜系統,但要談及城市的本質、意義和理想,則必然回到城市的文化形態和精神功能上。對此芒福德曾說:“城市不只是建筑物的群體……不單是權力的集中,更是文化的歸極。”[17]91因為一切自然的、物理的、政治的、經濟的、組織的、技術的創造和探索,如果其目標不是指向一種“有價值、有意義、有夢想”的城市生活,為城市居民提供一種更加富足、更有尊嚴、更有助于自我實現的人生環境,那么它們就絕對不是人類想要的城市。在“文化是城市的靈魂”這句話中,所承載、表達和反復闡述的就是這樣一種具有跨越地域和年代限制的關于城市發展的永恒主題和中心思想。
從文化的視角看,關于宋代江南城市的優秀和奇絕之處,仍可通過與古代歐洲城市的比較來了解。如果說,在城市總體發展水平上,宋代江南城市以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協同發展,超越了被西方人看作是“理想城市”的雅典城,那么也可以說,在文化和審美創造上,宋代江南城市則遠遠超越了被西方人看作是“死亡之城”的羅馬城。而作出這種界定和評判的標準,就在于一個城市“是不是有文化”。作為“理想城市”的雅典城,根植于“講求體魄強壯而又精神健康、精神健康而又體魄強壯的古希臘文化”的社會土壤,而羅馬之所以被稱為“死亡之城”,則是由“基本上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講求滿足物欲、靠自己的權勢過寄生生活的古羅馬文化”[17]250決定的。正是在比較希臘和羅馬的文化系統時,芒福德得出了“文化決定城市興衰”的基本原理。在他看來,在雅典城中,形成了文化和政治、經濟等共生和平衡關系,“只有在這些關系保持內在平衡并在更大環境中保持穩定時,城市才能繁榮”。[17]158而在羅馬城則破壞了城市發展需要的共生關系,出現的是“在物質建設上的最高成就以及社會人文中的最壞狀況”。[17]229因此,如果說強大的羅馬帝國崩潰于戰爭、物質供給等,毋寧說是毀滅于其“物質發達,文化粗陋”的人文和精神生態。
就此而言,宋代江南城市之所以展示了經濟與文化“兩全其美”的盛況,在很大程度上也應該歸功于宋代的文化制度和人文精神。正是由于后者發達的形態和強大的協調功能,最大限度地解決了城市內部各種組織、各種力量、各種需要的相互沖突和矛盾關系,不僅自此開啟了綿延千年、至今不衰的江南區域和城市繁榮,也創造了今天人們常講的城市軟實力、文化品牌和巨大魅力。如柳永、蘇軾筆下的杭州、揚州,如賀鑄、范成大筆下的蘇州,如陸游、辛棄疾筆下的南京、鎮江等,都是物質和文化、人文和經濟比翼齊飛的城市范例。從更深的層次看,這是因為宋代江南城市自覺不自覺地契合了城市發展的一般規律和本質要求,即文化的繁榮可以“產生了一種有豐富意義的生活,這種生活在許多方面都極大地超過了促使城市誕生的那些原來目的”[17]118。而這種更高的目標和要求,則是防止“人心渙散”和內耗、提升城市凝聚力和吸引力的關鍵所在。
關于宋代文化對江南城市的直接和具體影響,除了可以從城市發展的一般原理來認識把握,還可以從中國文化原理、特定歷史階段等方面來深入探討闡述。
