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一天

文 柯翰杰

沙坡尾的海岸一季一個樣。入秋時，碼頭上便響起嗚嚕嚕的鳴笛聲，無數(shù)船只破風開浪，大的往遠處去，小的向近處泊來，一天到晚響個不停。九月的潮汛一拍拍沒過渡頭時，我便在咸咸的風中目送父親出海，默數(shù)著十月、十一月和臘月，一直數(shù)，數(shù)到來年端午，他才會真正回來，陪我度過漫長又短暫的夏天。

我知道，真正擁有父親的日子是四個月，每四個月的相聚都需要八個月的等待。在那三分之一的年頭里，大大小小的船只都靜靜倚著堤畔，我和父親便迎著熏人的過船風，在金色的沙岸上一前一后地跑起來。

“爸爸，你為什么一走，就走那么久?。俊蔽页３Ｒ苫?。

“因為爸爸要去捉魚啊，去得越久，捉的魚越多，這樣我們家才有魚吃，有房子住，爸爸才能好好陪你啊?！?/p>

父親的面龐黑黝黝的，臉上有數(shù)不盡的坑坑洼洼，他告訴我，他的臉天生就這樣，幸好這副破皮囊沒有遺傳給我。我像攤泥一樣軟在他的胸口，聽他的心跳，咚，咚，咚，像鳴笛聲，仿佛有無數(shù)的船只劈浪而來。

我也常聽父親講他捕魚的故事，甚至還聽過他講爺爺、太爺爺?shù)牟遏~故事。七〇年，八〇年，往回，再往回……四九年新中國成立前，無數(shù)閩南人下南洋出海，從漳州石碼到沙坡尾，再從沙坡尾到金門馬公港，不遠處就是對岸的島嶼。香煙石材送了過去，虱目魚、寸子魚、金龍魚，好多好多種類的魚從對岸游了過來。纏著漁網(wǎng)鉆窟窿，迎著海浪打滾兒……爺爺說，海上的時間比地上的走得慢。咸咸的海飄來咸咸的風，咸咸的風送來咸咸的魚，魚肚子里藏著漂亮的海螺珠，它們都是媽祖娘娘的恩賜。南下，再往南，往東，再往東……世界各地的海水都匯入了這個淺淺的港灣，小小的海峽孕育起了無窮生機，一代一代接一代，六〇，七〇，八〇……時間就這樣延續(xù)著。

“就這樣，一直延續(xù)到了我，又到了你。”父親笑了，笑了很多很多年了。

“我也想坐一次船，可以嗎爸爸？”雖然聽過無數(shù)模糊而遙遠的故事，可記憶里，十多年來我似乎沒上過一次父親的船，關(guān)于船的最真切的印象，只有夕照下那一彎金沉沉的剪影，鳴笛聲一響，那剪影便會在海平面上漸漸消失殆盡。

“船上風浪大，你乖乖在這兒等爸爸就好了。”他總是這樣回答，手掌輕輕摩挲我的腦袋，“魚兒好吃，可大海是會吃人的哦?！比彳浀暮Ｋ瓦@樣沒過我們的腳踝。

雖然心有不甘，但在遇到小北以前，我一直相信父親說的話都是真的，后來我才知道，他沒有告訴我全部的真相。那天我和小北在小小的漁船上晃晃蕩蕩，他告訴我每年夏天是休漁期，漁民不能下船出海，只有等秋天一到，無數(shù)的人們便再度遠航，無數(shù)的魚兒剛在海里降生，大網(wǎng)一撒，一撈便是滿滿一船艙。

“唉，要是夏天長一點，秋天晚一點，該有多好啊。”

“夏天短一點，秋天早一點才好呢?！蔽乙恢庇浀眯”比鼍W(wǎng)的模樣。那時他沖我撇了撇嘴，站在船頭，消瘦的肩胛在夕陽里浮蕩。

南方的秋冬總是去得很快。我遇見小北，是十四歲那年四月末尾五月將至的一個晚上。那些時日里，貨船的汽笛聲總是靜過往常，我在海邊慢慢地走著，看著春風魚苗般在海面上穿梭來去，再過幾天，八天，七天，或是一天兩天，父親就要回來了。

