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服里藏著什么

陳立華

都知道青龍潭的林阿牛參加過抗戰，那一年，國家出臺政策，要給參加過抗戰的老兵發放生活補助金。聽到這個好消息，林家子女就到縣民政局去查，可是卻查不到林阿牛的名字。又跑到軍政資料科去找，也沒找到。最后到縣檔案館去找，還是沒有。林阿牛唯一拿得出的是一套珍藏了半個世紀的抗戰軍服，這實在缺乏說服力。

幾經折騰無果，子女們都很失望，小時候常聽父親講抗戰故事，難道都是老人家自己編出來的嗎？

林阿牛也不解釋，因為當時情況緊急，自己并沒有正式入伍在冊。現在，能證明自己是抗戰老兵身份的人早都不在人世了，每當想起他們，他總會仰天長嘆，淚流滿面……

那天，十五歲的林阿牛剛探聽到敵人的消息，準備撤退時，被鬼子發現了。身后響起幾聲清脆的槍響，他知道是敵人追來了，一邊飛也似的往前跑，一邊琢磨對策。突然，他看見前邊有幾個草垛，于是靈機一動，先朝前跑了十幾步，又向左右來回跑了十來步，再沿著雪地上自己留下的腳印往回跑。

林阿牛鉆進其中一個草垛，剛剛藏好，幾個日本兵罵罵咧咧地追了過去。等日本兵走遠了，林阿牛從草垛里鉆了出來，拍拍身上的草屑，望著遠方，心想：現在最要緊的是趕快找到戰友們，把情報交給班長。可班長他們轉移到哪里去了呢？他看著茫茫的雪野，想到爹娘的深仇大恨還沒有報，鼓起勇氣，大步向前跑去。

他走了一天一夜，餓得頭暈眼花，眼看快支撐不住的時候，看見前方黑暗中有火光在移動。他心里一喜，快跑幾步，卻一頭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他睜開眼睛時，見周圍站著很多穿八路軍服裝的人，一個個正嚴肅地看著他。其中一個年長的人問：“你是從哪兒來的？叫什么名字？”

林阿牛撐起身子說：“報告，我是一團三班的偵察兵，班長叫方玉民，我叫林阿牛，是剛從鬼子那里逃出來的。”林阿牛說完，從大家的臉上看不到什么反應，有些著急，說：“我說的全是真的，不信你們找方班長問一下。”突然，他聽到了一個人的抽泣聲，隨后，好幾個人都背過身去擦起眼淚來。

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地問：“你們哭什么？怎么回事？”那個年長者回轉身，擦干眼淚說：“我們的隊伍中出了奸細，昨天半夜，三班突然遭到鬼子襲擊，班里的十一名同志全都犧牲了。方玉民班長也身負重傷，現在昏迷不醒，生命垂危。”林阿牛大吃一驚，哭著說：“快帶我去見他，我要見我的班長！”

在山洞最里邊的一副擔架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個人，臉色蒼白，頭上包著厚厚的繃帶。林阿牛撲過去，大喊一聲：“班長，快醒醒啊！我是阿牛啊，我回來啦！”

可是班長一動也不動。林阿牛心如刀絞，眼淚止不住地流，不由得回憶起了往事……

那是半年前，鬼子來村里掃蕩，把村子燒成了平地，還用機槍胡亂掃射，林阿牛的爹娘都被打死了。鬼子走后不久，一隊八路軍戰士開過來，在村里挨家救助受傷的鄉親，發現了林阿牛。林阿牛知道這是打日本鬼子的軍隊，就纏著讓班長收留自己。班長摸著阿牛的頭說：“好！我們一起打小鬼子，給千千萬萬被害的中國人報仇！”

回到駐地后，班長給了阿牛一套軍服。從那以后，阿牛跟著班長，參加過大大小小好幾次戰斗。這次，班長命令阿牛化裝成一個鄉下人，混進縣城打探日軍的布防情況，想不到才分別幾天，班長就成了這個樣子……

