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乖



丈夫葉君遭遇橫禍,為拯救他,汪春艷欠下百萬債務。丈夫性命得以保住,可身體殘疾了,家里又欠下巨額債務。汪春艷沒有放棄,她迎風而立,開著一輛挖機一路向前。
命運多劫難:“他活著,這個家還在”
2011年初夏,浙江紹興,連日大雨,連空氣都濕漉漉的。菜市場的水果攤上,新上市的楊梅像瑪瑙般碼在一大片美人蕉葉子上。
汪春艷止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她捏了下錢包,拿起最小的包裝盒裝了10顆。來浙江打工10年,她從來都不舍得買新上市的楊梅。今天,難得一家人嘗個鮮。她勾著油綠的小菜,小心翼翼地端著楊梅,說不出的滿足。
手機響起,老鄉急匆匆喊道:“趕緊到人民醫院來,葉君出事了。”那盒楊梅,險些掉在地上。
等汪春艷趕到醫院時,丈夫葉君已經進了ICU。葉君發生車禍,肇事司機已逃逸。聽聞,汪春艷差點暈倒在地,幸虧被老鄉及時托住。
汪春艷和葉君都是湖北江陵人,兩人到紹興一家織布廠打工已經10年。在此之前,汪春艷是一家餐廳的服務員,葉君是廚師。那時,20歲的汪春艷想跳槽去工價高一點的餐廳,老板娘不舍得放人,還當街追打她。路過的葉君挺身而出,擋在汪春艷身前,還替她說了幾句公道話。兩人就此熟識。
一來二去,兩個在外漂泊的老鄉,互生好感。葉君大膽向汪春艷表白,可汪春艷不敢接受。她向葉君講述了自己家的糟糕情況。
從小將汪春艷帶大的姐姐,因和媽媽發生口角,離家出走,家里四處找人未果。姐姐離家的第三年,挺著大肚子,瘋瘋癲癲地被警察送回了家。姐姐回家后,生下一個女兒。遭此變故,媽媽在自責和悔恨中,精神也出了問題。
這個家,就此坍塌了。那時,汪春艷剛考上縣城的重點高中。她抱著襁褓中的外甥女,默默將通知書壓在了箱底。她給外甥女取名敏敏,決心替姐姐養大敏敏。
“我身上擔子重,不奢望任何人替我承擔,更不想拖累任何人。”汪春艷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向外人講起自己的身世。葉君聽了,不僅沒有疏遠她,反而更加心疼她:“讓我來照顧你吧。”
汪春艷被愛情包圍了。兩人準備談婚論嫁時,葉君的父母堅決不接納汪春艷:“葉君是家里的獨子,要是找了家里有精神病的兒媳,我情愿斷絕父子關系!”年輕氣盛的葉君帶著汪春艷離開湖北,遠赴浙江打工。
隔年,葉君與汪春艷生下女兒思思。兩人靠著勤勞的雙手,開始了一家三口清貧但幸福的日子。葉君從不反對汪春艷寄錢給娘家和外甥女,“姐姐夠不幸了,咱們不幫,誰來幫呢。”葉君成了汪春艷的依靠,日子再難,只要葉君在身邊,她就有底氣。
一晃,十年過去,眼見著家里經濟好轉,外甥女也考上大學,沒承想,頂梁柱葉君遭此一劫。
當天下午4點,是探視時間。汪春艷隔著ICU厚厚的玻璃,看著全身插滿儀器,雙目瞪圓,緊緊盯著自己的葉君,肝腸寸斷。
醫生讓她做好心理準備,病人極可能成為植物人。汪春艷撫摸著冰冷的玻璃,默默念叨:“只要你能安然無恙地醒過來,哪怕分去我一半的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ICU花錢如流水,僅有的積蓄幾天就用光了,汪春艷四處借錢。為了用上低價血源,她跑去無償獻血。她央求醫生讓她進ICU,一點點學著照顧丈夫。
丈夫如沉睡的嬰兒般靜靜地躺著,看到其他病房里,每天不斷有人被卸下儀器,拉往太平間,汪春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遍遍在愛人耳邊呼喚:“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的思思才十歲……你說了要帶我們去旅游,要帶我們嘗遍各地美食……”