我已忘了到底是哪天，我在海邊走著，小北跑到我身邊，要走了我手上空空的飲料罐，他把它放進那只高過我肩頭的編織麻袋里，扛在肩上，身子被壓矮了半個腦袋，差點跌了一跤，那樣子滑稽極了，我上前扶他，他卻立馬挺直了肩膀，別過頭去。

“你這樣不累嗎？”他渾身汗津津的，連麻袋都濕了大半截。我?guī)退鲎?，示意要幫他一起扛，他卻揮了揮手，說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撿這些能換錢，一斤一塊。”

“賺得真少啊?！蔽以谛睦锬钪耙黄匡嬃希驳脙蓧K呢?！?/p>

“最近這一帶有建筑施工，每天這個點，都能撿到不少東西的。飲料瓶、紙皮、值錢的鐵塊，都能跟船貨一起回收。”我沒開口，他卻似乎直接看穿了我的心思，“沒辦法，再過一陣子就封航了，只能先靠其他的挨一陣子。”

“我爸爸也是下海捕魚的呢。”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肩膀雖然不如父親寬闊，卻有著和父親一樣的古銅色面龐。

“哈，我爸也是，我捉魚就是跟他學的呢?！毙”睕_我笑了笑，“你也會捉魚吧？”

“不會。”我撇了撇嘴，急著解釋，“我爸爸說，出海捕魚是苦力活兒，看老天爺吃飯，說做這個不如好好讀書上大學，以后做個正經(jīng)工作呢?！?/p>

“捉魚怎么就不正經(jīng)了？”

“我也覺得捉魚可好玩了，可爸爸就是不愿意帶我出海，有時候我到海邊玩，他還說別不小心被淹死了呢?！?/p>

“接下來這幾天我還要捉魚呢，你想捉魚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啊?！?/p>

“真的嗎？”

“當然。”他點了點頭，很興奮的樣子，左手指向泊滿船只的河岸，不及三尺寬的堤岸下，窄窄的河道停滿了許多月牙狀的漁船，纜繩連著岸邊的木樁，一條一條，在金粼粼的海面上微微蕩漾。

“對了，等我爸回來了，我可以帶你去他的船上看看，他的船比你的要大好多。”我并沒有注意到他的船是那一長排中的哪一艘，便急不可耐地撐開雙臂，照著父親的船的模樣比畫起來，仿佛我自己真的坐過那種船一樣。

“我見過?！彼鋈坏拖骂^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那種船，不用太費勁，一次就能捉好多魚吧。”

“可出去一次，得好幾個月才能回來呢?！?/p>

“我這樣的，早出晚歸，倒是當天就能回家。其實也無所謂的……”他聳了聳肩說自己已經(jīng)習慣了——有時候他都分不清，住的地方是家，還是大海是家，小船是家。

你爸爸不在家等你嗎？我很想這樣問他。

第二天傍晚，我們便按照約定在海邊會面?！吧蟻戆?。”木板上一陣悠悠蕩蕩。小北伸開雙臂確定好風向和水流后，便嫻熟地挑錨旋起發(fā)動機，水上起了風，細細清清的咸咸的風，我們迎著一個又一個金色的浪頭，晃晃蕩蕩往大海深處游去。

“你一般都在晚上出來抓魚嗎？”

“你說反了，我一般都在大清早，能趕上潮。捕完魚，還能趕上第一輪的魚市?！蔽也唤麘M愧地低下了頭。他像是要安慰我，又接著說道，“晚上抓魚也是有好處的，晚上出來覓食的魚多，倒也方便?！?/p>

“我說的是真的。以前我爸經(jīng)常晚上帶我出來呢?！闭娴膯幔课覄傁雴?，就又聽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好久沒跟別人一塊出來了?！?/p>

也是在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平日里祥和的大海實際上并不平靜。一個身子沒立穩(wěn)，被潮水一擊，便很容易翻身摔在船上。我只得盤腿坐著，又激動又恐懼，看著一條條浪花劃過船舷往我身后退去，不一會兒，臉上便是濕漉漉一片。也是在那時我才明白，父親下洋遠航的每一個日子里，海風是怎樣刀槍劍戟一般把他的臉刮得粗糲，也似乎開始明白，父親為什么不希望我和他一樣，駕著小船往東，往南，做一個出海捕魚的漁民。