想到這里，阿牛輕輕搖著班長的手說：“班長，你醒醒，我還要跟你一起打鬼子呀！”

那個年長者走過來，嚴肅地說：“小鬼，方班長他們駐防的地方很隱秘，卻遭遇了敵人的襲擊，一定有奸細。你說是自己人，誰能證明你的身份？”

原來他們懷疑自己是奸細！林阿牛放聲大哭。他還沒有正式加入部隊，只是個臨時偵察兵，眼見發生的事解釋不清，又沒有人能給自己證明，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年長者說：“如果你無法自證清白，為了部隊的安全，我們只好把你綁起來！”接著，過來兩個兵，就要捆綁林阿牛。

突然，有人在低聲叫：“阿牛……阿牛……”聲音雖然微弱，但對林阿牛來說，是多么的親切！說話的正是班長！

林阿牛撲上去，緊緊抓住班長的手，哭著說：“班長，你終于醒了，太好了！你交給我的任務，我完成了！”

班長喘著粗氣說：“回來……就好……”然后，他看看其他人，斷斷續續地說：“他……是我……收的兵……是……好孩子……”

班長露出了一絲微笑，抬起手指著林阿牛的衣領，點了點，突然，他的胳膊垂了下去，頭一歪，閉上了雙眼。林阿牛撲在班長身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由于阿牛提供的情報準確，他所在的八路軍一團一舉殲滅了縣城的敵軍，查出了敵人派來的奸細，為方班長以及死去的戰友報了仇。

聽完了父親的故事，孩子們迫不及待地問：“爸，后來您為什么沒有繼續參加抗戰呢？否則部隊的花名冊上就能查得到您的名字了。”

林阿牛說：“就是在那場戰斗中，我的左小腿受了傷，無法走路，部隊把我安排在一個老鄉家養傷，隊伍繼續北上。后來，日本鬼子終于被趕出了中國，抗戰勝利了，我的腿傷雖然好了，但留下了殘疾，而且與部隊失去了聯系。你們外公看我為人老實勤快，就把女兒嫁給了我。解放戰爭全面爆發后，我跑去報名參軍，部隊首長看我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把我勸回來了……”

沒有實證，還是無法證明林阿牛抗戰軍人的身份，子女們都覺得不平，他卻安慰家人說：“比起方班長和那些犧牲的戰友，我能活到現在，已經很知足了。”

又是很多年過去了，在建黨九十周年大慶時，一位作家到青龍潭采風，想采訪當地的抗戰老兵，村支書就把作家帶到了八十多歲的林阿牛面前。

采訪快結束的時候，林阿牛叫兒子拿出那套他一直保存得很好的軍服，對作家說：“當時情勢危急，我沒能正式入伍，民政局也沒有我的名字，只有這套班長送我的軍服可以證明我打過鬼子。幾十年來，我一直放在箱子里珍藏。”作家認真地翻看那套軍服，不住地點頭，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后來，作家寫的文章見報了，引起很大的轟動。市革命紀念館的工作人員看到了那篇文章，上門要求收藏林阿牛的軍服，林阿牛毫不猶豫地捐贈了。

幾天后，林阿牛正在院子里喝茶，兒子突然跑進來，高興地對林阿牛說：“爸，找到了，終于找到了！”

林阿牛吃驚地問：“找到什么了？”

原來，林阿牛捐贈的那套軍服拿到革命紀念館不久，館里的工作人員在整理過程中，發現衣服肩領處有縫過的痕跡，里面似乎有東西。拆開一看，里面竟藏著一張折疊著的布片，顏色已經泛黃。于是，趕緊打電話通知當事人。

林阿牛被兒女們攙扶著來到紀念館，那塊布片被緩緩展開，他看清了上面的一行字跡：方玉民、謝春芳、李貴……最后一個名字是———林阿牛。

那工整的字跡是班長的，這正是他們班十二個戰友的名字。

林阿牛深情地撫摸著這珍貴的布片，不禁老淚縱橫，喊道：“班長，我的戰友們！原來你們都在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