也許是愛的力量,也許是上天不忍心再給汪春艷太多傷痛,半個月后,葉君醒過來了,但一只眼睛失明,一只耳朵失聰,半邊癱瘓,需要長期臥床護理。汪春艷偷偷抹淚,他活著,起碼這個家還在。
汪春艷跟護士學習,給葉君做康復理療,按摩,擦身,定時翻身,晝夜不停地跟他說話,刺激他的意識。連醫院最刁鉆的醫生都夸她護理病人有一套。
功夫不負有心人,半年后,葉君逐漸恢復意識。雖然他不記得在自己身上發生過什么,但他一眼認出了愛人,支吾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卻把汪春艷整破防了,抱著他又哭又笑。可葉君無法接受自己的現狀,一度絕食抗爭。
汪春艷心痛如絞,她寸步不離地幫他做康復理療。她的執著和無微不至,幫葉君重新點燃了斗志。
努力大過天:姐們窮,只此一身倔強
待到葉君逐步完全恢復意識,汪春艷帶著他和女兒回到湖北老家,給女兒找了一所寄宿學校。公婆再不接受她,也無法拒絕兒子。她留下僅有的一些錢,央求公婆好生照顧葉君,說自己每月會交生活費和后期康復費用。她必須出門想法子自謀生路。
為給葉君治病,一家人斷了收入來源,還欠了不少債。她輾轉反側睡不著,做夢都想賺錢,徹底醫好丈夫,還債。可她只是初中畢業,又無一技之長,賺錢談何容易。在縣城做服務員,連家里的開銷都難支撐,遑論償還百萬債務。而且,葉君還在康復中,她要能隨時回到他身邊,到大城市打工不現實。
走在縣城馬路上,車來車往,人影綽綽,她抬頭望著天,欲哭無淚。
一籌莫展時,遠房叔叔告訴她開挖掘機收入高,不過少有女人干。汪春艷聽進去了前一句,說:“女的一樣可以。”她借錢考了C牌駕照,叔叔給她引見了有名的挖機師父。師父卻勸她打消念頭,這營生一般男的都干不來,女的學了將來也不好找活干。
汪春艷執意要學。學徒期間,起早貪黑,同門中數她最勤奮。師父驚訝于她超強的接受能力,更心疼她的不容易,傾囊相授。她以最快速度出了師。
汪春艷滿懷希望跑去工地找活,卻被潑了一盆冷水。工地是男人的世界,突然來個女人,上廁所,住宿,安全,都成問題,沒有包工頭樂意為了她而特別準備。汪春艷好說歹說,在師兄弟間找到個替工的機會。
她咬牙接下所有能接的活兒,沒日沒夜地干,雖然條件苛刻,但比去餐廳當服務員賺得多。她更看重的是,在這一天半天的零工里,能練好手藝。
不出半年,只要是她經手的工程,都被包工頭高贊驗收。她也慢慢喜歡上在那個狹小空間里,手握方向盤,一門心思干活的感覺。
為了省下回家的車費,汪春艷總要瞅空,所以,很久才能回一趟家,匆匆看一眼丈夫。村里風言風語,說她有了二心,沒準在外頭有了別人。公公婆婆也含沙射影。她沒空理會,回家看到葉君面色一天天紅潤起來,她就心滿意足了。
她告訴葉君:“不要管別人怎么說,我的心你知道。”叮囑完,她轉身就匆匆離開,出門干活。每每拿到工錢,她就分成幾份,公婆的家用,老公的康復治療費,娘家的家用,外甥女和女兒的生活費,她一樣都不曾遺漏。
但工地拖欠工資嚴重,令汪春艷苦惱。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聽說荊門一帶農民挖池塘養小龍蝦,挖掘業務很多。有工友說:“汪春艷,你干活那么漂亮,不如自己做老板,比打工來錢快得多。”
汪春艷跑回老家找親戚借錢想買臺二手挖機。葉君的遠房姐姐憐惜她,出面給她擔保,她從銀行貸了32萬。拿著貸款,汪春艷跑到深圳買回一輛二手挖掘機,因證照不齊,她白天不敢上路。
