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曉波
“會”,《康熙字典》說本意是“合”,也就是“聚眾”。南宋建都杭州以后,這一種聚眾的場面相當頻繁,也頗聚民心。一本《夢粱錄》單列了“社會”一章,將“社”與“會”,說得相當分明。
所謂“社”,就是結社,好詩的文人雅士有“西湖詩社”,善射的壯士武夫有“射弓踏駑社”,富家子弟有“蹴鞠社”,府邸內官有“馬社”,七寶行有“玩具社”,閑漢有“賭錢社”,女童有“清音(清唱)社”,水果行有“時果社”,養盆景的有“奇花社”等。
有結社,就有“會”,敬奉道教的人有“靈寶會”,相信玉皇的有“上建會”,念阿彌陀佛的有“普度會”“光明會”,娘子夫人有“庚申會”(此日夫妻不可同席),玩收藏的有“斗寶會”,耍提線木偶的有“傀儡會”,好茶者有“茶湯會”。還有以日紀念的,如四月八日“放生會”,七月十五“盂蘭盆會”等。
這也是早先“社會”一詞的由來,不過,后人所說的“社會”,卻是一個賦予新意的外來詞,意義又大相徑庭。
“會”,如今只有“開會”一詞,能讓人不時念叨。要是繞開“開會”這題,單說“會”,能理解其延伸意義的,估計不多。譬如,在下要說一個老杭州話中的“會”(或許,吳語區域中仍有),就是傳統語言使用的一種遺留。要是追溯起來,南宋史料上倒很常見,也能拿來作為文案一說。
譬如,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四十一,說到紹興十一年(1141)七月,岳飛被削去兵權在樞密院上班,受到彈劾,說他在鄂州大營時,每日僅自置釀造賣酒的錢,就有數百緡。還有襄陽一處通貨場(市場)經營的買賣,獲利頗豐,從不納稅。
對此,皇帝趙構派人私下問了岳飛。事后趙構告訴宰相秦檜:“昨日岳飛已對朕認可了此事,只是錢數稍有出入,可見人言不妄也。”趙構要秦檜派軍器少監鮑琚前往鄂州,查一下這筆錢。趙構說:“哪怕回收數百萬緡,比之頭會斂賦,不知要好出幾多,民力何以辦此。”
趙構指的是軍隊做生意,不曉得漏掉了朝廷多少稅收,黎民那點賦稅根本不可及。這其中說到“頭會斂賦”,“頭會”即按人頭,也就是一定區域的黎民人數而設立的一個“會”。什么“會”,即以某種理由要收取稅賦的“會”。這樣的一個“會”,要是純民間的說法,也叫“來會”。不過,民間進行這“會”,與官家有別,民間的“會”,與會者是利益均沾的。
譬如明末清初的大名士李漁,曾在杭州鐵冶嶺寫了《老星家戲改八字,窮皂隸陡發萬金》小說一篇,主人公是衙門皂隸(當差),叫蔣成。因為心地善良,不搞敲詐勒索的事,當了一年差事,反倒衣食不周了起來。年底時,全家年貨都買不上。
有人勸蔣成說,你送點禮給上司吧。這也是一個將本求利的勾當,上司隨便找一個名堂,幾倍的錢就回來了。蔣成說我哪有這一項本錢。勸者說,“何不約幾個朋友,做一個小會。”于是蔣成如夢初醒,“次日就辦酒請會”,來喝酒的人,每人出一個定數的錢。這“會錢”一到手,蔣成就去鉆營送禮,后來果真“陡發萬金”。
《儒林外史》第十九回,說到匡超人因為秀才歲考得了優行,要回樂清鄉里去掛匾,豎旗桿。準備停當后,盤纏沒了著落,便在平日推銷詩書的杭城各爿書店約了一個會,每店三兩銀子。為此,他另送了各書店一份禮。
這一種“辦酒請會”或者“送禮約會”,到二十個世紀八十年代,杭州仍有。尤其是那些一輩子都在拆老房、建新房之中的四郊。你看,隔壁張家率先“來會”,辦幾桌酒,赴席者每人承諾出幾百元,于是張家首得一筆款,買建材,干起來了。該李家請會喝酒的日子,相同的人又出了相同的錢,李家也辦得大事了。如此下去,要是一筆大數目的錢,最后一個得到手,別人家新房又開始舊了。
四五十年前,買電視機、冰箱都要憑票的日子,是要靠單位抽簽的。某人要是好不容易抽到票子了,一下子又拿不出錢,也只有“來會”。更早的歲月,結婚要“三轉一響”,即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收音機。因為工資低,每月只領二三十塊工資的小年輕,若是仗義好強,多來了幾個“會”。十五號發的工資,第二日就光了,為此叫“十六光”綽號的,也有。
“來會”這說法是什么時候悄然不見了,還出現了一個“拷瓦爿兒”說法,還真是和社會的發展有關。當然,這“社會”就不是彼“社會”了,按詞典的說法,是“由于共同物質條件而互相聯系起來的人群”(似乎也不夠完全,應該再添上“政治條件”)。
這是一個時代的到來,一成不變的群體開始有了不斷的變化,從“支邊”“下鄉”“調動”,到后來的“上大學”“跳槽”“出國”,群體不再是永遠的一成不變。對于“來會”后的兌現,很難讓人“拭目以待”。這時,哪怕一頓聚會的餐飲,也沒人裝大佬了,按人頭均攤,杭人也稱“拷瓦爿兒”。這和后來小資式的“AA制”,無異。
“拷瓦爿兒”,難道是打碎一張瓦片分攤而引申的嗎?好像也不全是。有說“瓦爿”是洋涇浜英語“wallet”的諧音,也就是“錢包”,意思是各自掏錢包。
如今,也有“大佬”單挑的,于是,與會者說“殺豬”、說“放血”的都有。這是一種緣分或情誼,“豬”啊“血”啊,只是調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