“怎么樣，好玩吧？”小北的聲音逆著海風向我傳來，卻顯得更有勁道。他告訴我這條船是父親留給他的，用了近十年了。他的父親沒上過學，不識字，只看得懂魚的名稱，唯一教給他的就是捕魚的本事。我看著這艘小船，輪盤上落了漆，銹跡斑斑，滿是歷史的痕跡。十年前，父親曾把我的雙腿架過他的脖頸，整片沙灘都在我眼皮底下展開，我們迎著轟隆隆的風聲，沿著月牙形的海灣向演武大橋跑去。

這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沙坡尾還沒有堤壩的年頭，潮落汐退后，成群的魚蝦蟲蟹便匯入月牙形的海灣，因此離岸不遠處，捕蟹捉魚有如探囊取物。那也是父親為數(shù)不多沒有出海遠航的時日。每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都圍坐餐桌，吃著金燦燦黃嫩嫩的紅燒魚、糖醋魚。

“小北，那時候你爸也下海遠航嗎？”

“沙坡尾這兒雖然也捕得到魚，可哪會有別的地方多？他最遠去過澎湖列島，說運氣好，能碰上蝴蝶魚、金槍魚呢?！?/p>

“那他一定也坐過貨船輪渡吧?！?/p>

“那當然。”小北嘴角微微上翹，“我爸說貨輪上有黃金甕和南洋玉器，有時能撈上珍珠蚌，能賣出好大一筆錢?！?/p>

“不過我爸說還是自己動手，用小船撒網(wǎng)拉魚才好，那樣離海更近。只不過……”他微微嘆了口氣，“幾年前出海的時候碰上臺風天，海上風大，船又不穩(wěn)，離岸太遠……我爸就再沒機會出海了?！?/p>

小北沒有繼續(xù)往下說，我們?nèi)耘f晃晃蕩蕩地往遠處開去，四月的南風勁頭很足，海浪和風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有無數(shù)靈魂浮上水面，在浪中哭泣。水花嘩啦啦濺濕了我半邊身子，我只得躲入船屋臥在船上，頭被風浪壓得低低的，緊緊地抓住船板凸起的木槽，以躲過浪蝕風打，而小北仍舊穩(wěn)穩(wěn)地扎在船頭，成了船只不可剝離的一部分，海風將他的衣角呼啦啦掀起。

浪仍舊隆隆的，仿佛天穹塌向海面。我閉上了眼，只感到濕漉漉的木板撞上了我的腿肚手臂。一下，一下，又一下，小北、父親……他們身上都有很多深深淺淺的疤印。不知過了多久，風浪才緩了下來。經(jīng)過演武大橋橋墩時，我看見小北一個打轉(zhuǎn)，讓小船以飛魚躍海般的姿勢從浪尖落下，靈活地避開了沖擊，回神時船已過了橋洞，急流已離我們遠去。

海面靜下來了。

“嗚——”他鼓起腮幫子長舒了一口氣，嘴角劃起浪花般的笑意，安慰我別怕，他父親曾說過，能像在船上安安穩(wěn)穩(wěn)躺著死去，也比一直待在岸上好。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做的事了?！?/p>

“所以我想，他應(yīng)該沒有遺憾?！?/p>

小北的嘆氣打消了我剛剛所有的恐懼。我并沒意識到，正是在那一瞬間，我對“遺憾”這個詞有了不一樣的理解——不同于父親對“遺憾”一詞的理解。等船穩(wěn)下來后，小北便開始撒網(wǎng)捕魚。他利索地拖出長長的漁網(wǎng)，伸長雙臂往遠一拋，漁網(wǎng)便像月光一樣隨風飄蕩，沉入水底。接著，便是漫長的等待。

“你每天，都到這么遠的地方捕魚嗎？”