接活的第一天,她開著破舊的貨車,拉著全部希望,從晚上10點出發,龜速般往工地開去。因為心虛,一路上碰見車輛,就繞道而行,生怕節外生枝。50多公里的路,她趕了個通宵,第二天7點才到達干活的農田里,兩只眼睛都快合不上了。
雇主來了,看到她是個身形單薄矮小的女人,怎么也不相信她能完成這項龐大的工程。汪春艷無奈,只好開高價請來一個男替班。
她跟男替班交代完畢,才回到貨車里打盹。突然,一陣喧嘩聲將她驚醒。替工挖錯了田埂,鏟到隔壁家的田地了。隔壁家的男主人來勢洶洶,得知她是挖機主人,不問青紅皂白,狠狠踹了汪春艷一腳。
汪春艷一個趔趄,飛出兩米多遠,腰部受傷。她強忍刺痛,含著眼淚爬起來,再三道歉,并表示免費幫對方挖兩畝地,對方才沒再說什么。
打她的那個男人,被她的誠懇態度折服,熱心地給她介紹其他需要挖蝦塘的農戶。技術好,活漂亮,汪春艷接連在那邊干了好幾個月。有農戶得知她單身一人,覺得太不容易了,請她到家中吃飯,借宿。
汪春艷回家,興奮地告訴葉君,自己做了小老板,接到大工程了。不過,她沒有告訴愛人,為了省錢,也為防止車上物件被盜,她買來方便面,吃住在小貨車里,晚上就著溝渠的水抹抹身子,一人一車,打造出農田中的移動小家。
那天,汪春艷抽空回家,葉君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又很快黯淡下來。他急促地搖頭,擺手,要她離開。婆婆也推搡著要她出去,還說了一堆難聽的話,說兒子跟了她這個討債精,害了他們一家。
汪春艷不理婆婆的胡言,扒著門框,含淚看著葉君的眼睛說:“你放心,不管我去哪里,都不會離開你。”葉君對著天花板,無助地叫喚。被關在門外的汪春艷,往門縫里塞了一沓錢,在門外叮囑公婆照顧好葉君:“不管多難,我都會想辦法掙錢保障你們的生活,這樣,葉君才有康復的希望。”
村里人都來看熱鬧,她一路往外走,一路眼淚流。迎面走來一對夫妻,兩人有說有笑。這個熟悉的畫面在紹興無數次地上演。
葉君帶著她逛菜市場,挑她最愛吃的粉藕,買她最喜歡的紅燒肉。后來,有了女兒,一家三口同進同出。如今,一家三口,沒了家……一輛車子疾馳而過,路坑里的泥水濺了她一身,她霎時崩潰。
回到工地,汪春艷發現挖機電瓶被盜。眼淚再一次繃不住了,她抱著方向盤掩面大哭。
從事挖機行業的女人屈指可數,干活干得那么漂亮的,更加少之又少。大家給汪春艷介紹認識了陜西籍的女挖機手。大姐60多歲了,靠開挖機供兩兒子讀書。
她們拉了一個群,將全國女挖機手拉進群。群里的每個人都有故事,都站在挖機上迎風而立,挑戰命運。她們將群命名為“全國女王群”,大家在群里互相打氣,抱團取暖。
愛拼才會贏:活成挖機界的女王
有了姐妹們的陪伴,汪春艷干活更帶勁,成了師兄弟口中的“挖機界戰斗機”。
有一次,她挖一片連著河道的老池塘,竟然挖出了一只臉盆大的甲魚。她想逮住它,送回去給葉君補身體。可甲魚太大了,怎么抓它呢?正猶豫呢,那家伙就逃入隔壁江里了。汪春艷回去時跟葉君講,這是她開挖機以來,最后悔的一件事。葉君聽完,笑了笑,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單子干不完,汪春艷盡量趁雨天回家探望丈夫,給二老送去生活費,再去學校看看女兒。女兒思思很貼心,乖巧懂事,學習生活都不讓她操心。
開挖機不到兩年,汪春艷就還清了買挖機的貸款。外甥女敏敏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多了一個人一起養家,她的負擔稍稍減輕了些。
為了讓母親安心,汪春艷籌錢將娘家的房子修整一新,把弟弟接回家來。媽媽和姐姐的情緒也日趨平和,娘家難得出現一片祥和的時光。
后來,養龍蝦的農戶漸漸減少了,汪春艷那輛二手挖機也不得不光榮下崗。不過,她憑借在挖機界的名氣,順利地進了工地干活。為免招惹是非,她在太陽下暴曬,暴飲暴食,變得又黑又胖。她去看女兒,女兒都差點沒認出她來。
