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美食

華永寬

齊海濤是名剛入伍的武警戰士，為迎接新戰士，排里特地舉辦一場聯歡會，聯歡會的主題別出心裁，叫“誰不夸俺家鄉好”。這樣的主題一出，聯歡現場別提有多熱烈了，誰的家鄉誰不愛，大家爭著上臺，說家鄉話、唱家鄉歌、夸家鄉的風土人情。排長笑瞇瞇看著，心里高興。有了這樣的開頭，戰士們很快就會融進部隊這個大家庭。

這時整場聯歡會的高潮到了：家鄉美食大PK。現場準備了幾臺鍋灶和一應食材，新戰友們輪流上場，各自燒一道家鄉的特色菜，無論是大菜還是小吃，盡管獻上。什么酸菜魚、青團、胡辣湯應有盡有，大家不僅笑口大開，胃口更是大開。

輪到齊海濤時，卻抓了瞎，他面對灶臺一臉尷尬。排長說：“海濤，是不是在家沒做過飯？沒關系，你說出來我幫你弄。”

齊海濤說：“報告排長，我在家做過飯的。我家鄉有道最好吃的美食，可我一時半會兒弄不出來。”

排長問：“要多長時間？”

齊海濤眨巴眨巴眼睛，說：“一個月吧。”

戰友們“嘩”的一聲笑開了，這個說：“海濤，要不咱聯歡會開一個月好不好？一邊開一邊等你弄。”那個說：“海濤，哪有燒一道菜要一個月的，你莫不是吹牛吧？”

排長擺擺手，問海濤：“什么菜要做一個月？詳細說說。”

海濤原本被戰友們笑得滿臉通紅，現在聽排長一說，忙挺直腰板，說：“我說的這道美食不是一道菜，而是一種佐料，叫小魚醬。我家鄉有一樣外地沒有的寶貝———爬巖魚。撈魚時要翻開水底的石頭，運氣好的話會發現一種一寸來長的小魚吸在石頭底部，就是爬巖魚。爬巖魚的肉有一種特別的鮮味，制成的醬特鮮特香，是我們家鄉菜的靈魂，無論是單吃還是燒肉煮魚時放一點，鮮得能咬掉舌頭。不過爬巖魚對水質的要求很高，量又少捕捉又難……”

海濤說到這里兩眼放光，抿抿嘴，口水都要流下來了，戰友們也聽得心癢癢的。排長說：“我相信齊海濤家鄉的美食絕對了得，海濤，這頓小魚醬你先欠著，等有空了補給我們吃，大家說好不好？”

回應排長的是戰友們山呼般的喊聲：“好！”

齊海濤大聲說：“保證完成任務！”

時光飛逝，戰友們在快速成長，尤其是齊海濤，訓練勇猛、腦子靈活，很快就成長為一名優秀士兵。

這天部隊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拉練。訓練間隙有位外號叫“大吃貨”的戰友于欣找到海濤，神秘兮兮地說：“海濤，這兒有一個大水泡子，里面好多石頭，你看看有沒有你說的那種爬巖魚。”

海濤跟于欣跑到水泡旁一看，立即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說：“沒有。”

于欣急了：“你都沒下水憑什么說沒有？莫不是不想給我們弄小魚醬吃？不許耍賴哦，聯歡會那天我可是燒了肚包肉給你吃的。”

海濤說：“爬巖魚對水質的要求特別高，而且它只吃一種水草，那種水草學名我不知道，我們家鄉人叫它黑魚草。眼前這個泡子不僅水渾，也沒有黑魚草，所以肯定不會有爬巖魚。”

于欣對美食有種異乎尋常的執念，聽海濤這樣說了，他還不肯放海濤走，說：“你告訴我黑魚草什么樣，我一定要找到它，我也一定要吃到小魚醬。”說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喊道：“你為什么不叫家里人寄一罐小魚醬來？”

誰知海濤搖搖頭，說：“那還有什么意思？聯歡會上排長要求的是每個人獻上一道家鄉菜，要親手做才夠勁兒，叫家里人寄那就失去意義了。”

一段時間后，部隊又一次外出拉練時，海濤突然發出一聲驚叫：“黑魚草！”