“也還好吧?！毙”蔽罩鴿O網(wǎng)靜靜地看著水面，沒有轉(zhuǎn)過頭來，“跟我父親比起來，差多了?！?/p>

“風這么大，你就沒有害怕的時候嗎？”

“害怕的時候就看一看對岸，家就在那邊?！?/p>

他忽然抬起頭，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岸邊一排矮矮齊整的平房，沒有光亮，在黑夜里只看得見模糊的輪廓。這些年來沙坡尾商樓突起，無數(shù)的霓虹燈在夜中閃亮，連廈門港都映滿了岸上燈、水中影。今時今日，居民們爭先恐后地為自己立起高高的城垣，而避風塢絡(luò)繹不絕的漁舟，也紛紛改頭換面，成了畫舫游船。

“你還住在那種地方?。俊?/p>

“也住不了多久了。通知下來了，我們那塊兒不久也要拆了?！?/p>

“拆了好，我爸跟我說過，我們現(xiàn)在住的，就是拆房子賠過來的。一平方米能賠上近萬呢，相當于捉好久的魚?！?/p>

他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忽然意識到我說錯了話，如此的自欺欺人?！翱墒俏液桶职衷谀莾鹤×撕芫昧恕彼呛臀乙粯?，也想起了他的父親嗎？我的父親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孤單單站在船上，在風浪過去以后的一片沉寂中，后悔沒有帶我上過他的船只？在等待中，時間和空間都變得無限悠遠，我輕輕倚靠船身，猶如坐在十年前、幾十年前的海面上?！拔覜]出生時房子就在了，和船一樣。”他說，像是父親說。

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我才又一次等來他的聲音?！奥?，會有魚的?！彼嫖⑽⒒蝿訒r我們便收網(wǎng)，一次，兩次，每一次都滿懷期待，可連續(xù)收了三次網(wǎng)都撲了空，只有一堆沒用的玻璃片和爛紙皮?！鞍Α！蔽医K于忍不住嘆了口氣?？尚”庇忠淮螌⒕W(wǎng)撒開，和頭一次的動作一模一樣，漁網(wǎng)將海水揮成長長的弧線，仿佛星空的棋盤落入海面。

“再多試幾次，能抓到的?！毙”币娢矣肿讼聛?，便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像父親?！案阋黄鸪鰜?，一定會有魚的。”他將船上的燈光調(diào)亮了些，告訴我晚上魚兒都追著光游。剛說完，海水便聒噪地翻騰了起來，漁網(wǎng)在他手中跑走了一截，他立馬握緊了手繩，全身繃得緊緊的，凸起了肌肉，漲紅了臉。

“看，我說得沒錯吧?！毙”币贿吚W(wǎng)，轉(zhuǎn)過頭來沖我笑了笑，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笑，燈火在他的眼中熱烈地閃跳。

“來，幫我拉一把?！?/p>

我們合力將漁網(wǎng)拉了上來，無數(shù)的游魚在網(wǎng)中彈跳，放到水桶里，有草魚、鯽魚，還有虱目魚，一只，一只，又一只……一共有二十只。在朦朧的光暈下，無數(shù)的魚兒游開銀白的鱗片，仿佛一整片海洋都裝進了小船，我和小北的面龐也在海面上漂蕩。

“夠了，比我早上和下午打的都多。”小北告訴我，要分一半讓我?guī)Щ丶摇?/p>

“我爸爸很會做魚的，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吃。”

“看情況吧。”他笑了笑，沒有答應(yīng)便是一種拒絕?？晌覀冞€是興奮地看著游魚游來擺去，煎魚的美味仿佛已經(jīng)飄到了我嘴邊，甜的咸的黃艷艷的魚，爸爸馬上就要回家了，把魚給他，他會像我小時候那樣，做一大鍋紅得流油的水煮魚。

“都怪這網(wǎng)不夠結(jié)實，我估計那分量，應(yīng)該拉上來更多的?！毙”睋狭藫仙砩系陌W，“回去以后得補補?！?/p>

“等你補好以后，再叫我出來好嗎？”

“可是再過幾天，休漁期就到了?！毙”钡皖^說著，“我打算換個地方。”

“那等休漁期過了，你回來嗎？”