首先,從文化原理上看,這是由中西、南北不同的文化形態和精神價值決定的。一方面,在《中國詩性文化》中,我把中西文化分別稱為“詩性文化”與“理性文化”。在中國古代,盡管也有“情”與“理”之分,如所謂的“唐詩主情”與“宋詩主理”,在西方,盡管也有“感性”和“理性”的區別,如黑格爾美學推崇理性而海德格爾詩學推崇感性,但實際上,中國詩性文化的“情”與“理”,與西方理性文化中的“感性”和“理性”有著本質區別?!霸诶硇晕幕?,‘情與‘理不相容,因而,前者就很容易在反理性沖動中淪為‘本能與‘欲望,后者也時常要異化為一種與感性生命無關的抽象‘范疇與灰色‘模式。在詩性文化中,由于兩者如鹽入水,融合無間,所以其‘情本質上是一種‘詩化的感性,而其‘理則是一種‘詩化的理性。以詩性智慧為母體的中國文化心理,既不會走向高度抽象的西方邏輯系統,也不容易走向西方非理性的欲望狂歡,其根源就在于此?!诟行耘c理性之間除了西方的二元對立,還有一種更深刻的中國式的和諧關系?!保?5]就此而言,以“中國詩性文化為靈魂的中國城市”,不同于西方那種以二元對立、強調矛盾和斗爭的城市文化,最容易形成或保持城市發展所需要的各種共生關系。另一方面,與宋代江南城市關系密切的江南詩性文化,不僅不同于西方理性文化,也不同于以實用理性為內核的中原詩性文化,其核心是一種既超越西方邏輯理性也超越中原實用理性的審美與自由精神。作為一種精致、縝密、細致入微、剛柔相濟的區域文化譜系,江南詩性文化不僅可以很好地處理人和人之間的關系,也能夠很好地處理城市和城市之間的關系。這是宋代江南城市創造的江南區域和城市長盛不衰的文化密碼,也是今天長三角一體化高質量發展需要緊密依靠的核心文化資源。
其次,從歷史進程看,這是由宋代江南城市所處的歷史階段、社會土壤和文化生態共同決定的。其中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是南宋時期全國政治中心的南移,使江南詩性文化逐漸成為中國文化的核心載體和主旋律,而不再是中原文明和中原文化的追隨者或模仿者。這與“安史之亂”造成的“南強北弱”的文化格局有關。朱熹對此曾感慨說:“豈非天旋地轉,閩浙反為天地之中?”(《大學衍義補》卷八十六《都邑之建下》)所謂“天地之中”,既是指唐代洛陽城所處的地理中心位置,也是指古代中原地區占據的學術文化中心地位。在唐代以前,河洛地區不僅是政治中心,也是文化中心。但自安史之亂以后,不僅政治中心遷到杭州,文化中心也同樣渡江而來,再加上江南經濟中心地位不斷穩固,在宋代的江南地區,構建了在人類歷史上罕見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的共生關系,使江南詩性文化成為推動江南城市發展的主導機制與核心力量。江南詩性文化成為思想和文化主流,為化解中原文化中“義與利”“農與商”的矛盾提供了方法工具,有利于城市工商業的繁榮和市民社會的發展。以杭州為例,吳自牧說:“杭城湖光山色之秀,鐘為人物,所以清奇杰特,為天下冠?!保ā秹袅讳洝肪硎撸┲苊苷f:“制度禮文,尤足以仿東京之盛?!保ā端问衔淞峙f事跋》)即杭州在文化上已絲毫不遜于北宋的開封。而與杭州并稱江南雙雄的蘇州,在文化上同樣繁榮,如范成大說:“矧今全吳,通為畿輔,文物之盛,絕異曩時?!保ā秴强ぶ尽肪硭模┲扉L文也說:“井邑之富,過于唐世。郛郭填溢,樓閣相望,飛杠如虹,櫛比棋布,近郊隘巷,悉甃以甓。冠蓋之多,人物之盛,為東南冠。”(《吳郡圖經續記》卷上《城邑》)所以,沒有江南詩性文化在宋代的成熟,也就沒有人文與經濟高度繁榮發達的宋代江南城市。
