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斌
15世紀以降,隨著東亞被納入世界體系,傳統國別史的研究路徑逐漸沒落,全球史的整體視角取而代之。“這種‘全球史’摒棄了以往‘世界史’研究中那種以國家為單位的傳統思維模式,主張基本敘事單位應該是相互具有依存關系的若干社會所形成的網絡”。(1)李伯重:《多種類型,多重身份:15至17世紀前半期東亞世界國際貿易中的商人》,載《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6年第1期,第69—89、159頁。明清時期,東亞諸國間“外交聯動網絡”形成,為這種思維的移植提供了肥沃土壤。基于東亞聯動網絡,“外交史”不僅局限在兩國間,更體現著“牽一發動全身”的區域史意義。
“寧波爭貢”是明代中日外交中的重大事件。嘉靖二年(1523),日本大名大內義興派遣宗設謙道,持正德勘合,率貿易船隊到達寧波;另一大名細川高國派遣鸞岡瑞佐與宋素卿,持已作廢的弘治勘合,晚于大內氏到達。宋素卿原寧波鄞縣人,暗中賄賂寧波市舶太監賴恩,使瑞佐獲得進港驗貨優先權,且座次列于宗設之上。宗設惱羞成怒,“遂毀嘉賓堂,劫東庫,逐瑞佐及余姚江……沿途殺掠至西霍山洋,殺備倭都指揮劉錦、千戶張鏜。執指揮袁琎、百戶劉恩。又自育王嶺奔至小山浦,殺百戶胡源,浙中大震”(2)[清]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55,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844頁。。出于對國家利益的考量,明朝外交活動始終為東亞諸國所關注,成為諸國調整外交政策之風向標。但以往學界多從中日關系史角度考察“寧波爭貢”,往往忽略其對東亞的整體影響。(3)國內學界對于“寧波爭貢”問題,主要圍繞事件發生原因,從走私貿易、勘合貿易、日本政治形勢等入手。鮮有學者將事件置于東亞背景下考察。相關論文有程彩霞:《明中葉“爭貢之役”透視》(載《江蘇社會科學》1992年第2期,第82—86頁);樊樹志:《“倭寇”新論——以“嘉靖大倭寇”為中心》(載《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1期,第37—46頁);徐永杰:《寧波爭貢事件再研究》(載《歷史教學》(高校版)2008年第11期,第64—69頁);童杰:《從明日勘合貿易的歷史進程看“寧波爭貢事件”》(載《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3年第6期,第68—72頁);任曉鴻、任曉燕、張梅:《嘉靖初年“爭貢事件”及對日貿易的影響研究》(載《蘭臺世界》2014年第21期,第9—10頁);戚文闖:《寧波“爭貢”事件與中日海上走私貿易》(載《浙江海洋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7年第6期,第7—12頁);林炫羽:《從爭貢之役到設立巡撫:明嘉靖年間浙江海防改革》(載《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第149—156、192頁)等。事實上,明日關系在事后并未直接斷絕,大內氏甚至于嘉靖十八年(1539)、二十六年(1547)兩度壟斷明日貿易。而朝鮮也與大內氏長期保持貿易關系。爭貢事件發生后,朝鮮基于“事大”原則,不得不重新考量與大內氏關系。對此,學界則鮮有論述。(4)部分學者對爭貢事件后朝鮮之反應進行了考察,如劉曉東、年旭:《明袁琎“被擄”像的形成與中日朝交涉》(載《歷史研究》2019年第1期,第72—85、190—191頁)圍繞袁琎事件的東亞交涉,揭示了“寧波爭貢”事件在東亞的影響力;屈廣燕:《文化傳輸與海上交往——元明清時期浙江與朝鮮半島的歷史聯系》(北京:海洋出版社,2017年)對朝日間“中林事件”做了考察。本文擬利用中日韓三國史料,以爭貢事件后朝鮮對日本漂流民的處理為切入點,揭示“寧波爭貢”對朝鮮產生的影響,以期更好地把握十六世紀東亞外交格局。
“應仁之亂”(5)日本應仁元年(1467)爆發的內亂。由于足利義政家族內部爭奪繼承權,最終導致守護大名勢力分裂,形成細川勝元和山名持豐兩大勢力火并局面。戰亂持續至文明九年(1477)宣告結束。后,日本進入戰國時期,“下克上”成為時代特征。今谷明分析了戰后室町幕府境況,指出:“以守護大名為支配勢力,以五山官寺為存在基礎的室町幕府,戰后除了少量料所外,失去了全國大部分勢力范圍;僅憑借山城國一帶的經濟機構無力復興。”(6)[日]今谷明:《細川·三好體制研究序説 :室町幕府の解體過程》,載《史林》1973年第5號,第623—695頁。“料所”即天皇和幕府以公權力直接支配的土地。與此相對,地方上的守護大名獨立性增強,通過戰爭擴大勢力范圍,并逐漸主導對外貿易,成為幕府財政的重要依賴。
