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滴和露珠

文顏巧霞

他是我的學生，十一歲，個頭比同齡孩子小很多。開學第一周，五天的時間里，他遲到了四天。我詢問他遲到的原因，他給的理由，家離學校很遠。

在辦公室里提起他，曾任教過他的同事紛紛說起他的狀況。爸爸似乎患有間歇性的精神病，媽媽是外地人，生下他不久后，就遠走他鄉(xiāng)了。爺爺早年去世，奶奶常常挨他爸爸的打，也離家出走了，獨留下他，像一只被遺棄的貓般艱難地生活著。

第二天清晨，他又遲到了。他推開教室門，遲疑地站在門邊，我沒有批評他，只是囑咐他把頭上戴著的小黃帽取下來，坐到位置上聽課。

那頂小黃帽又稱安全帽，是學校統(tǒng)一配備。進入教室，所有孩子理所當然地摘下帽子，露出眼睛方便看黑板、聽老師講課。那天的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摘下小黃帽。在我提醒他摘帽后，他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聽了我的話，摘下了頭上的帽子。看著他，孩子們發(fā)出了洶涌潮水般的大笑，而我的心卻像掉進冰窟窿里般寒冷。

他頭上，半邊光光，半邊留著發(fā)，像電視劇里演的“陰陽頭”。我用手勢壓下孩子們的笑聲，詢問他這是怎么了？他用蚊子樣的聲音說：“爸爸剪成這樣的。”我不能再問下去，淚抑制不住地跑出眼眶，趕緊讓他戴上帽子坐到位置上去。我偷偷地拭去眼角的淚滴，環(huán)顧他和其他孩子的面龐，一樣稚氣可愛，一樣如水般澄澈純潔的模樣。然，他們所經(jīng)歷的遭遇和所得的愛，又仿佛水變幻成的兩種事物——露珠和淚滴。其他的孩子像樹葉上的露珠，被父母陽光般的愛，照耀得閃閃發(fā)亮，而他只是一滴惹人愛憐的淚滴。

我想著，要讓“小露珠們”善待和關愛這顆“淚滴”。

我問孩子們：“如果爸爸給你們剃了這樣的發(fā)型，你們心里會難受嗎？你們還能這樣哄堂大笑嗎？”孩子們紛紛點頭表示肯定很難受，也接二連三表態(tài)再也不嘲笑他了。

因為離家遠，他每天都是自己帶飯來吃。等到中午，他飯盒里的白米飯早就涼了，上面什么菜也沒有。班上有幾個遠途的孩子，是爸爸媽媽送飯來吃。孩子們各自要求自己的媽媽，在飯盒里多添上一勺子的飯菜。一打開飯盒，他們就紛紛把多出來的飯菜舀到他的飯盒里，讓他和他們一起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他只會流淚的臉，在噴香的飯食里，終于跟其他孩子一樣綻放出比花更美，比水更純的笑容來。

秋天了，別的孩子都穿上了遮風的秋裝，只有他還穿著齊膝蓋的夏褲，光膀子的短袖。我去辦公室里跟同事們商量，有沒有法子讓他暖和些？想想我們各自如露珠般捧在手心里的孩子，誰又能對他無動于衷呢？同事李老師回家之后，精心整理，第二天就把她兒子穿不上的衣服，半新不舊的全部收拾來。

我囑咐他來辦公室拿衣服，我和李老師把一大包衣服攤開來給他看，讓他選自己喜歡的，沒料著他說：“我都要！”我們生怕他拿不動，分成小包讓他分批帶回去，他又說：“我能拿動，我在家拎喂豬的桶比這個更重！”看著他拎著大包歪扭著的小小背影，我們無比悲傷又幸福，但愿我們給予的溫暖，能讓他的淚滴少一點，再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