在良好的文化和城市生態中,宋代江南地區的都城和區域中心城市,都獲得快速和可持續發展。如越州(今紹興),《嘉泰會稽志》說“建業初嘗駐蹕于越,山川之所形見,風化之所漸被,其儒風士業,流聞彰布,益以昌大,非余郡可比”。如溫州,真德秀說“溫(州)多士,為東南最”。王祎《送顧仲明序》說“永嘉,東南名郡。山川峻清,偉人間出,號稱六藝文章之府”。如明州(今寧波),南宋時有“滿朝朱紫貴,盡是四明人”之說。王應麟《鄞縣學記》說,“詩書之鄉,禮節恭謹,縣之子弟,夙以衣冠鼎盛”。如湖州,顧臨說,“吳興學著于天下,當其盛時,學者不可勝錄”(《宋文鑒》卷八三)。王十朋《湖州謁廟文》說,“湖學之盛,東南鮮倫,風似鄒魯,民同蜀、閩”。還有秀州(治今浙江嘉興)在宋代也為“文物之邦”,《方輿勝覽》說,“土膏沃饒,風俗淳秀。文賢人物之盛,前后相望。百工技藝,與蘇杭等”?!吨猎魏讨尽肪矶逡嘣?,“詩書禮樂相輝相扶,里之秀民、家之良子弟無不風厲于學”。此外,“如臺州、處州、衢州、嚴州、常州、潤州等地的文化也很發達。如臺州,民國《臺州府志》載道:‘逮于兩宋人才最盛。二徐以儒宗著,康肅以直節稱,南湖以學派傳,清獻以相業顯,康敏以耿介終。后先彪炳,更仆難數。至考亭使節南來,臺士聞風興起,著籍者眾,俊義如林,宋景濂所謂晦翁傳道江南,而臺特盛,世稱小鄒魯者是也!‘常州,陸游說:方是時,毗陵多先生長者,以善俗進后學為職,故儒風蔚然為東南冠。及余公中、霍公端友,皆策名天下士第一,則說者遂歸之后河,曰:‘是為東南文明之地?!保?4748-14749]
中國古代城市發展到宋代,數量、規模、功能與發展水平已達到一個高峰,無論是其促進商業繁榮,還是引領世界走向“近代化”,都與城市的發展與繁榮密不可分。宋代的城市突破了唐代“坊與市的界限”,出現了一批10萬以上人口的大都市,甚至還出現了遲至三更的繁榮夜市。而江南地區的城市尤具代表性,其人口之稠密、工商業之繁榮,一度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富麗繁盛的城市”。導致由唐入宋城市發生巨大變化的因素較多,最為重要的因素是交通主干體系唐宋大運河的貫通與使用,為城市發展與文化繁榮創造的條件。江南城市的特點是城市的類型多樣,層級體系良好,超越了城市起源階段的政治和軍事功能,引領中國古代城市按照更符合城市自然規律的方式發展演化;穩固了江南城市在古代中國經濟地理中“獨占鰲頭”的地位,引領江南地區成為“國家經濟支柱”與“核心功能區”;江南地區城市成為古代中國各類人才的聚集地,為城市和社會發展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內生動力。江南城市的發展推動形成了獨具一格的江南文化,塑造了江南文化的內涵與特質,而江南文化又為江南城市的繁榮與發展提供了更深層次的動因和根本性力量。江南城市展示了經濟與文化“兩全其美”的盛況,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宋代的文化制度與人文精神。一方面中西、南北不同的文化形態與精神價值決定了江南文化出現了一種深刻的“中國式和諧關系”,成為江南區域城市長盛不衰的文化密碼,也是今天長三角一體化高質量發展需要緊密依靠的核心文化資源;另一方面,宋代江南城市所處的歷史階段、社會土壤和文化生態共同決定了江南文化逐漸成為中國文化的核心載體和主旋律,江南詩性文化在宋代的成熟進一步推動了宋代江南城市人文與經濟高度繁榮發展。宋代江南地區經濟文化相輔相成、協調發展,同步達到發展頂峰,在人類城市發展史上是少見的。深入研究宋代江南城市與文化的共生關系和交互作用原理,不僅有助于推動“人文經濟學”的理論與應用研究,對于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也是一種重要的歷史經驗與區域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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