在對外貿易上,北九州具有重要戰略地位。自古行使外交職能的太宰府即設立于此。日本明應六年(1497)四月,大內氏第三十代家主大內義興出兵肥前晴氣國,城主千葉資胤被弒,御家人少貳政資、高經父子剖腹,大內氏徹底控制北九州。兵庫是室町時代初期遣明船重要始發地,位于北九州的博多,則成為兵庫、寧波間重要樞紐港,亦是大內氏重要經濟來源。由此,瀨戶內海到寧波的航路被大內氏牢牢控制。細川氏則以堺港作為經濟支柱,堺港位于日本和泉國,西部毗鄰大阪灣,以漁業聞名。三浦周行指出:“室町時代,堺的市政運作實際上依賴于自治機關,市民具有較大自治權。”(7)[日]三浦周行:《日本史の研究》第四章《港灣の発達》,東京:巖波書店,1922年,第989頁。以上造就了堺港商業經濟的繁榮。日本文明元年(1469),天與清啟擔任正使之遣明船歸國,為避免瀨戶內海戰亂,改道從土佐迂回進入堺港。自此,遣明船始發港從兵庫轉移至堺港。(8)[日]三浦周行監修:《堺市史》第一卷·本編第一,堺市役所發行,1929年,第420頁。細川氏利用堺港,把持了九州南部海路,與大內氏競爭外貿權。日本永正五年(1508)四月,細川氏家族內部分裂,細川高國聯合大內氏戰勝競爭者,繼承家主一職。從此,細川氏與大內氏在對外貿易上占據主導。
洪武十六年(1383),明朝實行“勘合貿易”,即明朝與日本各持日字勘合與本字勘合各百道;日字勘合底簿、本字勘合底簿各兩冊,分別存于北京禮部、福建布政司和足利幕府處。日本學界稱其為“符驗外交體制”。(9)[日]村井章介主編:《明日関係史研究入門:アジアの遣明船》,東京:勉誠出版,2015年,第49—50頁。但為了縮減開支,明朝在景泰四年(1453)對日本所進貢物“今若仍舊制,當給錢二十一萬七千,銀價如之。宜大減其直,給銀三萬四千七百有奇”(10)[清]張廷玉:《明史》卷322,《日本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8347頁。。利潤空間的縮減,加劇了大名貿易競爭。同時,出于財政壓力,幕府將遣明船經營權交付大名,由其持勘合代為貿易。十五世紀后半葉出現“代遣明船”即在于此。(11)[日]橋本雄:《遣明船の派遣契機》,載《日本史研究》2002年第479號,第1—29頁。諸大名為爭奪遣明船經營權,展開明爭暗斗。大內氏為掌握貿易權,與博多處禪寺來往密切,這些禪寺作為海商與僧侶之間的紐帶,承擔著貿易與外交功能。(12)[日]村井章介主編:《明日関係史研究入門:アジアの遣明船》,第51頁。對幕府,大內氏甚至以部分所持唐物贈予幕府,并承擔公方船朝貢品調運費,以獲取勘合憑證。除了正面爭取,雙方私下里甚至直接搶奪。文明元年(1469)以天與清啟為正使的遣明使團,持成化勘合百道,并底簿一冊歸國,途中為大內氏所奪。永正八年(1511),東福寺僧了庵桂悟作為正使赴明朝貢。永正十年(1513)攜正德勘合一百道,并底簿一冊歸國。柏原昌三指出:“桂悟歸國途中,勘合為大內氏所劫,成為宗設一行人‘寧波爭貢’的貿易憑證。”(13)[日]木宮泰彥撰:《中日交通史》,陳捷譯,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623頁。而永正五年(1508)七月,足利義植即將軍之位,其擁立者大內義興“補任管領代,八月朔日敘從四位下,九月十四日進從四位上”(14)[日]近藤清石:《大內氏實錄》卷10,山口:中元莊作、宮川臣吉出版,1885年,第5頁。。政治經濟上的優勢,加上足利義植支持,令大內氏無需搶奪,便能獲取勘合。宮島貞亮認為:細川氏欲使大內氏肩負罪名,便以中途劫掠扣留之名進行誣陷。(15)[日]宮島貞亮:《足利時代の日明交通(下)》,載《史學》1925年第4號,第101—145頁。日本大名貿易競爭的激烈程度可見一斑。
與明日貿易激烈程度相比,日朝貿易規模卻十分有限。日本應永元年(1394),足利義持出任幕府將軍,其一改足利義滿時的剿倭態度,采取放任政策。朝鮮苦于倭患,于朝鮮世宗元年(1419)對倭寇據點對馬島出兵,史稱“己亥東征”,卻最終被對馬守護宗貞盛擊敗。世宗二十五年(1443),雙方簽訂“癸亥條約”“約歲遣五十船……歲賜米豆并二百石”。(16)[朝]申叔舟:《海東諸國記》,載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編:《朝鮮通信使文獻選編》第1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43頁。后又將船只減至30只。日朝貿易也被限制在三浦地區倭館內進行。(17)即薺浦(乃而浦)、釜山浦、鹽浦。中宗五年(1510),雙方在薺浦發生沖突,史稱“三浦之亂”。事后雙方斷交。中宗七年(1512),朝鮮國王下令,日本赴朝船只從50艘減半,禁絕日本在朝居留地,同時于薺浦設專館接待來使,并縮減米豆貿易量至200石。而這并未減輕倭患,對馬島與別處倭人紛紛打破禁令,居留在朝鮮境內。可知在倭患影響下,雙方關系積重難返,日朝貿易始終難以展開。此外,明朝因素不可忽視,洪武二十五年(1392),李氏朝鮮建國,朱元璋欽賜國號,“東夷之號,惟朝鮮之稱美,且其來遠,可以本其名而祖之”(18)[朝]《朝鮮太祖實錄》卷1,太祖二年二月庚寅,第1冊,韓國東國文化社影印本,第41頁。。朝鮮自稱“小中華”,核心理念即奉行“慕華”政策。(19)孫衛國:《從“尊明”到“奉清”:朝鮮王朝對清意識的嬗變(1624—1910)》,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8年,第54頁。“事大主義”是朝鮮東亞外交中恪守的準則。在明日關系因倭患問題逐漸惡化下,朝鮮不得不審慎對待日本,“倭寇中國數矣,而今也為甚。帝若怒而欲征之,則必有助征之命,將若之何?且我國交通日本,倭使絡繹,帝若知之,則必歸咎我國,亦將如之何”(20)[朝]《朝鮮太宗實錄》卷30,太宗十五年七月戊午,第2冊,韓國東國文化社影印本,第77頁。。甚至為避人耳目,移倭客至他處,“使臣適至,若知交通日本,必聞于中朝,宜移處廣州”(21)[朝]《朝鮮世宗實錄》卷56,世宗十四年六月戊戌,第3冊,韓國東國文化社影印本,第397頁。。“事大主義”的約束,亦是限制日朝貿易擴大的重要因素。