盡管公婆對她不友好,但汪春艷還是很感激公婆。在他們的照料下,葉君慢慢能夠翻身,坐起,能扶墻走幾步,還能含糊不清地說些話。一陣不見,點滴進步都足以讓她開心。
2020年春節,葉君已經能拄著拐杖獨立行走一段路。汪春艷過了一個好久不曾如此舒心的春節。
葉君像個孩子般黏著她,一會兒工夫見不到她,就到處找,但嘴上卻勸她:“你還是再去找個人吧,免得拖累你。”汪春艷哈哈大笑:“會有那么一天的,等星期八那天,我指定離開你。”說得葉君一愣一愣的,女兒在一旁說媽媽欺負爸爸傻。
新冠疫情來勢洶洶,那個春天,汪媽媽沒能扛住。汪春艷幾次哭暈過去。葉君坐在床頭,拍著她的手背說:“別怕,有我呢。”
悲傷過去,葉君給了她驚喜。這個男人,在那個春天之后,一點點丟開拐杖,慢慢能自己走了。脫離了拐杖,他開始閑不下來,做飯,拖地,忙個不停。他眼睛不便,每次做飯,灶臺都是一片狼藉,汪春艷一點兒也不介意。
每次回家,汪春艷搶著干活,葉君總是搬個凳子,讓她坐在旁邊看著:“你跟我說說話,我就覺得很好了。”葉君在灶臺前,忙前忙后,菜刀上下飛舞,鍋里熱氣氤氳,那一刻,汪春艷覺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2020年夏,思思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汪春艷高興地拉著老公和女兒照了一張全家福。
思思出落得亭亭玉立,葉君卻心疼她太瘦了,說要精進廚藝,把女兒養胖。汪春艷白他一眼:“有了小棉襖,老婆就不管了。”
葉君振振有詞:“你現在不同了,要減肥,我要給你設計營養餐。”聽著老公孩子氣的話,汪春艷百感交集。
思思入學的第二年轉了學費更低的專業,說要幫家里減輕負擔。放假在家,思思不是幫著給爸爸打下手,就是給媽媽按摩腰腿。看著媽媽被風吹日曬的臉,思思嘟囔著:“等我大學畢業拿了工資,就帶媽媽去做磨皮。一家人就媽媽最黑,不過,其實,家里最漂亮的是媽媽啦。”
2022年,汪春艷因為腹痛去做檢查,竟被確診為腫瘤。思思和葉君都嚇壞了,汪春艷安慰他們父女倆:“病了,也正好可以停下來休息。”
敏敏在城里安家,也結婚生子了。她好多次都勸汪春艷停下來,來城里幫忙搭把手帶孩子,過得輕松點,但汪春艷不肯。家人都不理解,百萬債務所剩無幾,干嗎還要像個男人一樣在工地忙碌。
汪春艷笑笑,沒有解釋。在她最孤獨無助的時候,是挖機戰車陪她一路戰斗,她舍不得離開它。不過,這次生病,汪春艷走下戰車,好好梳理了下自己匆匆忙忙的人生。
老公以前說過,有生之年想去西藏看看。從十歲開始,思思就在寄宿學校,自己管自己。汪春艷想,等出院了,就著手安排去西藏,帶上老公,帶上女兒,一家三口好好玩一玩。
幸運的是,她的腫瘤活檢結果是良性的!在醫院陪床的思思,抱著媽媽哭了好久。
汪春艷打算近兩年自駕去西藏,閑時,她在女挖機手群里跟大家一起討論攻略。群里的女挖機手們炸開了鍋:“春艷,你真牛!”
汪春艷還開通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抖音號,一方面記錄日常,另一方面還想通過這個平臺接點業務。年富力強,她還真放不下這個行當了。
2023年的夏天,汪春艷還要干一件大事。當年,葉君躺在ICU時,她去輸血,順便簽了骨髓捐贈協議。最近,她接到電話,有人和她配型成功。
她是多么幸運,獲得命運垂青,十年歸來,支離破碎的家又圓滿了。如今,回報命運饋贈的機會終于來了。
編輯/張亞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