“看情況吧。”他仍舊這么答，過了好一陣才又說，他住的地方馬上就要拆了——這個地方可能不久也得遷港。說著說著，他隨手抓起一塊石子，遠遠一拋，海面劃開一條長長的線路，世貿(mào)大廈在水中化成一堆零零星星的碎影，紅的金的黃的綠的，似有千百條魚兒游到遠方。

“謝謝你?！?/p>

“不，應(yīng)該是我說謝謝你?！?/p>

我已經(jīng)忘了我們是怎樣靠岸的，只記得離去時，他雙手抱著大大的水桶——那是他大半天的收獲。夜間的潮岸只是灰蒙蒙一片，清晰的只有手電筒下的一方光亮?？稍谖夷X海里，他彎曲的身影卻十分清晰，和我初見他時背著編織袋佝僂的背影一模一樣。海風裹著沙粒撲到我臉上，我的眼睛忽然澀了起來，淚水淌進嘴里，咸咸的，和海水的味道真像。

幾天后，父親回家了。那時臺風正在入境，即將封航前夕，所有漁民都被通知把船停到避風港。氣旋逼近，漫天都是卷積云，又會有無數(shù)的船只在陰雨天被迫擱淺。一片陰霾天中，父親告訴我，這一回他打算多待上一陣子，他年紀大了，經(jīng)不起海浪的折騰了，如果能換一份工作，說不準還能天天回家。

“爸，你可以換那種捕魚的小漁船啊，天天捉完魚就回家?！?/p>

“那種漁船現(xiàn)在不方便啦，抓到的魚一年也不一定夠大船三個月啊。”父親摸了摸我的腦袋，輕輕地，仿佛在沙灘打滾一樣，“你想我們家回去過苦日子??？”

“小船就那么沒用嗎？”我撇了撇嘴。

“也不能這么說?！彼曇粝袷呛鋈坏土讼氯ィ澳愫苄〉臅r候，還有你沒出生的時候，爸爸開的就是那種漁船，跟爺爺?shù)囊粯?，還抱著你到過船上呢?！彼D(zhuǎn)頭看向窗外的海，公交車報站聲、汽車鳴笛聲似乎都在夕陽中隱退下去，潮水一陣陣浸入耳畔。那時我才隱隱約約想起，和小北出海，并不是我第一次坐船，只是十多年前的事離我太遙遠，遙遠得像經(jīng)年累月的風沙，細沙滾成礫土，一點一點將老船只侵蝕上岸。

“就是太危險了。風浪一大就沉船?！备赣H沉吟著補充道?？蓻]有小船，又哪來現(xiàn)在的大船呢？

那天夜里，我把抓來的魚給了爸爸，跟他背功課里頭的一句：“漁梁渡頭爭渡喧”。我們坐在餐桌上吃起了紅燒魚，魚肉是蘸飽了糖水的海綿，又嫩又滑，我的嘴邊泛開了海水的清香。

“爸爸答應(yīng)你，改天，帶你坐一次船好嗎？”

我和父親又一次來到海岸邊，像小時候那樣，奔跑在金色的沙灘上。臺風已經(jīng)過境了，陽光黏糊糊纏上我們的脖頸，明明是傍晚，可卻比任何一個早晨都要晴朗。我聽見遠處嘩啦啦的水流聲，噗嚕聲，以為有船只開來，可抬頭卻發(fā)現(xiàn)，只是海水一波一蕩地拍打著潮岸。

“上來吧?！备赣H朝我伸出手。亙古的夕陽從遠處的海平面踏浪而來，十年，百年……一蕩，又一蕩……我蹲下身，像兒時擁抱天空那般低低地趴向大海。

在落日狹長的余暉里，我們沿著木板晃晃蕩蕩踩上船只，把折好的紙船一艘艘放入大海，它們身軀皎白，兩頭高高翹著，像一彎又一彎的月牙，在海面上迎風飄蕩。我想起了小北指給我的那長長的一排漁船，一艘艘并排著，矮矮的晃晃的，像一道道一彎彎蔓延上岸的波濤。我知道，小北也會這么做的，這些紙船會游到大海最藍最深處，一直游，一直游，游到屬于它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