盡管日朝貿易持續低迷,大內氏卻是個例外。朝鮮王朝建國伊始,太祖四年(1395)十二月,“日本大內多多良,遣人來獻土物”(22)[朝]《朝鮮太祖實錄》卷8,太祖四年十二月乙巳,第1冊,第88頁。。“多多良”為大內氏初姓。雙方自此展開貿易。日本應永五年(1398)八月,朝鮮國使者樸敦赴日,大內義弘負責接待。從此,大內氏總掌了朝鮮國接待事宜。朝鮮國王數次于勤政殿親自接見大內氏,“大內殿待我國以至誠,予亦待之益厚”(23)[朝]《朝鮮世宗實錄》卷90,世宗二十二年八月庚午,第4冊,第309頁。。朝鮮成宗五年(1474),國王在與日國書中,“乃令以象牙為符,十枚中分之,將右畔就付回使,留其左以為他日之驗……如或有遣使,亦且授符,以杜欺誑”(24)[日]近藤瓶城:《史籍集覽》第21冊,《續善鄰國寶記》,東京:近藤活版所,1901年,第3頁。。牙符仿明朝勘合而制,分左右兩符,由朝鮮、日本分別保管,以便貿易時查驗身份。“明應政變”(25)明應二年(1493)四月,出于領地糾紛,細川政元發動政變,廢除足利義植將軍職,立其叔父之子足利義澄為將軍,史稱“明應政變”。此后,室町幕府內部分裂,大名掌握幕府實權。后,牙符流入地方大名手中,逐漸被大內氏獨占。幕府對此束手無策,甚至還要因財政虧空而向大內氏借款,“御要腳千貫文,自大內入道殿借申之”(26)[日]近藤瓶城:《續史籍集覽》第1冊,《戊子入明記》,東京:近藤出版部,1930年,第474頁。。《續善鄰國寶記》記載,日本明應六年(1497)至永正十三年(1516),大內氏五次向朝鮮禮曹參判遞書,以修繕寺社名義索要財物。(27)參照[日]近藤瓶城:《史籍集覽》第21冊,《續善鄰國寶記》,第16—23頁。雙方保持著極其頻繁的交往。
為何朝鮮寧愿“有違事大”,也要與大內氏保持交往?從日明貿易主體來看,“代遣明船”獲得了幕府承認,這一點有別于倭寇走私貿易。從貿易形式來看,盡管大名間存在不當競爭,但均以爭奪勘合為目的,以獲得明朝承認的貿易權為最終歸屬。由此,與大內氏交往,非有悖于明朝利益。另一方面,由于朝鮮經常性廉價銷售和頻繁贈物,說明朝鮮并無利潤之圖。雙方關系維系的基礎并非貿易,而是另有原因。
第一,交好大內氏是出于防范倭寇。盡管“己亥東征”后,對馬島與朝鮮締結貿易關系,島主宗氏亦表臣服。但對于對馬島倭寇問題,朝鮮始終不敢掉以輕心,“對馬島為諸賊都會之處,赤間關是四州諸賊出入之門。如有西向之賊,宗貞盛下令其民,不許汲水,大內氏下令赤間關,禁其西出,則海賊不得往來矣”(28)[朝]《朝鮮世宗實錄》卷46,世宗十一年十二月乙亥,第3冊,第207頁。。赤間關處于本州島最西,與北九州隔海相望,并在14世紀后期歸入大內氏勢力范圍。除了控制本地倭患,大內氏對對馬島亦起到牽制作用,“大內氏自其祖考,待我國至誠,固無所疑。若伐對馬島,則將發所管赤間關以上海賊,使之攻戰”(29)[朝]《朝鮮世宗實錄》卷48,世宗十二年五月戊午,第3冊,第237頁。。為了維系對朝貿易,大內氏多次協助剿倭,這也成為維系雙方關系的基礎。
第二,在日朝外交上,大內氏能夠協助使節往來。北九州處于大內氏勢力范圍內,乃日朝使節必經之地。海路多險,朝鮮信使經常遭遇倭亂,漂流他處;亦經常有賴大內氏救濟,得以平安歸國。須田牧子分析了室町政權下“朝鮮使節護送體制”,指出:大內氏將朝鮮使者赴日消息上報幕府,通過“將軍—守護—地方”,將護送命令下達地方,主要由赤間關與兵庫兩地負責。(30)[日]須田牧子:《中世後期における赤間関の機能と大內氏》,載大阪歷史學會編《ヒストリア》2004年第189號,第72—106頁。因此,作為兩地的實際控制者,大內氏實有護送使者之責。朝鮮成宗十年(1479)四月,大內氏使節僧瑞興言:“自對馬島至大內殿,則對馬島護送;自大內殿至京都,則大內殿馳報,傳相護送,以此海賊無虞”(31)[朝]《朝鮮成宗實錄》卷103,成宗十年四月癸卯,第10冊,韓國東國文化社影印本,第4頁。,意圖恢復日朝信使往來。五月,成宗設宴招待瑞興,“大內殿,向我國鄭重,予深嘉之。聞京都兵亂已息,故今遣通信使海路,汝其護送”(32)[朝]《朝鮮成宗實錄》卷104,成宗十年五月壬戌,第10冊,第13頁。。可見,大內氏在日朝外交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亦是鎮壓倭亂的關鍵力量。若兩方交惡,則勢必導致沿海倭患失控。因此,朝鮮對其大開方便之門,“大內殿非他島夷之比,國家厚待已久,其請不可不從”(33)[朝]《朝鮮成宗實錄》卷183,成宗十六年九月甲子,第11冊,第54頁。。雙方始終保持著穩定往來。