戰友們一看，只見前面一汪溪水清澈無比，水底石頭塊塊可見，一叢叢紫黑色的毛茸茸的水草輕輕搖曳。海濤激動得聲音都打顫了，“我一直以為就我家鄉有黑魚草，沒想到這兒也有，原來咱們國家富饒的地方多了去了！我敢斷定，石頭下面肯定有爬巖魚！”

一旁的于欣最開心，眼珠子一轉，攛掇說：“排長不在，海濤，咱們一起下去摸魚。”

兩人當即脫了鞋襪蹚進溪水，海濤在水底搬開一塊石頭，立即發出一聲驚叫，“爬巖魚！”

于欣一看，石頭底部果然貼著一條一寸來長的生著花紋的魚，小小的魚鰭像有吸盤一樣緊緊吸在石頭上。小魚受了驚嚇剛要跳躍，早被海濤輕輕握在手里，說：“千萬不要捏死了，死了就不鮮了。”

更多的戰友加入進來，大家還都是大孩子，做這樣調皮又不出格的事人人踴躍。一時間溪水周邊回蕩著大家的笑聲、驚呼聲、打鬧聲，你往我身上潑水，我趁你不注意把你推個跟頭，個個像回到了小時候。

正興奮著，哨子聲尖利地響起來，排長一臉嚴肅地跑過來，吼道：“緊急任務，集合！”

戰士們條件反射一樣跑上岸，迅速集合。排長說：“突發一起惡性持槍殺人案，歹徒藏身在青木嶺，上級命令我們協助搜山，現在出發！”

在出發前一刻，于欣悄聲問海濤：“我們捉到的幾條爬巖魚怎么辦？”

海濤一臉惋惜，卻毫不遲疑地說：“這時候你還想著吃？真服了你了。趕緊放了，不然它們會很快死掉的。咱記住這地方，下回再來捉。”

汽車經過幾個小時飛馳，最終在莽莽蒼蒼的青木嶺山腳停下，這兒的進出路口早有公安把守著。在簡要交流后排長一揮手：“歹徒有槍，大家注意相互掩護，聽我命令，搜山！”

戰士們荷槍實彈，展開隊形，一步步向山里進發。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一無所獲。但大家絲毫不敢懈怠，歹徒有槍，一旦讓他逃脫會危害到社會安全。

幾個小時過去了，戰士們累得不行，排長下達了命令：“就地吃飯喝水，休整一下。”

大家一屁股坐下，掏出干糧吃起來。海濤吃著吃著一抬頭，忽然瞪大雙眼，不遠處有一汪大水塘，池水清澈，里面生長著密密的綠色蘆葦，而且，他似乎看到了黑魚草！

現在當然沒空捉爬巖魚，但他想確認一下那水草是不是黑魚草，就能判斷水塘里有沒有爬巖魚了。這樣做純粹出于思鄉的本能，要知道他參軍后還沒有回過家。

海濤悄悄摸過去。這邊戰士們正抓緊時間休息，忽然聽到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聲……

第一聲槍響是歹徒發出的，他藏身在蘆葦叢中。這家伙是個潛水高手，用一根鐵絲把蘆葦一節節貫通，再潛入水里，蘆葦一端含在嘴里，一端微微伸出水面，這樣就可以在水下呼吸，從而躲避搜捕，這一招竟騙過了戰士們。海濤過來查看水草時，看到水面上有根蘆葦，隨手一拔，巧了，正是歹徒用的那根，這家伙憋不住了，冒出水抬手就是一槍。

第二槍是海濤開的。

幾天后軍營來了一位阿姨，看樣子還不到五十歲，頭發卻幾乎全白了。她說兒子生前給她打過電話，要給戰友們做一頓小魚醬。現在，她來幫兒子完成心愿了。

戰士們團團圍住阿姨，從排長開始，輪流蘸一點兒小魚醬入嘴，那個香、那個鮮，今生今世誰都沒有吃過。

排長大聲說：“好戰友齊海濤，現在我正式宣布兩件事：第一，你家鄉的美食是最棒的；第二，從此后你娘就是我娘，是我們大家的娘！”

于欣卻抱著小魚醬罐子，扯著脖子嚎起來：“這個不算數，不算數的！齊海濤，這是你娘做的！你說過的，只有你親手做的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