由此可見,朝鮮同大內氏交往,完全出于自身現實利益,并未將其等同于日本國王。成宗六年(1475)八月,朝鮮通過日本國王使者性春,得知“而自大內殿與國王相持,其管內之民,皆散為盜賊”(34)[朝]《朝鮮成宗實錄》卷58,成宗六年八月辛卯,第9冊,第253頁。。朝鮮比較了解日本國內局勢,對大內氏的政治定位較為明確。因此,大內氏并非朝鮮“交鄰”對象,但卻對朝日“交鄰”關系產生著影響。早在太祖六年(1397),朝鮮針對大內義弘的禁倭行為指出:“所諭大相國禁賊之事,誠交鄰繼好之美意也。”(35)[朝]《朝鮮太祖實錄》卷12,太祖六年十二月癸卯,第1冊,第113頁。此處的“交鄰”并非國交,而是一種基于實務性的說辭;或是朝鮮意在說明,大內氏的禁倭行為,對朝日“交鄰”關系有著促進作用。總之,現實利益成為維系雙方關系的紐帶。在“寧波爭貢”事件后,明朝因素的介入,使日朝關系逐漸變得微妙,朝鮮不得不重新審視與大內氏的關系。這種態度集中體現在雙方圍繞漂流民問題展開的交涉上。
“爭貢”事件同年,中宗十八年(1523)五月二十七日,“黃海道觀察使蘇世讓馳啟曰:‘倭船一只,到泊于豐川境,八九名下陸,乞食于閭里。府使李繼長,與許沙浦萬戶馳往,得生擒一名,其余八九名,皆拔劍拒之,還入海中。’”(36)[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五月丙申,第16冊,韓國東國文化社影印本,第227頁。次日又報:“府使李繼長率軍官及人吏,押船五只,入歸椒島則倭船一只,大概六十余人,泊于島側。自午時至酉時相戰,倭人三名逢箭后,長劍、環刀、防牌,多數圍立,拔箭拒捕,故不得捕獲,日沒還鎮。……且二十四日,生擒倭人,不可以言語相通。”(37)[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五月丁酉,第16冊,第227頁。可見此時朝鮮與倭寇斗爭相當頻繁。同年六月,“囚倭人中林于義禁府”(38)[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癸卯,第16冊,第230頁。。
關于朝鮮君臣處置中林態度,《朝鮮王朝實錄》記載詳盡,體現出朝鮮對此事相當重視。據《明史》記載:“會宗設黨中林、望古多羅逸出之舟,為暴風飄至朝鮮。朝鮮人擊斬三十級,生擒二賊以獻。”(39)[清]張廷玉:《明史》卷322,《日本傳》,第8349頁。可見朝鮮是在確定中林的大內氏黨羽身份后,將其押赴明朝的。但這種認識,存在一個轉變過程。
六月五日,朝鮮君臣圍繞中林處置展開討論:
甲辰,左承旨金末文自禁府來,以委官南袞意,啟曰:“擒倭中林供云:‘朝貢于中朝,而遭惡風漂流。’其奸狡之言,雖不可信,然其所答之辭,皆順而無違端。如其言也,宜即遣事知倭通事于黃海道,招諭彼人等曰:‘初疑汝等作賊,而今聞中林之言,不無漂流而來。今爾本國使臣亦到于此,汝等若實為本國朝貢人,則當與爾國使臣俱還,勿疑就降。’云,而彼果朝貢者,則必當聽順矣。如是則悉問根腳,言于今來倭使,致令偕還,于交鄰之道可為好矣。”(40)[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甲辰,第16冊,第230頁。
根據左承旨金末文啟狀,可見朝鮮態度十分緩和。根據中林口供,其身份為日本遣明使,因風浪漂流至此。審其供詞,皆無違逆之言。金末文判斷中林貢使身份基本屬實,欲令日本通事官,將其遣返日本。“今此黃海來倭,雖實朝貢,而為風所逆,漂到他國之域……實是漂流者,而如是追捕,則非徒有關于事大,于交鄰之意,亦不為得矣,不可窮追而殺之。”(41)[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甲辰,第16冊,第230頁。此時,朝鮮將中林視作日本國使,且基于“交鄰之道”,放棄了追捕其余倭人。次日,官員南袞、李惟清、權鈞上奏:“倭人中林反覆詰問,則其稱朝貢之言,無一違處,似非賊倭。若實朝貢者,則必是日本人,處置為難。追擊殲盡,于事不當,故請令招諭矣。但觀本道觀察使狀啟,則云:‘著甲持槍者有之。’其與中林之言,大不相同。”(42)[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乙巳,第16冊,第231頁。因中林隱瞞了攜帶兵器情況,朝鮮審慎起見,暫緩遣返中林。
在此之前,佯稱日本貢使,行倭賊之實的情況時有發生。但由于朝鮮燕山君暴政、頻繁黨爭下“士禍”橫行,難以有效管控外交。而日本“兵纏道梗,且海寇尚熾”(43)[日]近藤甄城:《史籍集覽》第21冊,《續善鄰國寶記》,第11頁。,幕府難以控制牙符。特別是足利義材(義植)任職期間,大內氏受其扶持,壟斷牙符所有權,并以“日本國王使”名義,頻繁赴朝貿易。對馬島商人也以此獲利,冒充使節赴朝貿易。聶友軍指出:文龜三年(1503)足利義澄國書中所提“偽使通交”一事,很有可能是大內氏,或與其密切相關的對馬島宗氏以幕府名義所派“偽使”。(44)聶友軍:《取醇集:日本五山文學研究》,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86頁。可見“牙符貿易”并未發揮作用,反成日本大名攫取并獨占貿易權的手段;倭亂亦未平息,貢使、倭賊混雜難辨。前車之鑒使朝鮮對待中林更加謹慎,但并未改變君臣的基本認知。十二日,朝鮮重申:“以不害人事見之,則恐非賊倭也。”(45)[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辛亥,第16冊,第233頁。將中林定義成貢使,成為朝鮮君臣共識。
事情很快發生轉變。朝鮮通過對馬島使者盛重,得知了“寧波爭貢”一事。十四日,慶尚道節度使尹熙平奏稱:“日本使臣赴京者,偷取中朝船只,擒中朝官人二名而來于海中,遭惡風,不知去處云。”(46)[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癸丑,第16冊,第234頁。隨后,議政李惟清、右議政權鈞上奏:“往者,全羅所捕倭船,得刻書‘寧波府’三字之箭二箇。予初以為,此倭奴必作賊于寧波府,而得此箭也。”(47)[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癸丑,第16冊,第234頁。寧波事件后,朝鮮在全羅道截獲倭船中寧波府箭,中林事件再次被納入君臣視野:“然中林及盛重之言各異,未知其的實。中林之諱寧波府之事者,以得罪于中朝及生擒朝臣,為不當而然也。今宜速推中林曰:汝之招辭云:‘吾等之船,無他兵器。’而近見汝之所騎船中,兵器多載。又于南方捕倭一船,得刻‘寧波府’之箭。且汝所乘之船,非如爾國船樣,意必汝等犯上國寧波府,所得分明。”(48)[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癸丑,第16冊,第234頁。朝鮮清楚“自日本向于中朝,則必泊于寧波府也”(49)[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六月辛亥,第16冊,第233頁。。由于中林同船載有武器,且船只樣貌并非和式,朝鮮懷疑中林參與了寧波作亂。朝鮮的判斷相當草率,載有“寧波府”箭之船截獲于全羅道,而非中林所乘船只;且僅憑船只外形,也難以推斷出中林曾于寧波作亂。此時,無論中林作為貢使,還是倭賊,均間接涉及到了明朝利益。基于“事大”原則,朝鮮暫時并未給出明確處置結果。
隨著“寧波爭貢”事件正式浮出水面,朝鮮對中林事件態度發生明顯轉變。中宗十八年(1523)八月,朝鮮從明人王漾口中再次得知爭貢事件:“五月賊倭犯邊,寧波府太守領兵相戰,千戶指揮,多被殺害。”(50)[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8,中宗十八年八月庚子,第16冊,第250頁。事件嚴重程度已不能與一般倭亂相提并論。于是“中林事件”受到朝鮮重新審視。十八日,金希壽上奏:
今見陳慰使趙元紀所進之錄,乃知宗設得罪于中朝,而宋素卿則不與焉。設乃對馬西路倭也,詐稱朝貢,先到寧波府,素卿以真朝貢倭,后到,備言宗設之詐。設大怒,乃作亂,由是得罪。今之生擒倭中林等二俘,若宗設麾下,則奏聞可也;宋素卿麾下,則獻之無名。今當更問中林等以處之,何如?”傳曰:“問之,則宗設等所犯,可以詳知。但中朝若知其由,則必謂:‘東邦何以知上國邊報,如是其速也?’莫若不問,只以唐、倭人所招,作文書以奏何如?問于三公以啟。(51)[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9,中宗十八年八月乙卯,第16冊,第256頁。
朝鮮將宋素卿視作“真朝貢倭”,宗設乃“詐稱朝貢”。這有悖于明朝認知,卻與日本室町幕府立場一致。足利義晴繼任幕府將軍,受到細川高國扶持。大永元年(1521)七月廿八日,“足利龜王丸續爵,天皇辰筆賜名義晴”(52)[日]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部史料編纂所:《史料綜覽》卷9,《后柏原天皇》,東京:內閣印刷局朝陽會,1936年,第411頁。。十一月廿八日,細川高國被足利義晴任為管領,成為幕府輔佐。因此,在將軍義晴支持下,細川氏使節得到官方認可。“爭貢事件”發生后,足利義晴在嘉靖六年(1527)給明朝書中重申該立場:“近年,吾國遣僧瑞佐西堂、宋素卿等,赍弘治勘合而進貢。又聞:西人宗設等,竊持正德勘合,號進貢船。蓋了龍梧西堂東歸之時,弊邑多虞,干戈梗路。以故正德勘合不達東都。吾即用弘治勘合,謹修職貢,示不怠也。”(53)[日]《續國史大系》第8卷,《后鑒·義晴將軍記》,東京:經濟雜志社,1904年,第747頁。對于細川氏出使行為,幕府完全予以肯定,反將持有效勘合的大內氏視作偽使。這是足利義晴基于私情作出的定位,但在宗設“沿途殺掠”行為下變得“真實”,乃至影響了朝鮮對“寧波爭貢”一事的判斷。
但即便是基于懷疑作出的模糊判斷,朝鮮君臣仍以“寧可信其有”的態度,定義了中林的倭賊身份。朝鮮懼于明朝“知上國邊報,如是其速”的責備,經過一番猶豫不定,終于八月廿九日,遣中林入明,并附以國書:“臣仰仗皇威,勦殺幾盡,所擒中林等二名,亦合即行誅戮,緣系罪犯上國,未敢擅便計處。”(54)[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9,中宗十八年八月丙寅,第16冊,第257頁。如朝鮮君臣所議,為消除明朝疑慮,國書對事件詳情予以模糊處理。明世宗收到國書,“賜白金棉紵”(55)[清]張廷玉:《明史》卷320,《朝鮮傳》,第8289頁。,并賞隨行官員;對于中林等倭人,明朝“發浙江按察使司,與素卿監禁候旨,法司勘處者凡數十次,而夷囚竟死于獄”(56)任與孝主編,《寧波海關志》編纂委員會編:《寧波海關志》,杭州:浙江科學技術出版社,2000年,第329頁。。至此,中林事件告終。
可以看出,明朝因素成為影響朝鮮行為選擇的關鍵。“慕華事大”是朝鮮王朝一貫恪守的原則,朝鮮“只有對明朝行事大之策,以“慕華”為文化的基調,才能盡可能地與明朝保持友好關系,進而確保朝鮮王室地位的穩固”(57)孫衛國:《朝鮮王朝“小中華”思想的核心理念及其歷史演變》,載《韓國研究論叢》2014年第2期,第140—160頁。。對朝鮮而言,明朝不僅是政治穩定的基礎,也是其自詡“小中華”以優于東亞諸國的文化前提,更是其與周邊諸國、各勢力組織開展交往的重要保障。基于此,當大內氏侵犯明朝利益時,朝鮮必須適時調整與大內氏的關系。“中林事件”中,朝鮮前后態度轉變,表達了其始終奉行“事大”的立場。從“國使”到“倭賊”,大內氏的負面形象逐漸被朝鮮君臣建構起來。次年(1524)八月,中宗在經筵時指出:
交鄰之事,前時遣通信使于日本,而近來以有事變,而不遣矣……今大內殿使臣出來,前者,我國獻俘中朝倭人中林等,皆大內殿人也。彼使雖因求請而來,若知我國之擒獻,則雖不見于言面,必有不平之心矣,此人厚待之可也。且聞,我國漂流人在大內殿也。此事,令禮官私問之何如?其直說與否,未可必也。然問之可也。(58)[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八月甲辰,第16冊,第329頁。
朝鮮半島與日本互派信使歷史悠久。海路多險,世宗時赴日使者“只一次無事廻還,而其后則敗溺焉”(59)[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八月甲辰,第16冊,第329頁。。此前多賴于大內氏護送救濟,使者安全得以保障,朝日往來得以展開。但此時大內氏與倭寇形象的結合,令朝鮮不得不斷絕通信使。這不僅是對使者人身安全的考慮,更是為了避免明朝誤解“私通倭寇”。朝鮮君臣指出:“本國,與大內殿相好已久,別無釁隙。但今歲,作賊上國倭人中林、望古多羅等獻俘事,未知彼心之何如。”(60)[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9,中宗十八年十二月己酉,第16冊,第277頁。更言:“日本使臣接見,有例也,大內殿使臣,亦有接見之例乎?”(61)[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八月甲辰,第16冊,第330頁。以往無論是朝鮮國王,還是禮曹參判,都有接見大內氏使者的先例,此時朝鮮卻矢口否認。
需要注意,朝鮮在此時提出“交鄰”,表明雙方交惡對朝日關系產生了影響。“中林事件”后,朝鮮君臣商議:“今此生擒倭人入送中原事,必現露矣,然有乖交鄰之道。”(62)[朝]《朝鮮中宗實錄》卷49,中宗十八年八月辛丑,第16冊,第251頁。朝鮮如未妥善處理與大內氏關系,會使日本在外交話語中占據優勢。事實上,日本在事后1557年要求朝鮮擴大貿易規模,便以“中林事件”相要挾。(63)屈廣燕:《文化傳輸與海上交往——元明清時期浙江與朝鮮半島的歷史聯系》,北京:海洋出版社,2017年,第92頁。同時,與日本保持“交鄰”符合朝鮮利益,畢竟周邊穩定是國家自身發展的基礎,姜東局指出:“朝鮮并未將‘交鄰’‘事大’混同,而是在事大原則下,確保‘交鄰’之獨立性……即便朝鮮奉行事大主義與明通交,也認識到維持交鄰之道的必要性。”(64)[韓]姜東局:《16世紀朝鮮王朝の交隣概念》,載《名古屋大學法政論集》2022年第293號,第45—70頁。可見,無論是為了避免成為日本外交口實,還是出于“交鄰”的需要,朝鮮都必須謹慎維系與大內氏關系。上文中朝鮮“厚待使者”“安撫不平之心”,便是最好的體現。
中宗十九年(1524)八月經筵中,朝鮮已道出“我國漂流人在大內殿也。”九月,朝鮮禮曹參判上奏,說明了事情原委:
(五島)島人說稱:‘去正月,朝鮮人九名,駕船一只,漂至本島,今已三朔。’云。有一人年可三十三四,乘船依岸,我等親見之;其余八人,島人隱蔽,使不得相見,故不敢尋見。以五島屬大內殿,故大內殿聞之,即遣人率去。(65)[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九月癸亥,第16冊,第336頁。
五島屬大內氏勢力轄地,故朝鮮漂流民為大內氏所獲。朝鮮考慮到“中林事件”之前鑒,“我國將獻俘于中原,彼人挾此憾,必不從我言……刷還事,請于餞宴言之,又于書契修答。”(66)[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九月癸亥,第16冊,第336頁。此處朝鮮考慮的是刷還本國漂流民。但通過禮曹啟奏,朝鮮得知在博多勝福寺處,有明朝人四名寄宿。寺僧稱:“近者,日本使者駕船五支向中朝,至寧波府,自中生亂,奔突四散。唐船二支并所騎四人劫奪而還。”(67)[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九月癸亥,第16冊,第336頁。通過深入了解,朝鮮得知其中竟有被稱為“裴大人”的明朝官員。結合爭貢事件,“裴大人”似與被擄指揮袁琎存在關聯。(68)劉曉東通過分析明日朝三國文書,認為“袁琎被擄”一事事關大國尊嚴。基于利益考量,三國對此事有意作了回避。參考劉曉東:《“倭寇”與明代的東亞秩序》,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47—156頁。此處“裴大人”或是有意隱瞞袁琎身份所為。
由于事關重大,朝鮮君臣反復討論此事。中宗指出:“昨見禮曹漂流人刷還事,禮曹自當報府為公事,非徒我國人也,中國人亦刷還。此事大之美事也。”(69)[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九月甲子,第16冊,第336頁。若刷還“裴大人”,便能向明朝表朝鮮“事大”之誠。出于維護大國尊嚴,朝鮮并未提及其中隱情。但考慮到大內氏此前“得罪中朝,若聞我國刷還唐人之事,則必自送還其人于中原,以謝其罪矣。”(70)[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九月甲子,第16冊,第336頁。如此,不僅令朝鮮“事大”之功被奪,且大內氏“則必怒而不送我國人矣,又發不遜之語,則受辱必大。”(71)[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1,中宗十九年九月甲子,第16冊,第336頁。朝鮮欲待大內氏使者來時當面詢問。
可見,朝鮮即使基于“事大主義”,對大內氏心生嫌隙,但由于大內氏態度不明,為保證漂流民平安刷還,朝鮮仍在表面對其優待:“大內殿使送仁叔西堂商物,禮曹令減價貿之。大抵待外國,必以寬優,請以弓角例,從舊價許貿,以慰遠人之望。”(72)[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2,中宗十九年十一月辛巳,第16冊,第359頁。甚至欲一并接見大內氏使者與日本使者(后因勤政殿炎熱作罷),并在招待程度上進行劃分:“且今者我國漂流人,非到泊于日本,乃到于大內殿。而日本乃欲藉此,求其所欲而率來。不必待之過例也。”(73)[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4,中宗二十年四月辛亥,第16冊,第411頁。朝鮮意識到日本借漂流民有所圖謀的野心,也側面反映出,朝鮮確實給予了大內氏優待,以保證漂流民人身安全,以及“事大”的順利履行。
中宗二十年(1525)六月,朝鮮漂流民隨大內氏使者歸朝,而“裴大人”卻被大內氏扣押。其托朝鮮漂流民代言,要求朝鮮派使入明,“我等征還上國事,貴國須轉達上國,使我得生還本土”(74)[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4,中宗二十年六月壬子,第16冊,第428頁。。但由于“大內殿書契姓名,與漂流人所言不同,尤不可取實而奏達也”(75)[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4,中宗二十年六月甲寅,第16冊,第429頁。。書契內容在《朝鮮王朝實錄》中有收錄,全文如下:
日本國王源義晴書契略曰:癸未春,進貢大明國,弊邦有奸細之徒,窺府庫燒火,偷弘治勘合,竄居遠島,渡茫洋到寧波府,訴于太監并三司大人。我使臣逢之欲殺,則奸賊陛走,使臣逐北,至余姚縣。武官袁琎為之向導。于是,使臣擒挐袁琎,同船而渡陋邦。來歲艤船而奉送袁璡等三員,伏冀陛下,預達大明上皇之清聽,而示諭,則不啻不朽之恩沾。(76)[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4,中宗二十年四月乙巳,第16冊,第409頁。
由于足利義晴在貿易上支持細川氏,故不可能將其斥為“奸賊”,該書契當為大內氏假冒足利義晴名義所寫。(77)劉曉東:《“倭寇”與明代的東亞秩序》,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47頁。書契中,大內氏并無由朝鮮刷還袁琎之意,也引起后文朝鮮對其“自送還其人于中原”的擔憂。但能看出,朝鮮從始至終,是了解“裴大人”真實身份的。首先,朝鮮君臣收到書契時,即展開嚴肅討論,“袁琎稱武官,必非微人,似以鎮將,被擄于倭人。”(78)[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4,中宗二十年四月乙巳,第16冊,第409頁。如此重要人物隅居日本,不能不使朝鮮持續關注;但在此后,朝鮮上下對“袁琎”三緘其口,而代以“中國人”“唐人”等稱呼,顯然是一種刻意回避;其次,朝鮮君臣對“袁琎”與“裴大人”的討論內容高度一致,無非兩點:對明朝察覺自身私通日本表示擔憂,以及主動承擔刷還之責的欲望,也能說明二者為同一件事。因此認為漂流民“所言不同,尤不可取實”,只是朝鮮君臣的借口。最主要原因在于安全考量,“而刷還之責,盡歸于我國,則非但貽弊一時,將來之禍,亦不可不慮”(79)[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4,中宗二十年六月甲寅,第16冊,第429頁。。將朝鮮作為日本到明朝漂流民的中轉站,一旦固定下來,必定遺禍無窮。
最終,琉球使者鄭繩恰從明朝回國,明世宗“命傳諭日本以擒獻宗設,還袁璡及海濱被掠之人”(80)[清]張廷玉:《明史》卷322,《日本傳》,第8349頁。。明朝的介入,使朝鮮得以抽身該事件。“寧波爭貢”后,由大內氏引起的事端,直接影響到了朝日外交。韓國學者具都暎指出:“寧波爭貢”后,朝鮮失去了處在明朝和日本之間的平衡,明朝要求朝鮮抗倭,日本則以此作為貿易要挾,因此寧波之亂成為朝鮮十六世紀外交局面形成的標志性事件。(81)[韓]具都暎:《16世紀朝鮮關于“寧波爭貢”漂流人的遣返——朝、日、中的三方視角》,載《歷史學報》第224輯,2014年,第197—226頁。對此,一些學者認為有待商榷。(82)屈廣燕指出:朝鮮在正統年間,就有將倭寇押送明朝的先例,這種行為仍存在于嘉靖后期,以此質疑具都暎的觀點。參考屈廣燕:《文化傳輸與海上交往——元明清時期浙江與朝鮮半島的歷史聯系》,北京:海洋出版社,2017年,第92頁。但不可否認,朝鮮外交政策在“寧波爭貢”發生后確有調整,如在貿易上對日本遣船數加強限制,“歲遣船約條已定,不可改也”(83)[朝]《朝鮮中宗實錄》卷55,中宗二十年九月庚辰,第16冊,第454頁。。明宗朝時甚至直接指出雙方貿易不公:“(大內氏)積年所貿,充牣無用,多數強貿,非相通有無之意。”(84)[朝]《朝鮮明宗實錄》卷12,明宗六年十月戊寅,第20冊,韓國東國文化社影印本,第48頁。大內氏形象一落千丈,朝鮮多以“倭人巧詐難測”予以評價,甚至將其映射到整個日本,“彼倭人等,雖曰交鄰,唯以貪利為心,非有以禮義相交。乘此有釁,絕之何如?……今若拒絕,使倭人發怒,則海采船及濟州往來船,必受其患”(85)[朝]《朝鮮中宗實錄》卷102,中宗三十九年四月壬辰,第19冊,第76頁。。大內氏儼然從協助抗倭,轉變為倭寇主體;稱呼也從“大內殿”降為“倭人”。雙方關系的維系,僅是朝鮮出于穩定倭患勢頭的考量。日本天文二十年(1551),在家臣陶隆房脅迫下,第十六代家主大內義隆“受家臣冷泉隆豐協助切腹,享年四十五歲。九月朔日,隆豐等人亦戰死”(86)[日]近藤清石:《大內氏實錄》卷11,第33—34頁。。大內氏從此走向沒落,其統轄的海上貿易亦宣告結束。
“爭貢事件”后,朝鮮與大內氏的交涉,體現了“禁倭”“護送使者”現實利益的維系,與“事大主義”的恪守二者之間的矛盾。但在外交處理上,存在著“事大優先”的層級關系。朝鮮奉行“事大”,承認明朝之正統,而“中國王朝正統與否,關系到朝鮮本身的正統問題”(87)孫衛國:《大明旗號與小中華意識:朝鮮王朝尊周思明問題研究(1637—1800)》,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31頁。。因此“事大”乃朝鮮構建“小中華秩序”的理論前提,是朝鮮開展一切外交關系的基礎。馬光指出,中國與鄰邦交往中,朝貢禮儀只是面子,而國防安全才是里子,是影響兩國外交最深層次的核心要素。(88)馬光:《面子與里子:明洪武時期中日“倭寇外交”考論》,載《文史哲》2019年第5期,第41—55、166頁。這對朝鮮而言,同樣適用。朝鮮出于利益考量,必須小心維系二者間的平衡。隨著“爭貢事件”打破了這種平衡,朝鮮必須率先以“事大主義”確保與明關系的穩固。因此“中林事件”中,朝鮮對中林身份作出“大內氏黨羽”定位后,立即轉變策略,將其遣送明朝;在“袁琎事件”中,更是為了爭取“事大”,假意與大內氏通好,甚至最終斷絕雙方往來。而當與明關系無虞時,朝鮮則謀求與大內氏交好,甚至在貿易上給予優待。雙方交好的背后,是對鎮壓邊境倭寇,以及維護使臣安全的要求。隨著大內氏“燒殺擄掠”之“寧波形跡”浮出水面,以往協助朝鮮抗倭之正面形象蕩然無存,朝鮮利益無法得到實現,雙方關系便難以維系。可以看出,明朝在朝貢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影響著周邊諸國關系的調整;同時也體現了國家安全始終是制定外交政策的出發點。
明清時期,信息基于國家情報網絡的快速傳達,使中日朝三國關聯密切,彼此影響。“寧波爭貢”的“東亞性”,在朝鮮與大內氏圍繞“中林事件”與“袁琎事件”的交涉中得到表達。隨著各地大名崛起,天正元年(1573)室町幕府覆滅,日本進入安土桃山時代,“明日兩國的朝貢貿易關系終止,鮮日兩國間的官方交流也陷入停滯狀態,日本被有意無意地排斥在了東亞朝貢體系之外。”(89)李蒙蒙:《壬辰戰爭前朝鮮王朝外交行為變化探析——以鮮日、鮮明關系為中心》,載《當代韓國》2020年第1期,第98—115頁。可以說,“寧波爭貢”是變化的開端——明朝與朝鮮在對日貿易上紛紛設限,大名的貿易利潤空間進一步壓縮,走私貿易猖獗,并引發了日本內亂,終被排擠出朝貢體系。這充分說明:即便是古代中日朝三國關系,彼此互看,既要采取“從周邊看中國”的視野,也需要“從中國看周邊”的反觀,才能深刻把握彼此關系的變化與特色。